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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群众只要斗争，不要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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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论了。业余创作，看起来道路走得多些、远些，也不用怕啊，部队不是也有军旅作家、军旅画家吗？你利用业余好好画，终会有你所期望的美好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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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去，思想激烈地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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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习”年长于陈钧德，沉稳，成熟。他出身于书香门第，家里藏有任伯年、吴昌硕、林风眠、关良等艺术家的画。他理解陈钧德的志向，却毫不客气指出陈钧德的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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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钧德固执己见，像一头认准方向不肯回头的倔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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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习”最后使出“撒手锏”，凶巴巴地说：“我告诉你，钧德，部队不是歌舞厅，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部队不会批准你辞职什么的。你不要老想着个性啊，自由啊，中国是中国，不是美国、英国。你若私自离开，军事法庭会给你严厉审判，你一生就完蛋了。人要多想想环境的好处，不要辜负首长的栽培。你说，你在文工团，生计问题要你操心吗？部队经费充足，买资料、买颜料、买画布，哪一点不比地方单位强？你想单飞，盲流、社会青年、逃兵……这就是下场。你敢吗？你甘心这样沉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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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老习”的长篇宏论，陈钧德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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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太幼稚啊？自己喜欢绘画，真存在名利思想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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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自我反省，问题之尖锐，像尖刀刺胸，他感到了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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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地思考和权衡之后，他意识到，向文工团提交“辞呈”是不合时宜的，破天荒的举动说不定会招致大祸，没有后悔药可吃。但绘画，要说没有一丁点名利思想，也不真实，何错之有？艺术家成功与否，出名不出名也是一杆标尺啊。再说，绘画于自己就是喜欢，单纯是快乐，（当年）绘画根本没有卖画一说，卖画早就被视作资本主义尾巴，一刀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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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思想上反反复复，像一锅沸腾的粥……但最后，他感到侥幸，幸亏老同学提醒，自己的“幼稚病”没能真正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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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同“老习”说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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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目标对头，就不要怕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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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做个业余画家吧！陈钧德认命了。再说，文工团工作常常允许时间弹性，创作条件多少还是有的，绘画材料方面也比在工厂农村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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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习”“老阮”一起走出公园的浓荫，陈钧德的苦闷心境明显舒缓了。“多想想部队环境里的好”，他感到“老习”“老阮”的意见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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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回到部队，像是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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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愉快地为文工团忙忙碌碌；午休时分或伏案看书，或戴着一顶草帽在户外写生作画。到了夜晚，他仰望星空，思考变得越来越深邃。约翰·克利斯朵夫小时候遭受了多少罪啊，有一次父亲外出归来，发现他没在练习钢琴，立即将他从床上拎起来扔在门外。自己遭遇的这点曲折，相比约翰·克利斯朵夫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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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信，他等待，自己的未来不会永远像今天这样，一成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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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信念和盼头，他的心情就开朗起来。他安心于业余创作，谁都知道他爱绘画，但业余画什么，怎么画，是他私人心灵花园的事情。他小心地捍卫着、守护着创作的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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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周末从部队回家，陈钧德最喜欢消磨的地方，是书店。淮海中路、西藏路、徐家汇、静安寺、福州路，凡是有美术、文学著作的书店，他全都逛遍了。哪家书店有什么新书，什么价格，他记得清清楚楚。但，靠文工团发下的微薄津贴，哪够买书啊，颜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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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灵机一动，与文工团图书资料员一起去福州路采购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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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去采购，费时又费力，但一大好处是，自己对文工团购书有了影响权，一旦陈钧德看中哪本书，他会竭力鼓动图书资料员买下来，以供舞美设计时“参考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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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老天，图书资料员是个温和的、通情达理的小伙子，对于陈钧德建议购买的图书、画册，他很少拒绝，这样，陈钧德接触了大量旁人难以接触或买不起的西方艺术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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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天，陈钧德独自逛福州路外文旧书店，惊喜地发现，一本装帧精致的日本进口的画册，书名《塞尚》。从标签上看，这本纯日文的《塞尚》竟然是限量版的，全日本仅公开发行一百本。被中国图书进出口公司引进的那本画册，编号为No.9。无意中从书架上发现这本书，陈钧德爱不释手，但一看价格，倒吸一口冷气，是他半个多月的津贴收入。他左思右想，犹豫了半天，最终咬咬牙决定，买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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