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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惊魂未定的陈钧德竭力回味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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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鹏倒是讲出了文工团的部分事实：时代对西方现代派绘画是关闭的，排斥的，但在文工团内部，对西方现代派还算不太敏感，对看不懂的东西，往往睁一眼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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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钧德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时，档案里有一顶由学院留给他的帽子——“纯业务观点严重”，几乎就是走白专道路的意味。文工团团长早就知道，却不以为然，即便发生了“自画像事件”的谈话后，也没再变本加厉找他算账，而像是“忘了”，只要陈钧德如期完成舞美设计任务，谁也不管你在“地下”或“半地下”状态画些什么。但丑化领袖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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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封闭年代陈钧德们感到的小小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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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平时一直热闹的文工团驻地变得格外静谧，原来，漂亮的女团员接受“政治任务”去陪北京来的部队领导搞联欢、跳交谊舞去了，院子里顿时宁静了。其实，这类“政治任务”真还不少，每次轮到漂亮女演员外出执行任务，就成了陈钧德安心作画的好机会。那天下午，身材小巧玲珑、绰号“半导体”的文工团钢琴伴奏小金没被安排“政治任务”，她来找陈钧德聊天玩。陈钧德喜出望外，忐忑地问小金：“能不能让我给你画一幅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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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小金一向爽快，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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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的父母都是著名电影演员，她比陈钧德稍晚进文工团。她外表娴静，内心活泼，弹得一手动听的钢琴。平时他俩聊得不多，一起打饭打水的途中会聊上几句，但彼此一直是信任的、友好的。这天，就在陈钧德宿舍里，小金被邀请坐在椅子上做一回模特儿。她安静地坐着，与陈钧德轻声细语地聊着，生怕声音太响影响了绘画。而陈钧德格外放松，潇洒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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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非常安静。两个年轻人默契配合，一个多小时后，一幅现代派油画肖像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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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多么想得到这幅作品，毕竟作品画的是她呀。但陈钧德既害怕这样的画风惹事，也真的有所不舍。艺术作品就是这样，所画对象是清晰的一个人，但画作完成后，作品就是作品，作品本身是个有生命的独立存在，属于艺术家精神血肉的组成部分。所以，陈钧德一直珍藏着这幅画，即便“文革”风雨来袭，以及后来几次搬家整理，他都不忍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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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现代派风格的肖像作品《小金》，许多从1960年代走过来的人备感“不可思议”——那时的政治空气，非常强调“步调一致”，画坛几乎都是苏俄现实主义作品。这样的年代，中国居然有艺术家偷偷运用现代派手法进行肖像创作，而且完整保存至今，堪称奇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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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油画《小金》，颜色浓重，笔力坚定，背景处理优雅，却全然不是当年美术界主流所倡导的写实主义，画面的笔调让人想起塞尚和马蒂斯，也显示了陈钧德早期的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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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陈钧德画了一批这样“稀奇古怪”的肖像，造型变形，色彩夸张，包括《自画像》。当年注定是见不得天日的，今天终究还是让我们窥见了一二，其文献意义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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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时搞肖像创作，陈钧德还是无意中得到了部队许多“优待”。那时，好几次公干去外地，他利用礼拜天休假，畅游了敦煌、云冈。在“文革”扫四旧风暴到来之前，皇皇的古代人体雕塑艺术，给了陈钧德许多思想滋养。那时，他家里平日积攒的全国粮票，几乎都被他写生途中“挥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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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文工团派他去北京工作一段时间。他珍惜这样的机会，事先做足功课。那时哪有“度娘”可以方便咨询，那时做功课需要跑到图书馆查阅很多书面资料，但为了不虚此行，他周密地制订了计划，准备利用在京工作期间的礼拜天，好好地去故宫观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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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粟听说后，专门致函在北京故宫任职的著名鉴定家徐邦达先生，请徐先生为陈钧德考察故宫艺术“尽可能提供便利”。故宫是明清两代的皇宫，也是世界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木质结构宫殿建筑。宫里庭院深深，藏品多达百万，当年对外开放的中外珠宝、雕塑、古玩等等只是冰山一角，大量珍稀之物因种种原因深锁内宫，普通人难以一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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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手持刘海粟的一张信笺，徐老像接待挚爱的老友一样，热情而慷慨地引导陈钧德观摩了平时很少打开的雕塑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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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雕塑馆，满眼佛像什么的，挤挤挨挨。看了一上午，陈钧德还觉得没看够，徐老要带他去吃饭，他婉拒不去，说已经自备了干粮，于是，徐老干脆破例将陈钧德反锁在馆内，任他参观。宫门一关，陈钧德独自在静谧的雕塑馆里自由漫步，多么奇特的观摩体验。屋外的阳光穿过窗户映射在高低错落的古代雕塑身上，形成时暗时明、神秘且恐怖的气氛，仿佛一尊尊雕像全部复活了，争先恐后围观他，与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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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参观，陈钧德近距离端详的无数细节，令他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他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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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艺术是有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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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陈钧德回到宾馆，奋笔记录了自己的参观感受，想记录的东西太多太多，只觉得手里的笔赶不上喷涌而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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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赐予的灵感与熏陶，日后如影随身，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陈钧德，在他的创作中奇妙地显现。有时，陈钧德构思一幅作品，沉淀脑海深处的种种印迹无意就会浮现。他感到，中国古代文化太深邃太丰富了，相比璀璨的西方艺术，毫不逊色。从艺术品性而言，中国古代艺术作品相比塞尚、毕加索更显伟大。毕竟，在人类文化足迹上，中国古代艺术出现得更早，却那么丰富、辉煌。故宫一行，给了陈钧德极大的文化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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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日后他参观巴黎卢浮宫、凡尔赛宫等，当别人数落“中国艺术匮乏”时，陈钧德常常反唇相讥：“你对中国古代艺术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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