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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罗氏斥为“无骨”之徐健生,即徐世昌(东海、水竹村人,1855—1939)。谱成,罗氏复直斥徐氏廉丧耻尽。谱前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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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舆氏之诵伯夷曰:“奋乎百世之上,使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焉。墨胎氏以后,惟先生当之无愧色。”呜呼,时至今日,廉耻之道扫地尽矣。安得如先生者为之师表,俾顽廉而懦立。[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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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谱徐枋之生平,意在树立忠君之典范,与后来所撰之《罗谱》同。而徐世昌被视作“反面教材”,亦事出有因。盖此前三阅月,徐世昌方获选为中华民国总统,十月十日就任。罗氏为此事愤愤不平,力指徐世昌“出卖”逊清宣统帝。盖据其文孙所忆,罗氏时“虽身在国外,而心仍系国内治乱,且念念不忘清朝复辟”[36]。于致静安札中,反复表露同样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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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14/3/30书云:“李佳白在上海演说,谓非复辟不能存中国。”[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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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16/4/10书后继祖按语:“此札内容极多。……三、未忘国事。时升允(1858—1931)谋匡复,与岛、沪形成网络。公与沈寐叟(曾植)皆与谋,而其详不得闻。……随札所附寄剪报,大题《复辟再运动由来》,内分四题:问题发生由来,浙人真面目,升允氏来朝,宣统复辟问题。”[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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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民国六年(1917)七月闻张勋复辟事,半月之间,罗氏前后致书王静安七通,对局势之发展,密切追踪。时亦不掩其内心跃跃欲试之情。[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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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勋失败,罗氏因误信柯凤荪之言,复辟之事,寄望于徐世昌。1918/4/25书云“东海(徐世昌)无他肠,其详俟返沪面告”。继祖按:“柯劭忞(凤荪)与徐世昌同年,交甚莫逆,故信徐能任复辟。”[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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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痛恨于徐世昌,至借徐世昌本家徐枋之平生以刺之。则谱之现实意义亦昭昭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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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于复辟一事,终未放弃。遂有归国奔走之决定。先则嘱咐静安于国内物识居处,继则整理京都藏书,装箱付邮。此外,其亟亟于两谱之刊行,亦不无“投石问路”之意耶?沈乙庵不谙其用心,乃称其“急促无从容”,罗氏得知,惟“哑子食黄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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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徐俟斋先生年谱》面世尚未及一载,罗氏对谱主之观点即大为改变。致静安书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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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现改订俟斋谱,又复读《居易堂集》,觉俟斋自守甚隘,可谓绝人逃生,而仍修身以望远人,仍不合于今日之杨朱派。是使俟斋而生今日,仍苦热肠而不容于今之世,何况弟乎?[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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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被誉为当世伯夷之俟斋,敬其清也;今则取司马光《疑孟》之说,以俟斋亦如伯夷,乃一“自守甚隘”之人!其时世变孔亟,而罗氏竟亦摇身一变,成为梁任公“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之追随者耶?罗氏当日之心境,或仅王静安能体会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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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文孙继祖《蜉寄留痕》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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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祖父未离开日本之前,写了两本书,一是《万年少先生年谱》,一是《徐俟斋先生年谱》,到今天,我才领悟到这两本书等于是他回国的一个信号,声明虽已回国了,还是不能“同流合污”,而决意要景行万、徐两位先贤,这就无异声明他要以“遗老”终其身,不受民国一丝一粟。[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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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回国后,“以‘遗老’终其身,不受民国一丝一粟”。此事的确做到了!惟“决意要景行万、徐两位先贤”一事,或确曾有此心愿,然观其回国后之行径,则与万年少、徐俟斋当年隐于山林、不问尘世间事者,终不免“渐行渐远”!盖罗氏归意已决后,尝于1918年底致王静安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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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归来,亦无以自遣,拟至梁格庄买地,并将筑慈晖堂以祀先祖妣先妣,并设法筹备义田事。若更有暇日,欲修北京顾亭林祠及灵岩涧上徐枋先生祠。此数事者,皆返国后大志愿也。此事方在胚胎,不欲与他人言,但为公言之。幸勿为人道及也。[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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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后有罗继祖按语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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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自述归国后志愿:一,买地梁格庄;二,筑慈晖堂祀祖妣与妣;三,筹备义田,修灵岩湖上徐俟斋祠,后皆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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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格庄位于河北易县,有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之崇陵在焉。罗继祖尝忆述罗氏初意于易县、沫水间卜宅,以其地傍先帝山陵,且去洹洛一带较近,便于访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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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虽卜宅事不果,然亦于1919年冬专程往谒崇陵[44],北京顾亭林祠亦尝一游。至修灵岩涧上徐俟斋祠,则诚如前文所记,罗氏早已视俟斋为“不容于今之世”,又何必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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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返国后,先居沪上长乐里,遣嫁其女与静安之子。旋即北上天津英租界赁宅,作久居之计。然则何以舍上海至繁华之长乐里而就天津之英租界?上海固当日清遗老聚居之地,惟距离其时政治中心所在之北京,距离较远。住京或恐有招摇之嫌,天津则俗所谓“天子脚下”,进可攻,退可守。凡此种种,料必在罗氏运筹帷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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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自沪抵津,始发现赁居宅,“地僻宽朗,惟道路不佳,雨时不能出门”,惟有以“避世之人,却无所嫌也”自慰。[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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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罗氏实一热衷世事者。观其一生,栖栖遑遑,居上海时如是,作客京都时亦如是,此其性格所使然。故定居天津之明秋,遂有主导救济居京旗人之活动。罗继祖尝叙此事之始末颇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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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柯凤荪抵津,与先生议鸠资二三千元办京旗东(冬)账,以京旗鼎革后无以资生,死亡枕藉,当道复不加顾恤也。先生以为此但可缓须臾之死,所裨至微。不如宽筹款项,办一京旗生计维持会。凤荪韪之,而虑巨款难集。先生检所藏书画金石刻数百种,托秀水金颂清兴祥于京师江西会馆开“雪堂金石书画京旗义卖义赈即卖会”,三日间,得资二万元以为倡。以万八千元为会中基金,二千元赈豫灾。复至沪广募义金,先后共收十三万元。乃于十月望放急账,推及遵易东西两陵,并于京师设文课以恤士流,设工厂二所以收少年子弟。[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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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民国六年(1917),时尚居京都之罗氏闻国内“畿辅水灾奇重”,因“斥所藏珍玩数十种,得二万金,益以鬵字及劝募得金若干万,归国赈灾恤民,并视察故国地方策画中兴,知其时机未至,复东渡”。[47]今事隔数载,乃有关注京旗生计之行动,岂罗氏辈或以“策画中兴”之时机已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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