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246095
野哭：弘光列传 五
1706246096
1706246097
搁在当下，龚鼎孳要担两个罪名，一为“叛徒”，一为“卖国贼”。从归附敌对阵营的角度，他为“叛徒”；从替外来占领者效劳的角度，他是“卖国贼”。都是第一等的罪名，他兼而有之，对此我们也有一词，称“双料分子”。总之他的丑陋，便是孟森名作《横波夫人考》所简括的“既陷于闯，旋即降清”[34]。
1706246098
1706246099
然而列位有所不知，上述两个在我们看来遗臭万年、应该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却非明朝人士最为义愤填膺的地方。言及此，就不得不感慨于古今话语的暌隔与陌生了。
1706246100
1706246101
当时，龚鼎孳或其一类人的问题，焦点在哪儿呢？在于“不死”，亦即他们居然还活着！为着说明这一点，我们来看一件事。
1706246102
1706246103
随着闯军西去，众多京官如脱樊笼之鸟，络绎南逃，沿途遍尝艰辛、备历凶险，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朝中汹汹的舆论，还有闾里摩拳擦掌的乡亲。当时，盛产官员的江浙两地，好些地方发生针对本乡在京“苟且偷生”者的暴力事件，焚掠其家，捣毁其宗祠。一时间，朝野上下议处南来生还者之罪的呼声高涨，好像那是头等大事、当务之急，别的反倒不足论，为此史可法不得不专门从扬州上了一道《论从逆南还疏》，中云：
1706246104
1706246105
先帝惨殉社稷，凡属臣子皆有罪，在北始应从死，岂在南独非人臣耶？……使天下晓然知君臣大义，不但在北者宜死，即在南者亦宜死。[35]
1706246106
1706246107
他的意思，朝廷有更重要的事做，不能把注意力和时间浪费在这种道德义愤上头。但史可法也不敢直接唱反调，而用抹稀泥的“人人有罪”说，来解构清算论——“不但在北者宜死，即在南者亦宜死”。从礼法论，大家都不该活着，谁又例外？他不惜点了自己名字，顺便把马士英、高杰、刘泽清等文武重臣都拖进来：“即臣可法谬典南枢，臣士英叨任凤督，未闻悉东南甲，疾趋北援；镇臣高杰、刘泽清，以兵力不支，折而南走，是首应重论者。”借“人人有罪”说，他呼吁宽容，“为雪耻除凶之计，宽以死而报以死”，“不但在南者姑宽，即在北者亦姑宽”[36]，把精神集中于做实事。
1706246108
1706246109
人类经常从它的同一产物中接受好处与坏处，伦理道德也是如此。社会不能没有这种东西，可是，有时候又深受其害。像明末对于君主蒙难臣民便不能“偷生”的纠结，当时是作为一种美德而提出，实际上，美德的名义下却塞进了肮脏货色。当政的马、阮等人围绕它大做文章，与对品节的推崇毫无关系，真正缘由在于崇祯期间政坛主流派是东林、复社，所谓“在北者”多出此脉，眼下权柄既已易手，正好借此为题谋兴大狱，以泄多年之恨。这且不说，我们更发现，抽象地看伦理道德四个字总是美好高尚的，一旦化为具体，却那样荒唐：君上死于社稷，臣子即无生理，俱宜从死，不死便都有罪。这么不可理喻的要求，当时却认为很道德。所以，伦理道德与是非曲直，可以风马牛不及。
1706246110
1706246111
回顾这些，与龚鼎孳故事的一个特定内容有关——当时，他真正出名、遭人诟谇、举世哗然的情节，就是他的“不死”及“不死”之理由。
1706246112
1706246113
《明季北略》“从逆诸臣”：
1706246114
1706246115
龚鼎孳，南直合肥籍……官兵科。伪直指使。每谓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所娶秦淮娼顾媚也。[37]
1706246116
1706246117
这记载的出处，应该是马士英为动议惩治南还诸臣，所上的《请诛从逆疏》：
1706246118
1706246119
龚鼎孳降贼之后，每见人则曰：“我原要死，小妾不肯。”小妾者，其为科臣时收取秦淮娼妇也。[38]
1706246120
1706246121
在马士英，这必是作为最得意、最煽情的证据抛了出来。龚鼎孳扮演着近来东林、复社的急先锋，在京城一向对门户、声气标榜最力。然而请看此人嘴脸，不但畏死倖生，原由还如此卑污不堪——是为一个“小妾”，而这“小妾”竟然还是“秦淮娼妇”！莫非在他那里，先帝连娼妇都不如么？
1706246122
1706246123
可想而知，在那样的年代，此爆料一出，人们将如何为之色变。即便远隔三四百年的我们，见到那样的表白，也不禁揉揉眼睛，仿佛不能相信。在我而言，“龚鼎孳”三个字之所以深深刻在脑海，起初纯粹因为这句话。假使他仅只是一位“贰臣”或今人所谓“叛徒”、“卖国贼”之类，我多半感觉不到什么兴趣，那种人史上多如牛毛，而他显非其中最昭著者。然而，当着那种情形而公然讲“我原要死，小妾不肯”的，以我所知，从古到今好像只此一人。我实在被他引动了莫大的好奇心。
1706246124
1706246125
1706246126
1706246127
1706246129
野哭：弘光列传 六
1706246130
1706246131
事实如何？
1706246132
1706246133
马士英并非与人闲谈时，而是在正式的奏呈中举其事为例。出于此，我们如断言纯属他的捏造，大概不尽合理。
1706246134
1706246135
他或许并不掌握事实本身，但比较可能的情况是，他有消息来源，或至少别人问起出处时，能回答得上来。总之，就像老话讲的，无风不起浪。
1706246136
1706246137
作为从旁观察者，我们自然努力去找线索，也模模糊糊好像发现了一点。顺治四年（丁亥，1647）龚与顾景星在丹阳舟中意外相逢，互赠诗篇。顾诗有句：
1706246138
1706246139
杨舲风急正中流，意外逢公海畔游。拜起立年同堕泪，酒行坐稳更深愁。当年梦哭羊昙路，此夕真疑郭泰舟……[39]
1706246140
1706246141
羊昙，典出《晋书•谢安传》，感旧兴悲之意。顾景星于是句下面自注“闻公难”，意思是曾听说龚鼎孳在国难中死了。而龚鼎孳和诗答以：
1706246142
1706246143
吴船楚语隔中流，招手相看续旧游。多难感君期我死，著书空老益人愁……[40]
[
上一页 ]
[ :1.706246094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