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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应该遵循艺术本身规律而给人们带来审美愉悦，还是应该为政治服务而成为革命运动的号角和工具？这样的问题自从在上海戏剧学院求学开始，如影随形，伴随他的左右。一开始，他的思考是表层的，只是觉得自己天然与现代派艺术观念更为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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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陈钧德是班上的绘画课代表。同窗眼里，陈钧德瘦瘦的，却很精神，他看的书很多，成绩几乎门门优秀，尤其绘画，谁看了都不得不服，难怪那些画家教授们对陈钧德格外青睐，课上总拿他的习作做范本给予表扬。但成绩好并不是衡量学生好坏的唯一尺度啊，更重要的尺度是“思想表现”——看不见、摸不着，却反映在许多事情的态度上，陈钧德并不出类拔萃。用当时的眼光看，班上团支部干部、班委会干部，个个是无产阶级事业的接班人，比“思想落后”的陈钧德更胜出。那时，真正的、影响全中国的青春偶像，轮不到什么画家、作曲家、钢琴家，而是保尔·柯察金、丽达，以及许多苏联英雄。一个优秀的年轻人，最性感、最迷人的是在学习、生活、爱情方面处处体现阶级性的爱憎分明，而陈钧德一向远离政治，从不主动向组织表达进步的意愿和忠心，他天生的兴趣和气质很艺术范儿，像一个神经质的天才画家出现在同学当中。他只是舞美系里一个绘画高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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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生态就是如此，一个时代的英雄，在另一个时代可能是狗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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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风吹叶黄，天气变冷，许多人将青春的热情、干劲投身于学校组织的“除四害”（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运动，师生们一齐登上屋顶，敲锣打鼓驱逐麻雀，誓把麻雀赶尽杀绝。麻雀何罪之有？陈钧德对运动暗暗有一丝怀疑，但让他觉得浑身发冷的，是课堂生活不那么过瘾了，他甚至渐渐陷入迷狂：自己一门心思来戏剧学院，是不是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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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是渴望来学习绘画的。嗜好绘画的他，着迷于素描课、色彩课，尤其喜欢听颜文樑在课上讲述欧游经历，引他沉浸美妙的艺术世界而欲罢不能。他急于提高素描水平和色彩水平，恨不得每天有绘画课程提升自己的技艺。有些课，他实在觉得索然无味，上了也提不起精神，在课堂上，不知不觉地望着窗外发呆，这时，他头一次感受到时光的脚步。无聊的课程给他带来的最大收获，是他敏锐地感受到时间的长度和温度，感受到光影的移动和变化，他也渐渐明白，戏剧学院姓“戏”啊，培养戏剧创作人才是它的天职，课程设置自有一套规范。而舞美系的目标呢，也不是培养什么画家，专业方向是舞美设计工作者，因此，舞美系每个礼拜的绘画课，只有区区两个半天，其他时间的课程当然是围绕着舞美设计的目标而提高综合素养，培养制造“小剧场魅力”的设计高手。一堆与绘画“浑身勿搭界”的课程，对绘画天赋超群的特长生而言，根本是“无用的”、“乏味的”，学院也从未想过给特长生“开小灶”。更何况，那个时候，整个中国的教育气氛偏“左”，教育的目的并不注重发掘每个人的潜能，而是誓将所有学生变成统一标准的“革命螺丝钉”。学院最红最吃香的学生，不是谁的成绩拔尖，而是谁将“政治挂帅”牢牢挂在嘴边、谁热衷向老师汇报自己进步思想，甚至揭发了别人的“落后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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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看出了现实的真相，陈钧德傻眼了，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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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绘画课内容实在“吃不饱”，心情便越来越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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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而然，他主动靠拢颜文樑、闵希文、杨祖述、王挺琦等，经常向他们求教，尤其喜欢去颜文樑家听“故事”。其实，苦闷的岂止是他一个？几个画家教授们也有他们的烦恼，他们所喜欢的艺术被斥为“空洞浮泛”，与“艺术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要求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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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学院课程有一肚子意见，却无处发泄，于是，傍晚放学，其他学生奔着各自爱好参加课外社团活动，有的去排演话剧，有的参加篮球训练，有的喜欢形体锻炼，陈钧德呢，有时也活跃在篮球场上，初中养成的运动爱好让他在同学中能露两手，但更多的时候，他总是闷头往图书馆跑，去抢占一个安静的座位。那是他放学后最爱的去处。时代翻过许多页了，但当年学院图书馆所弥漫的淡淡霉味儿，至今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那是从插满书的一排排书架上散发的，他沉浸其间，如饥似渴地阅读，内心渐渐充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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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人格塑造，大多在大学里完成。陈钧德那时的第一兴趣是绘画，阅读爱好也不分伯仲。阅读看似很杂，但杂中有纯，牵引他的是个人的志趣。他花了很长时间在图书馆里查阅书籍卡片。那时图书馆图书目录，全部制作成一张张小卡片，上面标注了书名、编号、作者名字，甚至还有几句内容梗概，串联在长方形的抽屉里。陈钧德依序翻阅卡片抽屉里英国译著目录、法国译著目录、德国译著目录、苏联译著目录、日本译著目录等等，仔细地在日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然后分批借阅。他发誓读万卷书，也信自己能够读万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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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响他们“三观”形成的，还有“人”——一个个活生生的教授们。貌似文绉绉但性格各异的老男人们，他们的言行举止，喜怒哀乐，给了学生们示范。陈钧德记得，颜文樑教授个子不高，矮矮胖胖，背有点驼，但他的名士派十足，知识丰富，经历也丰富，上课像聊天，聊着聊着，绘画的理论、规律、技巧等等都灌输给大家了。他做事出奇地认真，一是一，二是二，不容许丝毫马虎，也是所有教授中的“一绝”：“同学们，你们做事要一丝不苟，譬如揿图钉，一定要对准九十度的角度和位置”；“今朝完成绘画作业后，冲洗调色板，要汰得煞煞清，清爽到可以将调色板拿来摩擦自己的脸颊为止”，说着还做出擦脸颊的动作，表演给学生看，引得同学哈哈大笑。而闵希文教授呢，负责教授油画，他大胆得不得了，报纸、电台天天宣传苏联现实主义，谁都知道绘画的“政治正确”标准是什么，但他在课堂上深情款款地讲莫奈、塞尚、梵高，仿佛他们才是神明，他的情绪超级感人，激起了陈钧德对西方现代主义绘画的浓厚兴趣和无尽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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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既是班上绘画课代表，也是典型的绘画迷。他上午上文化课，常常听着听着，思绪就被绘画事儿勾走了。有时，老师在台上讲，他就在桌板底下悄悄看图书馆里借的书，或偷偷画他的同学、老师等等，他的疯劲儿在于，几乎他认为好玩、有个性的学院“人物”，他们的大鼻子、小眼睛、怪发型、光脑袋、诡笑容等等，都被他的铅笔或圆珠笔精心演绎过了，这些画像博得了好友争相传阅。因为绘画课内容老“吃不饱”，无关绘画的课程太多，他还利用中午、夜晚拼命自修，自个儿琢磨中外名画家作品。中午下课，别人吃饭后在宿舍小憩，他突然就“消失”了。原来，他仗着学院离自己家近，骑“老坦克”（沪语，形容老旧的自行车）飞快回家，在自己房间里伏案作画，甚至对着大衣柜镜子画自己，哪怕画上寥寥几笔，也觉得过瘾，然后再骑车赶回学院，继续听下午的课。他也惊奇自己那时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玩命地画，从来不觉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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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里，团干部、班干部是个圈子，喜欢业务而政治不积极的是个圈子，陈钧德与他们相处得都不错，但他最铁的“死党”小鲍，却远在北京。这小伙子与他同届，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求学，也爱绘画，学习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他俩经常通信联系，互相交流，假期里两人一见面就“死磕”，或许这样的头脑风暴才能带来最为深刻的东西。小鲍同学认为，陈钧德的艺术观偏激，爱走极端。陈钧德呢，很不屑鲍同学过于中庸的态度，“中庸就是平庸，侬晓得伐？”两人时常争得面红耳赤，有关艺术的，无关艺术的，社会的、政治的、人生的，样样可辩，直辩到一方哑口无言，另一方便扬扬得意。那时班上好友中还有“老习”和“老阮”，陈钧德与他们来往密切，常有交流、争辩，这促进了彼此间的了解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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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读生照例都有住读的规矩：吹哨起床，打铃吃饭，一到晚上九点半，要统一熄灯。而陈钧德天生的性情，就是喜欢循任自己的想法做事。当熄灯铃响时，他还在“天光教室”痴迷地绘画，画到兴头上如同开足马力的赛车，任性地在自己的绘画车道上横冲直撞，谁也别想阻断。有一天夜晚，熄灯铃响，其他窗口的灯光一一熄灭，陈钧德正埋头绘画，毫不理会什么熄灯。灯火通明的教室与院长熊佛西家正好相隔一条小弄，院长大人在卧室窗边看见对面的“天光教室”亮若白昼，还有人影晃动，一时忘了斯文而气急败坏地隔弄大叫：“熄灯了！熄灯！”陈钧德置若罔闻，好像什么也没听见。陈钧德经常这样熬夜，弄得院长大人无法安心入眠。有一天夜晚，熊院长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找这个夜猫子“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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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熊院长怒气冲冲找到他，责问他：“为什么不遵守作息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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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待学生和蔼亲切的熊院长，面露愠色，厉声问罪，陈钧德蒙了！他垂下脑袋诚恳地解释：“昨夜画画时心思太集中了，我就啥也没听见！”他哪敢与院长大人强词夺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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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自由”“个性”远不像今天美妙，相反，是落后的小资思想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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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院长冲他发泄了一通怒火，转身“噌噌噌”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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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领略了院长大动肝火的滋味，等到在校园里再遇见他，就惴惴不安地绕他而行。不料，过了没几天，熊院长从别的老师那儿听说陈钧德酷爱绘画，成绩拔尖，格外赏识和爱惜学生才华的院长大人又出人意料地屈尊向学生陈钧德主动发出邀请：“这个礼拜天下午，请到我家里来一趟，我给你看看我收藏的画儿，让你知道什么是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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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一听喜出望外，心头的阴影顿时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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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熊院长狠狠地剋过一顿后，陈钧德一时有所收敛，但他不想改变自己，他觉得自己没错，他的“乖戾”不正是奋斗的体现吗？夜晚统一熄灯铃响后，他“一个人”还想继续战斗，怎么办？他将战场悄悄转移到熊院长发现不了的教室，神出鬼没地继续他的“行动计划”。经常画到时间很晚，眼睛疲劳发酸，在恍惚中，他发现素描道具里真人骨架的骷髅眼里，有一颗黄豆般东西在微微颤动，顿时后背发凉。陈钧德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听说这一带有人自杀过，害怕黑夜里真有传说中游荡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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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才知道，是同学恶作剧，趁他不备，将两颗黄豆粘挂在骷髅的眼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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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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