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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最明晰的是“重”劳动,有的重到几乎非己力之所能及,不得不尽全力挣扎,结果就带来大苦。这一大宗是参加基建,充当小工。当小工,推想原因是:一,自己没有砌墙之类的技术;二,工有高低,自己是下等人,只能干伺候大工的活。但小和低与活的轻重没有必然联系,正面说,小工的活,如挖地基、夯地、和泥和灰、运砖瓦等,都是很重的,重就带来苦。还有心情的不以为然,是推想,甚至确知,近观,必不能“小楼连苑”(因质量不佳),远看,有南口的花果山幻想为前车,也许不很久就降了温,都扔掉(幸或不幸而言中,至多维持三四年吧,都扔了),不以为然要装作以为然,也带来一些苦。基建之外,重劳动还很多,只说两种。一种是初夏的收麦,记得三时起床,劳动至六时吃早饭,管饱,有一天曾计数,是未费力就吃了九两(粮票)。再一种是乘卡车往大红山,先采后装运建筑用的石块。登山,找、凿、集近于立方的石块,不容易;有的块头大,五六十斤以上,搬到车上也不容易。这个采石运石的劳动,我参加的次数不少,受的苦自然也不少,现在回顾还不免于有些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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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活同样重或稍轻,可是脏,受命去干,还会有劳之外的苦。举两种为例。一种是长时间的,积肥。记得干过不少天,是把猪圈里混合尿的粪先淘到圈外,然后抬到另外的地方。抬要两个人,另一个经常是吴伯箫。吴是由延安经过东北来的文人干部,到出版社任副社长兼副总编辑,领导语文室的工作,是我的上司;已经印过文集,记得所写《记一辆纺车》还入了语文课本。他位高,并有名,可是干校的熔炉有优越性,优越性之一是有的地方真消灭了阶级,即如他和我到积肥之场就平了等。他身体不坏,且有飞将军身先士卒的精神,淘,抬,都抢先干。我们还忙里偷闲,或苦中作乐,谈些有关旧事的闲话,如他比我早来北京两三年,上师范大学,曾听辜鸿铭的讲演,就是一同淘粪时告诉我的。再说一种是卸石灰车,只是不定时的片时的劳动,这片时还可能是入夜上床之后。不管何时,都要接到命令就出动,到车上或在车下,把车上的石灰请到地上。石灰大部分是粉末,干而轻,一动就飞扬,其中不少就落在身上,钻入鼻孔,总之,卸完,人就成为白雪公主。所以事过二十余年,如果有人一定要问,多种劳动,我最怕的是哪一种,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最怕的是卸石灰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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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活,不重,却感到很难做,是下稻田插秧。我生于北方农村,出外上学之前,曾参加多种农业劳动,因为未成年,都是辅助性的。北方没有水田,不种稻,也就没插过秧。不会,又因为年及耳顺,笨手笨脚,所以虽用不着大力而感到很费力。还要加一怕,是听说水里有水蛭(俗名马鳖),会钻到肉里吸血。有经验的人告诉我,如果发现已经钻进去,千万不要往外揪,那会揪断,就糟了,要用手掌用力拍打,促使它收缩,就会出来。因为有此一怕,前行几步就要看看腿部,插就更加跟不上年轻人。幸而我老了,也许连血都味不美了吧,插秧几次,下水,水蛭并没有光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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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人头疼的活说了不少,还要说两种专职性质的劳动,挑水和烧锅炉。先说挑水,时间不短,是既要体力又要技术的活,派我,分明是意在折磨。但事实是既已为“奴”,也就只能听命。供厨房和锅炉房用水,一天平均六七十担。井的距离是百米左右,往返二百米,六七十担就是万米以上。井相当深,用辘轳往上绞,一桶水三四十斤,相当费力。挑是扁担两端各一个桶,自然就要重一倍。所以开始干这个活,一两天肩就肿了。这不能说,因为你叫苦,意在折磨你的人就更加得意。对付这样的人要用庄生之学,看作或装作无所谓。实际是不能无所谓,比如绞水之桶可能落在井里,要捞,捞而不得就可能被判定为犯罪,接受批斗。根据“惯了一样”的处世奇术,低头垂手而立受批斗,也可以看作无所谓。最而真怕的是降雨,其地土是黏性,雨鞋会粘(zhān)很厚的泥,连抬脚都困难。尤其这种时候,我就看到更明显的怜悯的目光。这使我不由得产生一种或者含有自卑成分的感慨,是:我们常说炎黄子孙、华夏文化,如果总是运动、改造,以致像这样的怜悯目光日减,多数人见人受苦而或孟的“不动心”,或庄的“相视而笑”,我们还有资格自我陶醉,说炎黄子孙、华夏文化一类好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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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烧锅炉,供开水。派做这个活,意在什么,不能推测而知。可以是照顾,因为不用费大力;也可以是折磨,因为要晨三时半起床。两种可能,以照顾的可能性为大,因为派的时间是已进入1971年,即将放还的时候。我也乐得干这个活,单干,早晨忙一阵子,烧开之后,可以轻松大半天。何况我还有个优越的条件,是“天纵”有火头军的才干,比如严冬到八达岭下的三堡劳动,我就曾专职管炉火,并且是“光荣地”由屋友(同屋十几个人)推举的。换为三合输,有个小困难,是身边没有闹钟,怕睡过时,至时不能供应开水,将被判定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又是批斗。幸而语云,远亲不如近邻,碰巧邻床是王芝九兄,他说:“你放心睡吧,到时候我叫你,决不会误事。”果然,总是三时半以前十几分钟,他就推我一下,小声说:“老张,该起啦。”计烧了约三个月,没有一次例外。烧水,就不再挑水,于是,如果遇见雨天,看见挑水的那位在泥路上挣扎,我就如在天上了。也就因此,住干校近两年,多种劳动,如果一定让我选一种还值得怀念的,那就只有烧锅炉了。写到此,得意忘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加说个可入《闲情赋》的。是八十年代初,上海张伪之先生枉驾来看我,他是刻印名家,我是有揩油的机会决不放过,就请他刻一方“炉行者”印,以期我耳食,心里可以飘飘然,我之外的信士弟子兼耳食之徒,闻此大号而五体投地。何以故?盖禅宗六祖俗姓卢,受五祖衣钵之后,受具足戒之前,十几年,人称“卢行者”也。且说这方印刻成之后,孙玄常兄看到,即为绘一“炉行者图”,其上题诗云:“何肉周妻非害道,砍柴烧水亦传灯。居然悟得南宗意,莫谓吾儒便不能。”依礼,我不得不和,也就凑了一首云:“性相犹迷怜白发,之无渐忘愧青灯。身是濠上炉行者,何与曹溪老慧能。”濠上炉行者,义为凤阳烧锅炉的,但就是这样,因吹牛而得意的形迹还是依稀可见。这情况使我又悟出一种大道理,是人有生,或如西土所说,带来原罪,或如东土所说,堕入苦海,但也带来一种可以名为救星的力,凭这种力,到“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就还可以苦中作乐,化臭腐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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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应该加说一种轻的夜游的劳动,是秋收时节看场院。模仿京剧中的打更,要两个人,那一位是吴道存兄。他在外语室的英语组任编辑工作,长于我五六岁,安徽黟县人。我们合得来,一同受命做这个工作,遇见风雨之夜,就可以找个豹隐之地,上天下地,谈“真”心。所得有近而小的,是破孤单,破岑寂;有远而大的,是觉得“人之初,性本善”的人之性还没有被斗争教义消灭净尽,也就还会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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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当然是后话,在“虚无缥缈间”。说后而不虚无缥缈的,是我放还之后,人们对实现天堂幻想的劳动不热心了,改为军管带头,群聚终日,打扑克。再其后,时移则事异,就连安置幻想的地点也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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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之后的情况会是如何呢?我真想去看看曾经属于我这炉行者的那个锅炉房。而事有凑巧,就真由凤阳,而且不只一个渠道,传来消息,是当地的上层人士,正在筹划,接我们一些人,身份变为贵宾,到昔日的劳动地点看看。我很愿意有这样一个机会,去看看三合输,看看黄泥铺,那个小邮局还在吗?那位指点我走错厕所的大姐或大嫂想当还健在吧?也是年近耳顺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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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大搬家小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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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干校,心不能定,源于两种不能知。一种近,是不知道“此时”之后会是什么情况,包括干什么活、是否受批斗等等。另一种远,是不知道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还能回去过面对书本或稿纸的生活吗?想不到就在这心不能定的数晨夕的生活中,又来了大的心不能定,是离家三个月之后,接到家里来信,说由于一种紧急情况,来不及同我商量,必须搬家,并已开始往北京大学二女儿的住处搬。真是一声霹雳,我一时简直像是坠入梦中。我怕搬家,主要原因是:一,怕麻烦;二,过了多少朝朝夕夕的一个地方,不免有桑下之恋,舍不得。这次的搬家,还要加上两种怕,是:一,女儿的住房只有一大一小,移去四间房的什物,如何安置?二,我不在家,多年集的书籍以及多种乱七八糟的,她们怎样收拾?当然,最好是我能够请假回去,可是不敢请假,一则自己知道自己的被改造的身份,不当仍有恋家之情;二则怕问搬家的原因,所谓“不足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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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不足为外人道,是什么情况呢?是我还未离家的时候,街道上布置了由家庭妇女(即未在机关单位任职的)参加的一种学习,名为“我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目的很明显,是要把一部分家庭妇女赶出城市。城市住惯了,大多还有照顾老中幼几代的任务,耳边也传来“下放”,当然怕。但新时代的训练(其名为学习、讨论),怕要装作不怕,还要背诵违心的巧言,说此举措有如何伟大的意义,自己坚决拥护并主动如何如何云云。我的妻是家庭妇女,当然要参加学习。多次开会、学习、讨论,估计也要发言,但可以确知,除了“好好好”之外,不会说别的。最后,已是我离家之后两三个月,领导学习的人说话了,是大家都提高了认识,表示愿意下乡,那就写申请,听候批示吧。没有人敢不写,因为那会被判定为抗拒,处治的办法也许就成为偏偏让你下乡。我的妻写了申请,交上去,衷心盼望,自己老实,体弱,能够获得怜悯,不批准下乡。恰在此时,同院的友好告知小道消息,街道的当权者将娶儿妇,没房,说张家的某某走了,房子多,可以让出两间。孩子听到,只一刹那就推而断之,是正好借此机会批准申请,白纸写上黑字,就欲不下乡而不可得了。又是一刹那就决定,立刻逃往北大,并让同院都知道,已经动手搬家,就不劳当权者多动笔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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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到信,也认为面对这新情况,只好逃。无分身法,不能主持至少是帮助搬家,心里非常急。人,不只将死,其言也善,不在亲属面前,也是其言也善。我体察她们的困难,连续写信,建议她们如何做。先是说,笨重的什么什么,可以扔;其后有一封信甚至说,如果困难过大,就是把书籍等都扔了,我回去也无怨言。她们也是其言也善,断续来信报告情况,原则仍是能留则留,万不得已才处理。就这样,如《大英百科全书》等,她们认为体积大的,或可有可无的,也处理了不少。彼时还没有搬家公司,又不能不节约,只是大件,如家具之类,找个熟人,用三轮卡车运了两次,其余零零碎碎,都是下班后用自行车驮,计将近一个月才搬完。接到搬完的信,就说是无可奈何吧,总是了结了一件事,也就可以说是暂时心安了。其实这心安也是出于不得已,比如一年之后,或更其后,“大革命”的风由降级而停止,时移事异,事异心也变了,是觉得还可以平安地活下去,想到搬家的损失,也不免感伤。损失之最显著的是离开这住了三十余年的庭院以及住于其中的一些人。其次是费力养了许多年的几个好品种的葡萄。书呢,处理了不少,其中有些,后来想,是颇为有用的,如几种版本的《六祖坛经》就是。还有一种是发表于报刊的文篇集存,因为放在一个不用的煤火炉上,折叠,有二三尺高,家里人以为是废品,处理了,于是二十余年,青灯之下的不少心血,就灰飞烟灭。飞灭的是物,至于心,这一生中住得时间最长的处所,我是每一想到就不免于怀念的。怎见得?有1975年填的一首《浣溪沙》为证,词曰:午梦悠悠入旧家,重门掩映碧窗纱。夕阳红到马缨花。帘内似闻人语细,枕边何事雀声哗。销魂一霎又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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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小搬家,是在干校,也搬了几次家。原因多种。初来乍到,只能在园艺队留下的几排茅草房里挤,自己基建了房屋,应该调整,是一种。连下为排,排下为班,编制可能有或大或小的变动,住处应该适应这种变动,是另一种。此外,也许还有因变换劳动而调整住房的吧,记不清了。总之是搬动过几次。也像是有规律,大致是先勤后懒。最后是搬到靠近往黄泥铺的大路,通称“八间房”的,记得同屋有王芝九兄,还有黄永存,放还后都还有些交往。在干校搬家是个人搬,与全家搬虽然有小巫大巫之别,却也有些麻烦。一种是暴风雨式,总是接到命令,立即动手,而且要求不一会儿就搬完。我是多年过惯了“一动不如一静”的生活,对于这样的雷厉风行,简直感到难于适应。还有一种麻烦,是床之上必须设置两种(或两层)防御工事。近的一层是蚊帐,没有这个,夜里就不能睡。远的一层是蒙在蚊帐顶上的塑料薄膜,没有这个,每降雨屋顶必漏,也就无直挺之地了。而设置这两道工事,就要向四方伸张,揳钉子、拴绳子等等,总之是既费力又费事。计在干校住近两年,如果学沈复先生或杨绛女士,也写“六记”,这多搬家之苦就一定要写进去。或曰,这是马后课,无用。我说,虽是后,却也有教育意义,是为了心安,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以少折腾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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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改造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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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广义,多种劳动都是改造课程。这里取狭义,指旧时代不见、新时代常见,一人自负为唯我独正确,高高在上,强制受统治的千千万万人(主要是所谓知识分子),扔掉自己之所想、所信,改为至上今天(明天可能变)说什么就信什么。显然,这必不容易。理由可以是国产的,是宋儒的人心中自有天理;可以是进口的,是康德的人人都有理性。其实也可以不这样大动干戈,而仅仅看看街头巷尾的常人,差不多都自以为是。自以为是,改为如此这般一来,就认为自己错了,只有至上的所说才是真理,也许比上青天还要难吧?大概就是因此,连创造能力超过上帝的小说家也未敢发此奇想,如蒲公留仙,求某人物变不聪慧为聪慧,要请来陆判,动外科手术,换个旧说能思的心。今代的改造思想办法走的不是陆判的形而下的路,而是承认人有理性,以统治力使人放弃理性(不许信己之所信),这,连有改造之权的人也知道不容易,所以就不能不多想办法,以期能收到多则力大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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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干校生活,也要说说这种多。为了头绪清楚,分为旁观和自做两类。旁观简单,事不很多,而且出席落座,少听甚至不听,“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亦无不可。具体说,事是批判,或批斗,然后是或有尾声,检查。触及的人呢,像是只有两种,原来的领导和五一六分子。对原来的领导,用的是批判的形式,举过,某日曾说什么,某阶段曾做什么,上纲千篇一律,都是走资了,修了。批判完,受批判者也是千篇一律,都低头认罪,承认曾走资,曾修,但经过教育,恍然大悟,担保此后决不走资、绝不修云云。对五一六分子,用的是批斗的形式,举罪,也是曾说什么,曾做什么,上纲则升了级,是行乃反革命,用意同样是反革命。批斗完,是否也容许检查呢,不记得了。让我们去参加,所求,除随着喊口号以壮声势之外,还有受教育,即了解什么是走资,什么是修,什么是反革命,今后就可以提高认识,端正态度,随着至上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云云。说起赴汤蹈火,我有没有这样的勇气,可以暂且不提,因为是后话,其前还有了解和认识。恕我不能破佛门妄语之戒,参加批判和批斗的会不少,印象是某言某行,说是革命就是革命,说是反革命就是反革命,是非、对错是由权和力决定的,某结果就成为没有是非和对错。以《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为例,除极少的几个人以外,不是都曾“学习学习再学习”吗?可是风向一变就成为大毒草!这样的变变变,我有时就禁不住想,就是信士弟子,也总当对照是非、对错问题,思考一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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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说完,转为说自做,花样就多了。先说属于吸收的两种。一种是听报告或听传达。这很重要,不得不洗耳恭听,因为是发布命令的一种形式,多半与自己有切身关系。比如干校结业,一般不得回城市就是重要的一种,因为有这样一个文件,我由干校放还,就不得不到家乡去飘流几年。这是后话,还是言归正传,说吸收的另一种,读红宝书。记得总是语录和老三篇。时间长,内容有限,就不能不反反复复。所得呢?很惭愧,据实陈述,是毫无所得。我自己反省,主要原因是受了所读杂学(尤其西方的)的“污染”。这样的杂学融合,说句吹牛的话,也就成为“一以贯之”,碰到什么,就不免以这“一以贯之”为镜,衡量其得失。以诚对人,我觉得书虽誉为宝,也是有得有失。大失有三种:一是过于皮相,经不住思辨之力考;二是不免有枘凿之处;三最严重,是说得好听,行则是另一套。而视之为宝,反复诵读,如净土宗老太太之念南无阿弥陀佛,还会带来一种更大的失,是思路僵化,想不到世间还有对错和是非。试想,一个民族,或一个国家,其中的个体都不会思想,都不能明辨对错和是非,这是个什么问题?是危言耸听吗?我想再加一句危言,是如果阁下还没有忘记国家民族的前途,像干校这样的改造办法会引来什么问题,总当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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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吸收相对,还有几种由肚子里往外掏的。先说一种总的,是曾经定思想改造的计划,推想是连里的布置,或竟是校总部的布置,写完当然要上交,自己是否留底,不记得了。这是一种既不难写又难写的八股。不难写,因为有如在南口劳动半个月之结尾写思想总结,必没有人看,就可以堆砌一些口号,敷衍了事。但是俗语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因为身份与往南口不同,也许有人希望从其中搜索出阶级斗争新动向,则拿起笔,就不能不加倍小心,所以只是一转念又成为难写。难,又将奈何?只能动用昔年由《制义丛话》中学来的一点本领,破题,承题,直到大结,上,联系教义,下,针对己身的失误,居然成篇,完成了任务。上交,又居然没有下文,估计还是走了一万的路,没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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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种,也来于布置,是写交代材料。与“交代”紧邻的是“罪行”,“文化大革命”中我不言不行(斯文扫地之类当然不能算),真是鸡蛋里难得找出骨头。那就只能重复旧事,档案袋里堆了不少的。可是不能说那里已经有,用不着再重复。因为:一,我只有绝对服从的义务,就不当谈什么己见;二,也许疑你还有隐瞒,你就更要交代。于是只好拿笔,重复旧事,为了巨细不遗,把解放后曾加贪污分子之冠也写上,凑凑热闹。记得写这个,用的时间不少,至于是否有人看,看了,有何反应,就非我这只能听命令的人所能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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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种,是还写过批判自己的文篇。估计是写完交代材料之后,要求谈认识,以促进改造的。盛意可感。可是如果允许掏心窝子说,就一言难尽。我巧或不巧,生在多改朝换代的时期,其中还加上一段敌伪。又择术不慎,走了读书的路。不能耕田而食,凿井而饮,而又想活,就只能如历代读书之人,靠近有或大或小之权的,帮或大或小之忙,或竟是帮闲,以求得些柴米,自己能活,兼养家小。所以有时心不能安,甚至愧于屋漏,关键是未能如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饿死。这是眼上望“圣之清者”;如果降为常,相信“天地之大德曰生”,未能走伯夷叔齐的路,跳到己身以外看,如史书之写论赞,就不容易下笔了吧?但在干校,如有些人所形容,已入改造的洪炉,批判自己,就不难下笔,因为有老套,也必须依老套写。这老套是跪在太后老佛爷面前的得罪太监常用的,是自怨自骂之外,兼打自己的嘴巴。于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有时想到这些,还不免于有为奴大难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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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说一种,是记得也写过一次检查。检查,是有过失并承认有过失之后的事,什么过失?喝酒。何以竟有学习陶渊明之事?又是说来话长。全国,受大跃进、大炼钢铁等英明领导之赐,连吃饭都成为难事,四两白干佐以一包五香花生仁的生趣自然就杳如黄鹤,干校是苦地方,当然更不例外。当地产一种(低级?)白酒,七八角钱一斤,由黄泥铺是否能买到,不记得了,这没什么关系,反正能买也不敢买。得饮的机会,是因为过国庆节,严酷的氛围中容许掺和一点人情味,不只饭菜改善,还由食堂买来若干白酒,谁愿意喝,可以到食堂去买(每人限半斤?)。我没有刘伶那样的酒癖,更没有陶渊明那样的雅兴,可是也买了些。所图是,姑且看作乐趣吧,有一点点,究竟比零好一些。买了,当然也喝了,是不是感到“此中有真意”?估计是即使有也不多。所以过了节,食堂酒未卖完,出通知,说愿意买的还可以买,张志公买了,我就未买。真是法治,其下人人平等,并依法量刑,张志公买两次,判为批斗,我买一次,判为写检查。精于情理学的读者会问:不是规定谁都可以买吗?这容易答,因为这个洪炉里无情无理,许你喝,喝了算犯罪,你也只能服罪。幸而这样的检查措辞容易,不过是,如此如彼,证明我未抓紧改造云云,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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