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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22 一般而言,民众大多认为同寨或同村的人也是祭同一山神或庙子的人群。山神信仰流行在羌族与邻近藏族之中;祭汉人佛道神祇的庙子,则流行在较汉化的羌族间。然而由于汉化普遍,绝大多数羌族地区都有庙子信仰,反而相当多的羌族地区无山神信仰。山神的具体标志,便是寨子附近山上堆栈的小石堆,当地人以汉话称之为“塔子”,以“乡谈话”来说便是“喇色”(各地有不同的发音)。庙子,则是一般川西乡间所见的大小寺庙,其中供奉的皆是玉皇、观音、川主、牛王、东岳等汉人信仰中的神祇。事实上,寨、村不只是如此单纯的二级社会结构;祭同一山神或庙子的,也不尽然是同一寨或村的人。其中蕴含相当复杂的人群认同与区分,表现在相关的山神与庙子信仰以及村寨人群的“祖先来源”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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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24 在居住较松散的松潘小姓沟,寨中同家族的几户人家在居住空间上较接近而形成一个个的圈子,如同寨中之寨。如前面曾提及的小姓沟埃期村,共有三个组(队)。一组与二组同在阴山面,聚落相近;三组在阳山面,与前二者隔着山沟。一组的人自称是“背基”人,二组的人自称“北哈”人,三组的人自称“洁沙”的人。在汉语中,他们认为“背基”“北哈”“洁沙”都是“寨”。这三个寨子的人,对外都自称是“美兹不”人,以汉语来说就是埃期村人。然而,在寨子中还有更小的“寨子”。如二组是由“北哈”与“梁嘎”两个人群单位构成。“梁嘎”约有五户人。“北哈”中又分“木佳”“措河”“戈巴戈”“罗窝”等“寨”,每一“寨”只有二至六户人家(见图三)。这是由大而小,分裂性村寨结构中最小的族群认同单位。无论如何,对村民来说,这些传统的人群区分是根深蒂固的。它不只是涉及一些神话传说,更涉及自然资源的划分。以下是该村一位二组(队)老人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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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26 我们二队,上五家供一个菩萨,叫“当母革热”。二队与一队共的菩萨叫“忽布姑噜”和“恰伯格烈”。三个队共有的菩萨,就是“格日囊措”。与大尔边、小尔边没有共有的菩萨。最早没有人的时候,三弟兄,大哥是一个跛子,兄弟到这来了,还一个幺兄弟到一队去了。大哥说,我住这儿,这儿可以晒太阳,所以三队太阳晒得早。幺弟有些怕,二哥就说,那你死了就埋到我二队来。所以一队的人死了都抬到这儿来埋。现在没这样做了。庙会是小姓沟所有人在一起庆祝的,就是龙头寺的庙会,一个乡的庙会,在大尔边的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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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31 图三 埃期村寨与其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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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33 与二组比邻的一组,一位老人提到本地山神,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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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35 我们一组的是“雪务”。大菩萨,那就是一转啰;那便就是两个组的菩萨,“雪务”喇撒。菩萨保护界线里的人,有近的界线,有远的界线;有近的菩萨,有远的菩萨。塔子有具体的名字。一、二、三组共同的菩萨就是“格日囊措”。再大的菩萨就是“雪宝顶”——“都如”,那是包括所有藏族、羌族,整个松潘县的菩萨。敬酒以前都要敬“都如”“和卓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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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37 由以上埃期村人的口述中可知,当地二组(队)的上五家,也就是“梁嘎”,自己有一个山神菩萨。二组中的“北哈”与一组,有共同的山神菩萨。一组与三组,二组与三组间,没有共同的山神。三个组共同的山神则是“格日囊措”。在更大认同范围里,因受藏传佛教文化影响,山神被纳入藏传佛教诸神体系之中。4譬如,“龙头寺”庙会(藏传佛教)凝聚所有小姓沟中的羌族、藏族村寨民众。“雪宝顶”菩萨(藏传佛教与山神的混合)信仰,则凝聚小姓沟与松潘附近各沟的羌、藏族。这样的村寨认同与区分体系,除了以层层的山神祭祀来表达外,也由说明一群人共同来源的“历史”来强化。如同凝聚与区分各“家族”的“历史”一样,凝聚并区分各村寨人群共同起源记忆的,也经常是一些“弟兄祖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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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39 北川白草河上游的片口,是明代“白草羌”的大本营,当地一位杨姓的羌族对我说起本家族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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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41 最早搬来的杨家,搬到来寿,那里长的树,杉树,把那开垦出来。原来还分上寨子、中寨子、下寨子……那还有三棵大柏树,三棵长在一起。说是杨家来时是三弟兄,为了纪念他们来,就种了三棵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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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43 三个杨姓弟兄建立三个寨子,这是各寨子的共同起源,同时也是寨中人群的共同起源记忆。关于“弟兄故事”在凝聚人群认同上的意义以及它与我们所熟悉的“历史”间的关系,是本书第二部分历史篇中的主要论题之一,在此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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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45 我们再回到与人类社会认同、区分相关的神明信仰问题上。在较汉化的羌族地区,山神信仰与“庙子”祭祀并存,或为庙子所取代,然而“神明”在认同与区分上的重要性却没有改变。一位汶川绵篪的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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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47 我们那有三个村,理平、簇头、沟头三个村。庙子有川主庙。簇头是川主庙,沟头是魁星庙,理平是乩仙庙……我们的山神叫“不住什”,沟头跟我们一样。理平和高东山还是一样,他们在一匹山上,“关都什”。我们这边是“不住什”。我们地点分开在,但都在一匹山上。簇头、沟头祭的是一样的山神,不同时间,各祭各的。求雨的时候,禹王庙和山王庙,三个寨子都要去。雪隆包,我们那沟里五个寨子都祭雪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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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49 在上述绵篪的例子里,理平、簇头、沟头是属于同一村落群的三个村子。在“庙子”的祭祀上,三个村子各祭各的。然而在“山神”祭祀上,簇头、沟头共祭一个山神,而理平与另一村落“高东山”共祭一个山神。在更大的范围里,理平、簇头、沟头共同祭禹王庙(求雨)与山王庙。绵篪沟中五个村子,共同祭祀的则是“雪隆包”山神(见图四)。由此例子,我们可以看出这两套信仰系统所凝聚与划分的人群不尽相同。在共同起源记忆上,簇头村有一老传说:过去有八弟兄来此插杖分业,建立八个老寨子,目前只剩下理平、簇头、沟头三个寨子。这个弟兄故事,与前述小姓沟埃期村的弟兄故事相同,解释“寨子”与寨中之人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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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54 图四 绵篪村寨与其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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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56 在羌族地区,“汉化”迹象之一便是“同姓家族”认同超越或取代“村寨”认同,有时这也表现在山神信仰上。茂县永和沟甘木若村的一位老者,对我说本村各家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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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58 最早是小寨子李家……然后我们白家就从那高头下来。谢家是赖平、土门那过来的,时间没得好久,道光手头。居住不了,就到这来,来这开亲。谢、白二姓一个祖坟,以前是一个火坟。敬山神就各是各的,白家一个山神,谢家一个山神,李家一个山神,徐家一个山神,都在高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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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60 在甘木若村内,大寨子与小寨子同坐落在一面山上,相隔只有百来米。两个寨子的人平时往来密切。小寨子主要是由李、谢、徐三姓家族构成,大寨子主要是白、谢二姓家族。在此,山神信仰不是以“寨子”为区分,而是以“姓”为别,一姓便祭一个山神。然而在“庙子”祭祀上,则川主庙、地母娘娘庙、牛王庙都是大家共同的。在更大的范围内,白虎山观音庙是永和沟各村寨人群共同祭拜之处。渭门云顶山因果祖师庙,则是永和沟与水磨沟等地所有村寨民众,包括沟口、渭门等地从前被认为是汉人的村寨民众,共同赶庙会的地方。在这些地区,如松潘小姓沟那样一层层由小而大、由近而远的山神不见了。通常各寨、各姓人们只祭一个山神;较大范围人群的凝聚,便依赖大小不等的“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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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62 茂县水磨坪也是类似的例子。水磨坪有五个寨:二木若、水若、二里、里鱼、赖子。水若主要家族为吴、何两姓,都是由赖子寨搬来的,据称最早迁来的是两弟兄。水若景家的人,则自称是由二里搬下来的。里鱼寨的主要家族是王、马两姓。一个水若的吴姓居民告诉我当地祭山王菩萨的习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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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64 祭山神,山王菩萨,正月就要去……赖子寨跟我们一个山王菩萨,景家跟二里一个山王菩萨,水磨坪一部分人跟朱家坪的合一个山王菩萨。里鱼他们自己一个山王菩萨。没有五个组合起来的山王菩萨。合在一起的就是东岳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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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66 显然,在此由于同姓的家族血缘记忆,使得“一个寨子一个山神”的传统无法维持。水若是个近河坝的新寨子,或因此,村民们很清楚寨中许多家族不是同一个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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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68 茂县黑虎沟,也是“山神”与“庙子”两套信仰并存的地方。一位“二根米”的老人告诉我,黑虎一大队分为“二根米”与“鹰嘴河”,这两“族”与蔼紫关、耕读百吉、爬地五坡,合称“黑虎五族”。根据这位老人的说法,在本地,各家族或各寨皆有山神,各大队也各有自己的山神,又有大家共同的山神,都称“喇色”。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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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370 “喇色”,就是土地菩萨。房子顶顶上中间有个“喇色”,顶顶上一个白石头。修房子,房子中间要有“喇色”。正月十五那天,整个旗子(按:准备个旗子),每户都有。每个寨子也有“喇色”,那是家族的,三个家族就三个“喇色”,各祭各的。不一定是家族,一个寨子几户祭一个“喇色”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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