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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急救的奥匈帝国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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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四年八月伦贝格附近的军队急救站。经过的士兵兴奋喊道,“前线情况怎么样?”伤兵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或有气无力地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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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来源:Heeresgeschichtliches Museum,W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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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烂泥痕迹一路穿过被压平的青草,说明了这群人如何前进,他们以小规模战斗队形匍匐前进,其中大部分人咕哝道,他们的香烟和巧克力都毁于水和淤泥。他们爬进小麦田,俄军步枪弹嘶嘶飞过上方,然后他们碰到“我们的第一具军人尸体:一个穿军服、装备一应俱全的匈牙利人,右侧着地侧躺,一只手臂往外伸,脸色死白,张着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血从鼻子和嘴汩汩流出”。不久,这些奥地利人爬过更多尸体身旁;他们起身改成蹲姿,往前冲,终于看到约六百米外的树林里有俄军。整个营一齐开火,“一千支步枪同时发射”,然后冲锋。一九一四年奥匈帝国战术的愚蠢,在此展露无遗:俄军位在约六百米外,藏身树林里,奥军起身——耳边响起尖锐哨子声——开始冲刺。这时俄军机枪开火。拉塞茨看到子弹打在他前后左右,士兵倒下,身体被打碎、流血,地上的尘土往上翻飞。他们与一支匈牙利部队并肩进攻,在他们旁边挤成一团,朝俄军边跑边开枪,而除了看到俄军开枪的火光,仍看不到俄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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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人趴在地上,决意再往前冲以缩短射程,匈牙利人却“像疯子一样”开枪,且不愿停,使奥地利部队无法往前。有位中尉跑过去要匈牙利部队停火,另一位中尉起身带他的排往前。拉塞茨一直记得那张脸:“带着惧意,面如白蜡,右手紧抓着手枪,手指头关节因用力而变白,先看了我们,再看向(俄军盘踞的)树林。”这位中尉立即中弹身亡;事实上,拉塞茨注意到他开始喊“趴下”时,他已经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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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手吹响冲锋号,整个连起身,冲入有去无回的枪林弹雨里。另一名中尉带头冲锋,“挥舞马刀,尖叫,高喊”。连长“拜尔勒上尉像一团白云般冲上前,身上穿着白色亚麻长裤”,赶上中尉。匈牙利地方防卫军部队也往前冲;拉塞茨记得有个人在他旁边跌跌撞撞往前,完全看不见前面,因为他举起他的掘壕工具挡在脸前面当盾牌。他们靠近树林时——左右的人倒下,到处有吼叫声、尖叫声、高声祷告声——一群匈牙利人进入树林,然后又慌张失措地退出树林。拉塞茨抵达树林,发现俄军已撤走。这是俄军的一贯打法,在一地坚守,重创以刺刀冲锋的奥地利人后,就撤离。拉塞茨第一次看到重伤军人,“半裸,浑身是血,痛得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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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塞茨与在树林里迷了路的一些俄国人正面相遇,他猛然举起枪,俄国人——这些“留着白胡子的大鸡”——迅速举手投降。奥地利人打量这些战俘,对俄罗斯人身上充当战斗服的简单农民长罩衣印象最为深刻:“嘿,上面没有纽扣!你相信吗?这些家伙身上没有纽扣!”然后他们拿到他们的第一个作战纪念品,主要是俄罗斯帽和子弹带。拉塞茨一派轻松走回树林边缘,看到一地的死伤——草地上到处是奥地利、匈牙利人尸体,伤兵“呻吟,号哭”,太阳西下,树林渐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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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塞茨所属部队,是支遭大幅削减兵力后的布鲁德曼第三集团军的一小支。已有数个师被派去支援奥芬贝格部,另有三个师在从塞尔维亚过来的火车上。但在接到康拉德进攻令后,布鲁德曼,一如拉塞茨,在兹沃塔利帕河边与俄军遭遇。当第三军第六师迂回穿过青绿、蓊郁的大地时,撞上与他们右边的拉塞茨所属第四条顿骑士团首领步兵团所遇到同样的障碍。有位参谋写道:“我们直直走进从未见过的俄军阵地,遭敌人以榴霰弹和步枪近距离平射攻击。”奥军未撤退,反倒进攻,军官以缓慢、郑重而沉闷的语调说:“尽管士兵英勇作战,但死伤惨重,一再强攻,仍未有进展。”部队真的攻入俄军防线,呼求侧翼包抄时,但对方告以侧翼包抄做不到,因为每个奥匈帝国部队都正全力与“兵力大占上风的俄军”交手,分不了身。[3]在这场并未用心打的战斗(后世史家所谓的第一场伦贝格战役)中,布鲁德曼向他以为只是俄国一个孤立军级部队的敌军出击。他被鲁斯基懒洋洋的行进所骗,这时才知道他所攻击的敌军,不是一个军,而是整个集团军(布鲁西洛夫第八集团军的四个军),而己方兵力只有对方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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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鲁德曼部左侧,德西德里乌斯·科洛斯瓦里(Desiderius Kolossváry)将军把奥匈帝国第十一军带入前途未卜之境。他所下达的命令反映了康拉德一直以来无意弄清楚俄军实力的作风:“在友军第三、第十二军左侧前进,以掩护他们攻击已在布罗迪和塔尔诺波尔越过我们边界的敌人。”[4]问题是“敌人”这字眼太含糊,康拉德完全未交代俄军兵力或位置。因此科洛斯瓦里从伦贝格东征,打算占领位于布斯克(Busk)的布格河渡河口,攻击正与他右侧的两个友军交手的俄军侧翼。新兵顶着烈日走在土路上,光是行军就使科洛斯瓦里部一天都不想动。他们于八月二十六日休息,在这同时,布鲁德曼把自己当成如当年打奥斯特里茨(Austerlitz)战役的拿破仑般调遣他的其他部队,打算把俄军困死于一地,然后用他两翼的军级部队(例如科洛斯瓦里部)打垮其侧翼。一九一三年哈布斯堡军事演习时,布鲁德曼三两下就遭奥芬贝格打得无力再战,而真枪实弹打,他的表现一样糟。颇为奇怪的是,他认为两侧翼不会受到威胁,深信往左右侧各调一个师过去,就足以使他不致受到包围,且深信“我们第十二军的两个师会在中间部位联合进攻我们第三军所面对无论多少兵力的敌军,而这场仗会由这一进攻的成败来决定”。他做计划时的不求精确(在已有电话、飞机、汽车的年代还用“无论多少兵力的敌军”这一描述),令人咋舌,而同样令人咋舌的,乃是在那一刻正渐渐包围布鲁德曼部之俄军的攻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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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道夫·布鲁德曼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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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道夫·布鲁德曼将军曾被誉为奥地利“神童”和“未来希望所寄”,甚得皇帝与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宠信,却在伦贝格与拉瓦鲁斯卡栽了个大跟头。这位神童遭解除兵权,送回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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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来源:National Arch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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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二个俄罗斯营,踩着规律的步伐缓缓走向奥匈帝国第十一、第三、第十二军。从伦贝格重新踏上疲累的征途,仍然不察危险渐渐逼近的科洛斯瓦里,发现布斯克已落入俄军之手;他朝南走,以援助他右侧的两个军,要求约瑟夫·斐迪南大公辖下第十四军的奥地利地方防卫军第四十四师和匈牙利地方防卫军第十一骑兵师,“攻击”挡在他路上之俄军的“侧翼和后方”。结果未如他所预期:“奥地利地方防卫军第四十四师不愿照办,匈牙利地方防卫军的骑兵师一直没回复。”十四军被派去北边的科马鲁夫,然后被召回伦贝格(第三次),体力已达到极限,实质上失去了战斗力。科洛斯瓦里报告道,“由于这些未预见到的情况,我部无法有效地介入这场战役”。他尝试在没有第十四军提供侧翼的保护下,派辖下数个旅进攻位于克拉斯内(Krasne)的俄军阵地,结果,如他所字斟句酌表示的,受到“相当大”的死伤,军官则有“颇大”死伤。他的火炮有一半遭俄军炮火击毁。[6]虽然奥地利第八十团朝克拉斯内的俄军开火,杀敌效果却比平常差。事后他们才发现,后勤单位误给他们平时演习用的空包弹,而非实弹。[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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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同时,俄军大举攻入奥军中央和两侧翼。奥匈帝国参谋——不是靠自家骑兵侦察,而是靠穿过他们防线逃回来的加利西亚难民,了解俄军动态——用蓝色铅笔速速写下忧心忡忡的看法,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伦贝格:“迫于敌军人数甚多,我师撤退;我军伤亡甚为惨重。”[8]在把第十四军借给奥芬贝格后,布鲁德曼只剩自己九个师和第二集团军两个师守住奥地利在加利西亚阵地的整个右翼。他辖下兵力损失惊人,许多部队失去三分之二有生力量。在中央部位,普热梅希拉尼这个热络的大市集镇东边,埃米尔·科莱鲁斯(Emil Colerus)将军的第三军一再试图以刺刀冲锋战术……击退俄军。这种打法完全不对,每个旅都报告“死伤非常惨重”。俄军藏身于又深又窄的壕沟里,外面看不到他们,榴霰弹也伤不到他们;他们等着奥军每次进攻,然后同时起身,用齐射火力将奥军全数撂倒。奥军逃离俄军的连续齐射时,俄军反击,攻入开口处,打奥军侧翼。[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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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德曼部和科费斯部后撤约十五公里到下一道河线,即距伦贝格只有四十公里的格尼拉利帕河时,第二集团军更多部队从塞尔维亚驰抵他们右侧,使奥军在这一关键区块的军力增加为十五个战斗力薄弱的步兵师(总兵力十四万五千)和八百二十八门炮。但面对布鲁西洛夫部和现在的鲁斯基部,那犹如螳臂挡车。鲁斯基正把辖下兵力分为两股,一股打这一仗,另一股打奥芬贝格,也就是共有十六个战斗力甚强的步兵师,总兵力将近三十万,火炮有一千三百零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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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日,不服输的布鲁德曼下令再启攻势。他仍一副拿破仑再世的模样,向麾下将领保证“第四集团军正攻入俄国且取得胜利”,尚待完成的就是由他在伦贝格的部队“施以决定整场战争成败的一击”。他下令三个军从格尼拉利帕河沿线的罗加京(Rohatyn)等几个村子再度进攻,以骑兵掩护侧翼。第二集团军要在右侧往前推进,以吃掉俄军(该集团军司令官爱德华·冯·伯姆-埃尔莫利这时终于来到此战地)。事实上,八月最后一个星期,第三、第二集团军心存怀疑的诸将领,每天晚上都会接到弗里德里希大公和康拉德要他们天一亮即“重启攻击”的命令。[10]但奥军每次进攻的下场都一样,被俄军防守火力打得动弹不得,然后被俄军反攻部队从侧翼包围。[11]奥匈帝国每支部队后方都陷入恐慌,辎重队一如以往跑掉,但就连训练有素的部队都相互开火。第六师苦恼地报告道:“我军第四十四野战炮兵团某连,误把我们的波斯尼亚人当成哥萨克人,朝他们炮轰了五分钟,三十二人死,许多人伤。”炮兵开火时,该师师长和其参谋正在一农屋里研究地图,波斯尼亚人在外面休息,司令部差点也被炸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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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军遭击退,弃守且与附近友军失去联系。“自今天大清早就与奥地利地方防卫军第二十师失去联系,”科莱鲁斯将军于二十八日晚报告。[13]在普热梅希尔,康拉德打电话给布鲁德曼的参谋长鲁道夫·普费弗(Rudolf Pfeffer)将军,他不相信普费弗对前线战况的解释。“但第十一军正在哪里打?”康拉德气得结结巴巴,“第三军在干什么?”普费弗告诉他,他们的进攻已遭撕碎,得退到格尼拉利帕河后面。康拉德反驳:“如果你们当初完全遵照我的指示,现在就不必谈什么撤退的事。”他猛然挂上电话,转向他的副官鲁道夫·昆德曼(Rudolf Kundmann)吼道:“他们败了。”他开始捏造事实为自己卸责:“他在撤退!因为不听上级指示,才出问题。”[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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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该地数个奥地利师正寻找掩护以避开从天而降的俄军炮火和烈日时,康拉德这位卓越的“城堡将军”(译按:chateau general,过着舒服日子、不关心底下士兵死活的将军),下令八月二十九、三十日再度进攻格尼拉利帕河。这时有人提醒颇欣赏康拉德的阿弗烈德·克劳斯将军,这位参谋总长“实际上始终是个战术家,不关心战略、实际作战问题,比如作战时如何部署大军,如何移动、喂饱、补给大军,提供大军切实的作战计划”。[15]康拉德这时的情况正证实这一对他的评判,从战略角度来看奥军已如此明显地完全居于下风,但他仍昧于形势大吼进攻再进攻。科洛斯瓦里报告,第十一军大部分人已无法再征战,八月二十五至二十七日的征战已把他们累垮。他指出,“我们的战斗力直线下降,已有一段时间称不上具有完整的战斗力”,还说“把只受过些许训练的行军旅当成‘作战部队’来用,并将他们视同受过训练的野战部队,但这显然不管用。但我们会尽力”。[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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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德曼第三集团军的大部分兵力,挤在几乎不到八公里长的空间里,成为绝佳的攻击目标,易遭到侧翼包抄。第二集团军的第七军白天攻击他们正面的俄军,但发现他们后面有从南边渡过德涅斯特河过来的俄军时,则不再攻击,选择撤退。[17]康拉德气得大吼。第二、第三集团军为何不进攻?普费弗将军请康拉德亲赴前线看实际战况,但康拉德回以在普热梅希尔太忙。后来普费弗写道,“真令人遗憾”,“只要瞧一眼俄军的火力包围圈,就能治好他的错觉”。[18]为打消康拉德一意进攻的念头,普费弗提出根本试不得的进攻构想。[19]俄军每个师配有两个重型榴弹炮连(奥军一个都没有),远远就把奥军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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