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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07 我们自己喊“尔勒灭”。麻窝的人是“赤部”——吃荞子馍馍的人。松潘的人是“识别”。赤不苏的是“而日咪”,我们说他们藏不藏,汉不汉。茂县、汶川的也是“而日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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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09 麻窝、芦花与知木林人所说的话在语言学分类上都属于羌语。但知木林人总将麻窝、芦花等大黑水地区的人,视为与嘉绒藏族类似的“赤部”。上述知木林人口中的“而日咪”,便是赤不苏的羌族。赤不苏人紧邻黑水地区,为最西方旳羌族村寨。过去他们在其他下游村寨人群眼中,是毫无疑问的“赤部”;他们看下游的村寨人群,则都是“汉人”。然而在黑水人眼里,他们则是“像汉人的非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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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11 在黑水河主流,东自维古西到芦花之间,各沟村寨人群也都自称“尔勒灭”(口音有别)。然而在过去,与“羌族”的情况相同,这些“说羌语的藏族”各地方族群彼此也不相互认同。自称“尔勒灭”的一人群,称上游村寨人群为“日基部”,称下游村寨人群为“日疏部”。一名17岁的红崖女孩,至今仍有这样的区分概念。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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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13 我们喊讲草地语言的是“识别”,有些喊“赤部”,马尔康那儿的喊“赤部”。有时候他们说的“识别”和“赤部”是一样的,分得不清楚。维古那的人,我们称“日疏部”;底下的人都是“日疏部”。反正比我们底下的,都喊“日疏部”。这边的人(按:芦花的人)喊我们红崖的人叫“日疏部”。我们红崖的人喊维古的“日疏部”。维古那底下的人,喊我们高头的人就是“日基部”。一截喊一截,有一点互相骂的意思。维古的人骂我们吃猪食的,我们骂底下的人吃竹子杆杆的——骂他们熊猫……以前我们认为只有黑水这儿的人是“尔勒灭”,茂县一带的是“达妈”。直到沙石多都是“尔勒灭”。进了羌文班,我才知道羌族的范围很广。以前我以为茂县附近都是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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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15 如此,西方红崖的人称下游维古的人为“日疏部”,更西方的芦花人则称红崖的人为“日疏部”。维古的人则称红崖人为“日基部”,红崖人则称上游芦花人为“日基部”。介于红崖与维古间的麻窝人,则认为由红崖到麻窝都是“尔勒玛”;芦花人是“日基部”,而“日疏部”则是维古与石雕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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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17 再者,所有芦花、红崖、麻窝、维谷等大黑水人,称小黑水人为“俄落部”;小黑水人则称大黑水人为“赤部”。而小黑水人与大黑水人,大致都认为黑水河下游赤不苏、洼底、三龙、黑虎各沟村寨人群——也就是目前的西路羌族——或是“而”(汉人),或是“啷”或“而日咪”(汉人不像汉人、民族不像民族的人)。由黑水人的“啷”或“而日咪”人群概念中,可知在过去他们也没有“羌族”概念。他们只是认为,在他们与“汉人”之间,有一些不像“汉人”又不像“我们”的人群。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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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19 今日绝大多数黑水与小黑水人都认为,“尔勒灭”就是藏族——包括大黑水由芦花到色尔古、石雕楼的人以及小黑水人。黑水人与小黑水人都坚决认为,“尔勒灭”与下游的“啷”或“而”不同。上述黑水女孩将“尔勒灭”视为“羌族”的看法则属例外,显然由于她在汶川的民族学校羌文班就读,因此接受了羌族老师们的看法。目前在知晓语言学家的羌、藏语分类后,羌族知识分子普遍认为黑水人讲的是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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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21 北川地区 北川(见图十)的情况与上述地区有别。由于深度汉化,在20世纪前半叶时,这儿的人都自称汉人。然而,“一截骂一截”的现象却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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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26 图十 北川地区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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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28 在明清时期中国文献之中,青片河、白草河流域的村落人群都被称作“羌”,事实上在本地族群关系中,过去这一带的汉人将所有“非汉人”都称作“蛮子”。然而,“汉人”与“非汉人”的区分在此非常模糊。1950年代以前,青片河与白草河流域每一村落人群都认为本村是汉人村落,而认为上游皆是“非汉人”村落。白草河中游的小坝乡,一位羌族农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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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30 我们在八十年代初才改为羌族,以前都是汉。当时,五十年代一次大移民嘛,外来的人都叫我们山蛮子,我们也用一些词回敬。五十年代初,也有一些人报藏族,但又不会说藏话,所以没承认。到八十年代才被认到。被叫山蛮子时,也没人说自己是羌族,但我们许多人跟茂县那有亲戚关系。他们被认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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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32 我们这没听过什么“尔玛”。我们北川的人,听过一些年老的说,几弟兄分家,分到北川这,就是这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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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34 显然,过去他们自称“汉人”,但在下游村寨人群眼中,他们则是“蛮子”。北川最西北边缘的青片河流域,在过去,本地原住民更被认为是“蛮子”。但在青片河域,仍是一截骂一截,大家都把“蛮子”这称号推给上游的人。最上游的上五寨人,已无更上游的人可以让他们骂了,只好说,西北方松潘的人才是“蛮子”。以下是一位青片上五寨老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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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36 你来问蛮子在哪里,我就说,蛮子还在里头。我们不会承认;承认了你就会整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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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38 由以上的口述可以知道,在过去这儿不但没有藏族、羌族之分,甚至汉与非汉之分都是模糊的。在1950年代,许多当地人(如上述青片上五寨的老人)都曾自称“藏族”。如今虽然他们都将自己登记为羌族,然而许多人仍认为本家族为汉族,或说有“汉人的根根”,说自己的祖先是“湖广填四川”时来到这里落户的。他们也常闲言闲语,说同村某些家族或上游村落的人群以前是“蛮子”,或有“蛮子的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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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40 以上便是至今犹存于当地中老年人记忆里的过去“一截骂一截”的族群体系。在此族群体系中,“蛮子”“汉人”与“尔玛”并没有一个客观的、限定的族群界线。在一小区域人群的“尔玛”认同中,人们都认为本族群在“蛮子”与“汉人”的包围中。事实上,此种狭隘的“尔玛”认同,如今仍存在于羌族民众心中。民族的“内部”与“外部”之间的分界在何处?民族认同与地域认同的分别何在?羌族的例子可以回答更重要的问题:一个民族的内部与外部间的界线如何形成?以及为何我们有民族认同与地域认同,并区分二者?在后面我将讨论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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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42 最后,关于“尔玛”的“历史”问题。村民们通常知道家族或村寨的来源(如几弟兄从外地来此安家立业),但他们常说不出“尔玛”的共同来源。或者在有些人心目中,“尔玛”的来源主要就是造成家族或村寨起源的那些古老的“弟兄祖先故事”。因此他们常说:“我们这个族,是尔玛的主要民族。”虽然说不出涵盖所有“尔玛”的族源历史9,他们仍认为“尔玛”为有同一根根(血缘)的人群。特别是在婚配对象的选择上,如果祖先有“尔玛”范围之外的人,这些男女便被认为是“根根不好”。相信彼此有共同血源,却没有共同的“族源历史”,这可能是由于究竟哪些人是“尔玛”,在同一村寨中人们都没有一定的看法,这涉及每一个人不同的知识、记忆与经验。在“村寨”的人群范畴中,由于人与人间的关系密切,容易形成共同的知识与记忆体系,以及在此体系中个人的类似经验。然而超出“村寨”之外,每个人的知识、记忆与经验便有较大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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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44 无论如何,在传统上,“尔玛”是岷江上游人群以血缘关系凝聚的最大“我群”范畴。因此后来在接触到“羌族”此一概念后,他们便把“尔玛”等同于“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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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46 六、“尔玛”与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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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48 当前无论是在村寨或在城镇居民中,都普遍存在着“羌族”认同。无论在主观的自我意识上,或在文化表征上,羌族都与汉族、藏族有鲜明的区分——截然不同于过去岷江上游地区“尔玛”与“赤部”“而”之间,以及北川地区“汉人”与“蛮子”间的模糊区分。羌族认同的形成及其本质,涉及华夏主体与其边缘之间长期的历史过程与历史记忆建构过程,以及相关的文化选择与创造,这些都将在本书第二部分“历史篇”,与第三部分“文化篇”中说明。在本节中,我只描述、解释当前此“民族”认同对各种不同背景羌族的意义,以及羌族的族群边界——他们心目中羌族与藏、彝、汉之间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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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50 现在羌族民众普遍都以“尔玛”等同于“羌族”。大多数城镇羌族知识分子,都以川西汉语方言将这词念作“尔玛”,不论他们原来在“乡谈话”中念作“日麦”“玛”“莫儿”或“尔昧”。“尔玛”普遍在各种场合代表羌族,如羌族地区出产的一种酒被取名为“尔玛酒”,介绍羌族民俗的文献被题名为“尔玛风情”。而且,所有羌族人都知道“尔玛”的人群地理范围:南至汶川的绵篪,西至理县东部与茂县赤不苏,北到松潘的镇江关、小姓沟一带,东到北川。至于过去狭隘的“尔玛”观念,则被人们视为昨日之非。岷江上游羌族如今普遍认为过去因知识浅薄以及交通不发达,所以才以为“尔玛”只是一小撮人群,北川的羌族则认为,因过去的民族歧视,所以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汉人,忘了或不愿承认自己是“尔玛”。然而许多人也承认,在过去他们没听过“羌族”,如一位茂县永和沟的老人说:“羌族,事实上都是他们安的;羌族、藏族、彝族,我们这些人安不来这些姓名,只晓得莫儿。”以下这位北川青片乡上五寨人的一段话,更道出民族识别在基层民间的情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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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52 解放初,茂县的人登记是羌族,我们很多人都登记藏族。我们还觉得很奇怪: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他们要登记羌族?我们责怪他们,他们也责怪我们。后来看,羌族还是对的。我们那儿人口普查,有很多这些问题。有人不准登记成羌族,才登记汉族。从前许多人违心变成汉族的,(现在)都要有文献才准登记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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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54 我引这些口述资料,并非为了说明近代的民族识别不正确;更重要的是,它们说明过去汉、藏之间有一个模糊的族群、文化与认同边缘。事实上,相当于“羌族”的“尔玛”观念,并未完全取代过去较狭隘的“尔玛”观念。目前“尔玛”在人们心中常包含许多不同层次的含义,哪一层次含义比较重要,在不同世代,居城与居乡以及不同地区的羌族群众间都有些差别。即使在一个人的心目中,“尔玛”也常因当时所处情境不同而有各种不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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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693556 一般来说,城镇羌族民众的“羌民族认同”较村寨民众来得强烈。这自然是由于在前者的生活环境中,他们有较多机会接触藏族、汉族与回族以及相关的民族知识,并在接触、认识“他族”与民族知识之中,产生本民族的认同意识。更重要的是,在前面我们曾提及,在城镇的“少数民族”资源领域中,竞争者是以“民族”为单位来划分的:如学校中藏族学生入学名额多少、羌族名额多少,或政府各部门官员与各种会议地方代表中藏、羌、汉、回各占多少名额。这也使得特别依赖此资源的城镇羌族知识分子,有更强烈的民族认同。以不同世代的人来说,青年与中年一辈的羌族,比老年人有更强烈的羌族认同。以性别来说,男人的羌族认同又比女人来得强烈。主要原因是,显然比起老年人来,新一世代的羌族所接触的外在世界与知识较广;比起女人,男人所接触的外在世界与知识也来得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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