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673474
由于擦绒·达桑占堆曾跟随十三世达赖喇嘛流亡印度，结识了贝尔、鄂康诺（W.E.O’Connor）、古德、威尔（J.L.R.Weir）、麦克唐纳等英印政府的边境政务官员，并同他们过从甚密。“擦绒喜欢同外国人交往，英国人也喜欢同他打交道。他们形容他是‘拉萨真正清醒的男人’”。[188]同时，擦绒·达桑占堆在印度流亡期间，接触到西方（尤其是英国）思想文化、政治制度与科学技术，因而成为西藏地方政府内亲英派的首领。
1706673475
1706673476
1914年西姆拉会议后，擦绒·达桑占堆被任命为马基（藏军总司令）兼任噶伦。西藏政坛遂形成以擦绒·达桑占堆为首的代本集团。“他们致力于使西藏摆脱中国而独立的活动。他们相信，是军事力量，而不是喇嘛们的祈祷铺平了达赖喇嘛1912年返回西藏的道路。他们年轻、能干并具有现代知识，在西藏只有他们才具有团体精神。由于他们致力于使西藏现代化的事业，因而被他人看成是对宗教居于统治地位的格鲁派王国的威胁。他们仿效西方（英国）生活方式，西装革履，习惯喝甜茶、握手、打网球和马球，言语举止基本上世俗化了。这些军官代本们显然是在向寺院居于支配地位的政治制度中的精英挑战。”[189]
1706673477
1706673478
擦绒是扩充藏军的积极鼓动者，他主张将藏军立即扩充到15000人，并得到十三世达赖喇嘛的首肯。但这一做法增加了噶厦的经济负担，而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征税计划，严重触犯了寺院及贵族两大政治集团的利益。尽管寺院与贵族集团对扩军计划做了妥协，答应分年度进行，但官员大会每年扩军500～600人的决定让擦绒十分失望。擦绒曾告诉贝尔，“扩充藏军是轻而易举的事；藏政府所必须做的一切，是让数以千计的三大寺好斗喇嘛离开那里”。[190]另一方面，三大寺的僧侣们对擦绒及其藏军代本们也极端不满。而擦绒·达桑占堆的亲英思想以及其在军队中灌输英式价值观的做法亦让十三世达赖喇嘛感到不安，例如，主张改革的藏军军官不断表露出希望参政的愿望，这在政教合一的西藏是不被允许的。1921年3月，拉萨发生了7名藏军代本闯入官员大会会议的事件，使得擦绒及其藏军代本同噶伦贡桑孜、仔本龙夏等噶厦官员的关系十分紧张。最后，十三世达赖喇嘛居中协调，采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政策。但以擦绒·达桑占堆为首的一批少壮派军官要求军队参政的做法显然激怒了十三世达赖喇嘛。两名代本受到处分的结果向擦绒等传递了明确的信息，“军队绝对不能太妄自尊大和骄傲……尽管达赖喇嘛非常钟爱擦绒，但他要让军队知道，他不会让他们自作主张”。[191]
1706673479
1706673480
1924年5月在拉萨发生的警察与藏军士兵冲突事件，使十三世达赖喇嘛免去了擦绒噶伦和藏军司令的职务，只保留了札萨的头衔，以示不忘曾经忠心于自己的功绩，之后让他去管理查希的造币厂。
1706673481
1706673482
拉萨建立警察制度是贝尔和擦绒极力主张的结果。1923年，拉萨成立警察局，英印政府指派原印度大吉岭警察总督莱登拉（Laden La）前往主持。莱登拉是锡金人，又会藏语，曾于1920年跟随贝尔访问过拉萨，同西藏高级官员比较熟悉。他于1923年9月抵达拉萨，招募了一支200人的警察部队，并同擦绒建立了密切的关系。[192]但是，藏军士兵对这支警察部队却产生了怨恨，认为“警察没有做多少好事，却领取了几乎相当于藏军士兵两倍的薪金，而且穿的制服也比藏军好”。[193]1924年5月初，拉萨的藏军和警察发生流血冲突，一名警察被杀害。莱登拉当即向擦绒通报了这一事件，要求擦绒惩罚肇事士兵，并声称得到藏军正在返回查希军营搬运弹药的消息，更大规模的军事冲突迫在眉睫。于是，擦绒当即将所有藏军军官召集到骚乱地点，用酷刑处罚了肇事犯罪的两名藏军士兵：杀害警察的那个士兵被砍掉一条腿，帮凶的士兵被割去右耳。被砍腿的那名士兵数小时后死亡，“其头颅和四肢被悬挂在位于拉萨八廓街和大昭寺附近的交易场所‘冲赛康’入口处的两旁示众”。[194]
1706673483
1706673484
对士兵实施酷刑，明显违背十三世达赖喇嘛所下达的“禁止施用斩腿割耳”等惩罚的明令，也为寺院集团打击擦绒提供了口实。十三世达赖喇嘛命令仲译钦波进行调查，但擦绒拒绝配合，他认为作为藏军总司令，“有处罚任何有罪士兵的全权，否则很难统率军队”。更为严重的是，藏军军官们担心擦绒会被免职，因此，秘密串联警察官员到英印官员莱登拉的住处集会，联合签署请求原谅擦绒的请愿书，并发誓坚决支持擦绒。后来，激进的藏军军官再次秘密集会，商议欲上书噶厦，主要内容有：“（一）要求允许武官派代表参加西藏政教重大会议；（二）军方军事审判无需通过请示噶厦再办理。”藏军军官甚至决定刺杀僧官仲译钦莫（相当于秘书长），由于有人告密，刺杀未遂。[195]据称，擦绒于1924年9月下旬陪同锡金政务官贝利（F.M.Bailey）前往印度，临行前，他同莱登拉及其藏军军官们签订了一份秘密协议，“其宗旨是剥夺达赖喇嘛的世俗政权，只保留其宗教统治权”。[196]
1706673485
1706673486
由于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侄子代本仲巴赛向其举报了此事，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态度可想而知，立即乘擦绒在印度期间，逐一处分了涉案军官：代本索康、丁嘉多杰坚赞、桑颇和如本崔科、多仁、吉普等均被免职；留印的军官白玛强札，后来以侵吞挪用公款并诋毁达赖喇嘛的罪名被杀害。[197]
1706673487
1706673488
四 达赖喇嘛与英印关系的疏离
1706673489
1706673490
擦绒和藏军军官秘密聚会事件，尤其是莱登拉这个具有英印官员背景的人在这一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使十三世达赖喇嘛开始重新审视同英印政府的关系。
1706673491
1706673492
实际上，自从贝利于1921年6月接任锡金政务官以来，他同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关系就不够融洽。从1923年年中起，贝利就认为“西藏现政府不愿意按照英国的利益要求做出改变”。直到1924年贝利“都无法安排对拉萨的访问”，他因此“怀疑达赖喇嘛不愿意或是不能够将西藏带入英印政府需求的方向”。于是，贝利开始“在拉萨寻找能够支持改革的其他强有力的人物”，他“在藏军中发现了天然盟友”，这个人就是藏军司令擦绒。当然，贝利也十分清醒地看到擦绒的弱点，即“缺少寺院或贵族的权力基础”。“他的军官由于都是由江孜卫队指挥官或奎达军事学院（Quetta Military College）训练出来的，已经遭致西藏保守人士的怀疑。”[198]
1706673493
1706673494
其实，莱登拉是英印政府派往拉萨给擦绒当政治顾问的。1922年10月，贝利未经英印政府同意，擅自安排前英国驻北京公使馆武官柏来乐（George Pereira）访问拉萨。柏来乐回到印度告诉贝利，“绝对需要给擦绒派一个军事顾问”。在柏来乐离开拉萨的次日，西藏地方政府就向英印政府要求借调大吉岭警察总督莱登拉，让其来拉萨建立和训练一支警察部队。这就是莱登拉前往拉萨的背景。实际上，莱登拉前往西藏任职，是贝利在拉萨访问时向达赖喇嘛当面推荐的，但他此次前往拉萨的正式目的是当擦绒的“顾问”。[199]
1706673495
1706673496
1923年11月15日，九世班禅从扎什伦布寺出逃内地。班禅的出走，对英印政府的西藏政策造成了不利的冲击，英国政府命令贝利前往拉萨访问。
1706673497
1706673498
贝利于1924年7月3日抵达江孜，7月16日至8月16日在拉萨逗留。其间，他同十三世达赖喇嘛数次会谈。班禅出走事件是贝利同达赖会谈的主要内容，对于这一事件，双方的认识并不一致：达赖认为班禅出走的主要原因是积欠应交的巨额军费，而英印政府则害怕班禅的出走会影响英国对西藏的控制。贝利提议由英印政府充当担保人，劝说班禅返藏，以粉碎“中国和布尔什维克的对藏阴谋”。同时，贝利与达赖、噶厦官员还就西藏与中央政府关系、西藏军事、财政问题等交换了意见。通过晤谈，达赖喇嘛和噶厦愈加清醒地认识到英国人口惠而实不至的作风，“英国对西藏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目的，不可能为西藏掏一个铜板，把西藏及他们自身的前途命运押在这样一个靠不住的‘朋友’身上将祸患无穷”。而贝利则明确了达赖“对于英人的怨愤和终止‘新政’的念头”，认为达赖已经成为新政的障碍。[200]
1706673499
1706673500
在拉萨期间，贝利花了更多时间与擦绒进行晤谈。贝利问擦绒：“达赖喇嘛圆寂后，西藏会发生什么事情？”擦绒的回答是：届时一定会有“骚乱”，但他认为军方的力量强大到足以镇压任何“骚乱”。但如果他们失败的话，他会出走逃亡印度。他希望印度政府给他安排工作，最好是军事方面的工作。两人在谈及采取什么方法可以免除“骚乱”时，贝利提到“我们（英国人）在达赖喇嘛圆寂后是否可以派一名代表，有必要的话再派一些军队”，擦绒认为“印度军队可以防止任何‘骚乱’”。但贝尔警告擦绒：“白厅的政策使得印度政府不可能派军队到拉萨。”不过，贝利也劝告擦绒在印度存钱，以防不得不过流亡生活时使用。[201]
1706673501
1706673502
贝利离开拉萨，后来到江孜，几周后擦绒到达那里；贝利于9月26日离开江孜，次日，擦绒也离开。随后，他们在印度相会。在印度期间，贝利陪同擦绒会见了尼泊尔和印度的主要官员，其中包括印度总督。
1706673503
1706673504
十三世达赖喇嘛看到英印官员不断干预西藏地方内部事务，对莱登拉深恶痛绝。莱登拉是擦绒对杀害警察的士兵施以酷刑的主要煽动人，更是藏军青年军官们秘密集会图谋剥夺十三世达赖喇嘛世俗权力的幕后鼓动人。1924年10月9日，莱登拉离开拉萨。1925年3月，拉萨发生了一起喇嘛与警察冲突的事件，十三世达赖喇嘛借机处罚了当事的警察和警官，并将亲英的警察总监免职并流放，使得莱登拉亲手组建的拉萨警察部队趋于涣散状态。
1706673505
1706673506
十三世达赖喇嘛事后托人捎信给英印官员诺布顿珠：“他不愿意同我讨论莱登拉在藏期间的问题，他说发生了许多问题，有些已经掌握了证据，有些还没有证据。”[202]达赖喇嘛将莱登拉在拉萨一系列的夺权活动同英印政府联系起来，他认为莱登拉“仅仅是英印政府的一名军官，假如断定他没有得到官方的指令或至少是鼓励，那一定是荒谬的”。1925年秋，当达赖喇嘛听说刚刚返回印度的莱登拉即将担任英国驻亚东商务代办时，立即致函诺布顿珠表示反对，认为莱登拉“完全不是一个稳重和诚实的人，且不知道他将来如何履行维系英藏之间友好关系的职责”。他请求贝利任命一名英国官员担任此职。[203]
1706673507
1706673508
十三世达赖喇嘛与英印关系疏离最明显的标志，是英国人在江孜创办的英文学校被噶厦下令关闭。江孜学校于1923年10月正式转由西藏官方接手，在英印政府教育部任职的卢德洛担任校长，他同西藏噶厦签订了三年的教学合同。该校完全按照英国公立中学的教育模式创办，此时，只有13个学生。学校从建立之初，就遭到学生家长和寺院的强烈反对，1924年8月，卢德洛听到了学校将要被关闭的谣传。但是直到1926年8月29日，官方才正式通知卢德洛不再续约。[204]
1706673509
1706673510
贝利来访对其所施加的压力，更坚定了达赖喇嘛对英国的不满。由于更多细节的浮现，他逐渐地怀疑贝利卷入这些推翻他的阴谋之中。[205]大量迹象表明，“西藏领导层已经不再喜欢英国人，贝利作为锡金政务官的最后几年，英藏关系落入低潮”。[206]
1706673511
1706673512
贝尔后来伤心地写道，“到1925年，达赖喇嘛坚决地疏离英国而亲近中国。他于同年任命一位叫做龙夏的官员担任藏军总司令。龙夏是有名的反英分子。我们的老朋友、前总司令、非常亲英的擦绒失去了大部分权力，旋即受到降级处分。江孜英国学校于1926年被关闭。与此同时，为了加快邮政，英国政治当局也在帕里和江孜间开始建立西藏汽车邮政，但也被西藏政府禁止。……后来，达赖喇嘛显现出不愿意邀请英国代表前往拉萨的迹象……在那些年代里，西藏的两位领袖：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已经有了转向中国的明显趋势”。[207]
1706673513
1706673514
英国在西藏的存在，最终是为了推进其利益而设计的，英印政府的边境官员们并不支持十三世达赖喇嘛，直到他受到贝尔的影响后，这种情况才有所改观。但是，只有在达赖对他们的利益有用或是无可选择的情况下，他们才会继续支持他。[208]这段时期，西藏地方的局势依然错综复杂，各派势力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尤其是在英印势力人物的插手下，有的斗争直接威胁十三世达赖喇嘛的权利，引起了他的警觉，直接撤换、惩处了一些地方官员，并对英印势力产生了反感甚至愤懑。
1706673515
1706673516
国内学者孙林对这一段时期西藏地方所发生的几起事件进行了归纳，以表格形式展现出来，有助于我们直观地看到这些事件的关联。
1706673517
1706673518
1706673519
1706673520
1706673521
1706673522
1706673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