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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地亘回答说：“无头鬼，没有听说过，但脚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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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鬼也没有脚，似乎无论哪一国的鬼都是没有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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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鲁迅和鹿地亘之间，古今中外文字中的“鬼”便成了共同的话题。胡风和池田幸子因为从来未曾听见过别人把鬼这种东西说得这般有趣，不时地发出愉快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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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接着说起在绍兴教书时踢“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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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回家的路是这样弯曲的，”他用细长的手指在桌沿画了一条弧线，说：“但有一条斜行的近路，是经过坟地的。一天晚上，我在学校耽久了，回家时我选了近路。两边草很高，我在小路里走着走着，忽然看见有个白东西向面前走来，走到面前就像石头那样不动了。唉呀，我当然不信鬼类的东西，但也有点害怕，这里跳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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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着干瘪的胸部，继续说：“回头呢？还是怎样？没有法子想，只好仍旧往前走了……白东西不动……走近去一看，原来是一个人蹲在那里。我喝了一声：‘在干什么呀！’踢了他一脚，他就向草中逃走了，到了家里以后，还尽是心跳，那似乎是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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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鬼来，好像他有许多特别的感兴，又说：“最可怕的是日本的鬼，在日本戏里有的，是叫做什么呀？呵，是的，叫牡丹灯笼……还有御岩。我在仙台时常常花费八分钱站着看戏，可是御岩很脏，是讨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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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鬼非常奇特。”他介绍了女子常常变做鬼魂，又常常有与鬼魂亲昵的男人的故事，以为这是很真切地表现了小资产阶级的心理的东西。“因为是鬼，只好在夜里出来，在不必要时就隐灭了，别人不会知道，而且无须给予。我以前想：若有那样的鬼倒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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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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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风大起来了，鲁迅时时地咳嗽着。池田幸子几次想用空烟盒代替痰罐递给他，又怕他发烦，弄的心里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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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时节在日本是夏天，所以在那时演戏，现在已经是秋天了，鬼要渐渐隐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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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地亘说完这句总结性的话，鬼魂真也仿佛隐退了。只是，自杀接替它而成了新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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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吊死吧，这也是女人常做的。”鲁迅说：“在中国，吊死在男子是很少的。据传说是因为死了的鬼魂来把活人哄去，所以有这种自杀。古时候王灵官这个人把男吊打死了，所以剩下来的就很少，而女的却没有被打死，便常常出来带了活人去。因此说吊死鬼，照例是指女人无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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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女人自杀，近来往往用吞咽金子的办法。因为金子是重的，停在肠里会引起肠炎。这种自杀，因为不是直接的，要费相当时间，所以弄得有的人结果不愿意死了。医生使金子和排泄物一同出来的方法来救治。女人等痛苦停了之后，最先查问的事是：‘先生，我的戒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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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禁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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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每说到鬼或自杀，都带有破坏偶像的启蒙意味，而且也像他的文章一样，时时闪耀着尖锐的讽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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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静默三分钟，”他从衣袋里取出体温计，说：“每天四点钟左右都要测一次体温。”说罢把体温计插进口内。一时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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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倒没有。”过了一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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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短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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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因为必须给医生看的，这样就可以了。”他这样说，立刻把体温计装进衣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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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的话题是对八仙桥的木刻展览会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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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听说你去看过展览会了。有那样的成绩，实在令人惊异。除了苏联以外，其他国家的木刻艺术运动像这样进步的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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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的确很有进步，我也没有想到会进步这么快的。”说起木刻，鲁迅变得更加兴奋，眯缝了眼睛说话，好像木刻画就在面前展开似的。他说：“不过人的脸孔都像外国人，中国人是有中国人的脸孔的……可是青年们肯努力，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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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青年，胡风不禁想起他在几天前说的一段话：“中国将来如要往好的方面走，必须老的烧掉，从灰烬里产生新的萌芽来。”完了还加重地说：“老的非烧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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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说了许多话，鲁迅才告辞回去。他阻止胡风送他，这样，胡风就同鹿地亘立即回到楼上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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