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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一 典范历史中羌族的迁徙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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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商至汉代华夏之羌人概念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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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夏边缘》一书中,我曾说明由商代至汉代华夏的“羌人”概念变迁。在本书中,我先对此一历史过程略作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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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这个字作为一种人群称号,最早出现在商代甲骨文中(约当公元前13世纪)。由甲骨资料,我们知道商人称西方某一区域为羌方,称那儿的人为“羌”。其地理位置大约在河南西部、山西南部与陕西东部一带。他们在商人眼中是敌对的西方人群,也是被视为“非人”的异族。公元前11世纪,周人崛起于渭水流域,结合西方各部族的力量共同克商。在此前后,周人与其盟友逐渐东方化,继承许多商人的文化传统。西周时人并未称任何异族为“羌”,受商、周文化影响较浅的西方诸部族,此时被周人称为“戎”,大约在宝鸡附近及其以西、以北的地方。春秋战国时期,陇山以东的“戎人”多被秦人征服。也在这时期,东方诸国的“华夏认同”逐渐形成;相对于“华夏”的主要是“戎狄”异族。随着秦人的华夏化,他们统治下的“戎狄”也逐渐成了华夏的一部分。如此,华夏的西方族群边缘持续向西漂移。战国晚期,“氐羌”一词出现在当时一些思想家的著作中,指传闻中西方一异族。文献中或说他们行“火葬”,或说他们“无君”,其实都在强调这些西方人的异类性;这些异族的地理分布,“在秦之西”。然而“氐羌”似乎只是偏好以神话传说为隐喻的战国思想家们的西方异族想象;记载古今人事的历史文献如《国语》《左传》《战国策》等书中,都没有关于“氐羌”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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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之后,中国进入秦与汉帝国时期,政治统一带来疆域与族群认同的扩张。往西方,中国的政治控制、中国式的农业与文化价值,都向西移到适于开垦种植的地方。由于对西方人群的认识愈来愈深,“戎”已不适于用来描述所有西方非华夏人群。在此背景下,原来模糊的、神话式的西方异族概念“氐羌”,分裂成两个人群称号,“氐”与“羌”,被秦汉时人用来分称陇西一带两种西方异人群。陇西附近,在秦与汉初也被称作“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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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西汉初年到东汉时期,华夏心目中的西方异族“羌人”与地名“羌中”概念,继续向西漂移。汉初“羌中”约在陇西、临洮附近,也就是在洮河到白龙江之间。由此,与羌有关的异人群与地理概念往三个方向伸展、扩张。西北一路,汉帝国势力在汉武帝时达到甘肃河西走廊,“羌中”这地理概念也向西北迁移,指这个新的西部边疆。于是此时,在酒泉、张掖间也有了“羌谷水”与“羌谷”等地理名称,当地土著也被称作“羌人”。东汉时,人们心目中的“羌人”概念更向西北漂移到天山南路。往西的一路,在汉昭帝到汉宣帝时期,汉人的势力进入河湟(黄河上游与其支流湟水流域),于是“羌”这个地理人群概念又扩及到河湟地区。汉代中国积极在湟水河谷驻军、移民,造成河湟土著与汉人之间激烈的冲突。由于与河湟土著的战争,中原人对于此处的“羌人”有更多的描述与了解,因此“河湟羌人”成为东汉魏晋时中原王朝百姓心目中典型的“羌人”。最后,在西南方,秦朝与西汉前期中原王朝之人由陇西、临洮往西南发展,于是“刚氐道”“湔氐道”“甸氐道”等地名被用来称呼甘肃南部、四川北部的新“边缘”,由于“氐羌”之关联,这里部分人群也被称为“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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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羌”或“氐羌”这些地理人群概念的变迁,表现了华夏形成过程中华夏之西方族群地理边缘的变化(见图十二)。在商人的我族认同中,西方异族主要位于陕晋豫之交。在西周时人的我族概念中,这个西部族群边缘大约向西推进到陕西宝鸡之西不远的地方。战国至秦,由于秦人的华夏化,这个边缘又向西推移到陇西、洮河一带。西汉武帝及其后,“羌”的概念一度随河西纳入中国而往西北迁移,造成历史学者所称的河西与天山南路之羌。1无论如何,东汉与河湟羌人之间绵长的血腥战争,使得河湟土著成为中原王朝心目中典型的羌人;这个概念,后来又因《后汉书·西羌传》之作而强化。因此,在中国历史文献中,由商到汉代之“羌”的历史并非是一个“异族”的历史,而是“华夏”自身的历史,或“华夏边缘”变迁的历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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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二 商至汉晋间华夏边缘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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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及此历史过程中的商人、周人、秦人与华夏,这里有必要对这些人群之族群本质作一些说明。过去学者们,包括我自己,常将之视为民族,或直书为商民族、周民族、华夏族等而不加诠释,这至少都失之简略。如果“民族”是一群有相同主观“认同”,并相信彼此有共同“起源”的人群,那么显然商人、周人、秦人与汉代华夏“民族”只是指在各个政治、经济体中的社会上层阶级。我们只需阅读《史记》世家、本纪中各国之“历史”便知,那只是些上层领导者的家族“历史”;以黄帝、颛顼等圣王记忆来凝聚的,只是战国以来的帝王贵胄与汉晋时期的豪门世族而已。汉晋之后,通过家族谱系记忆书写,才有愈来愈多的社会中下层“百姓”成为炎黄子孙。3总而言之,古之华夏与今日中国人都在一延续的历史发展与变迁中,由于发展阶段不同,古之“周人”“华夏”与当代意义的“羌族”或“中国民族”是有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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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华夏边缘羌人地带之形成:东汉晚期至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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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中国对西南蜀郡的开发、移民,以及蜀地的华夏化,使得东汉魏晋时期华夏(包括蜀人)心目中之羌人的指称范围逐渐由河湟向南方山岳地区延伸,涵盖秦汉时被称作“氐”的人群,以及在此之西的青藏高原东缘各地域人群。这些地区,也就是蜀地的西方边缘。相反地,由河西往西域漂移的羌人概念失去主流位置,后来的史料记载中很少称这地区的人群为羌。无论如何,东汉(25—220年)到魏晋时期(221—419年)被称作“羌”的人群广泛分布在青藏高原的东部边缘,少数也分布在北部边缘。此带状区域包括:天山南路附近、青海东北部(河湟)以及甘肃南部、四川西部、云南北部等地。特定的部落名或地名,有时被用来分别不同支系的“羌”,如此便形成一个由北而南狭长的“羌人地带”(图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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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带的最北方,天山南路有婼羌。青海东部的河湟地区有不同“种落”的西羌,其东部洮河流域至陇西间也有许多羌人。在此之南,甘肃南部的武都附近,也就是白龙江上游一带,有白狼羌、参狼羌。再往南去,汉代广汉郡之西有白马羌,约在今文县、平武一带。更往南,汉代蜀郡之西有白狗羌、大牂夷种羌、龙桥等六种羌及薄申等八种羌,这些族落大概都在成都平原以西的岷江上游与大、小金川一带。再往南,沈黎郡之西有青衣羌,约在今四川西南部的雅安、芦山一带。在羌人地带的最南方,越嶲郡附近有旄牛羌,其位置可能在四川汉源、西昌一带,或及于云南北部边缘。在此地带之南,便是汉魏晋中原人所称的“南中”,当地土著多被称作“夷”。因此在交接地带的“旄牛羌”也被称作“旄牛夷”,或有可能,魏晋时中原人以“旄牛羌”与“旄牛夷”指不同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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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羌人地带”上,汉与魏晋时期的中原人也以其他族称来称特定族群。如在天山南路,除了羌之外还有“胡”或“羌胡”;在甘肃南部与四川北部,有些人群被称作“氐”;在四川南部与云南北部,有更广泛的异族称号“夷”或“僰”。无论如何,“羌”与“羌胡”这些人群称号,后来逐渐在天山南路消失。华夏对这些异族称号在特定地区之人群指涉,如在甘南、川北的氐与羌,或在川滇间的羌与夷、羌与僰,似乎都并不统一。譬如,白马羌有时也被称作白马氐,大牂与牦牛等羌有时则被称作“夷”。当时文献中又有“氐羌”“巴氐”“羌夷”或“羌僰”这样的混称。这些都显示,“羌”是一个使用广泛的西方异族称号。而且,虽然与其他族称概念有些重叠——其北方有胡、西北与西方有氐、其南有夷——但如此更凸显此“羌人地带”的大致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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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商代到东汉,作为“华夏边缘”的“羌人”概念由豫西、晋南逐步西移,所过之处的人群都成了华夏,终于在汉魏晋时它移到青藏高原的东缘。如果我们将汉代的河湟羌、参狼羌、白马羌、大牂夷种、龙桥、薄申等羌与旄牛羌,由北至南连成一道线,这条线便是汉代以“羌”的异族概念来划分的华夏西方族群边缘。这个成于东汉魏晋时的西部“华夏边缘”,也是汉人的西部族群边缘。今日汉族分布地区的西缘与此“羌人地带”仍大致吻合。这显示“华夏认同”的扩张,在东汉魏晋时达到它的西方边缘。此后,在这边缘地带上,“汉化”仍在部分地区进行。但由于吐蕃与藏传佛教东渐,与此相关的文化与族群认同也由西东进。于是,青藏高原的东缘成为一个模糊的华夏边缘,或汉、藏边缘。在此地带,谁是华夏或非华夏,谁是“播巴”(Bod pa)4或汉,或者什么是正确的历史,都经常在人们的争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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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羌人带的萎缩:汉化、番化与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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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到隋、唐时期(420—907年),一些比较具规模的政治体,如宕昌、邓至、党项、吐谷浑等等,出现在中国西疆“羌人地带”上。在中国文献记载中,这些大小政治集团下的部落民众主要是“羌人”或称“诸羌”。宕昌、邓至约在甘肃南部的临洮至四川北部的松潘、北川之间。吐谷浑势力强盛时,东部统有今兰州以南至松潘间,往西统有黄河上游与青海湖附近。党项兴起于宕昌、邓至被灭之后,位置在吐谷浑之南,领有宕昌旧地及于岷江上游。其南,则是被称为西山八国的诸羌部落;此大致便是今日羌族地区及大、小金川、黑水等地(见图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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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十三 汉代以后羌人概念的萎缩与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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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西羌传》中曾记载,这一带的诸羌部落“无相长一”,也就是说,他们是难以产生中央化政权的“无君”人群。为何到了南北朝时,这些部落中会出现“政权”?事实上,根据中国文献,党项、宕昌等是由许多不能相统的部落所构成。受北魏或南朝之封的党项与宕昌领袖,事实上只是诸多部落领袖中之一二,且为其中比较受“汉化”影响的族支首领。政权较前两者更中央化、社会更阶序化的吐谷浑,受中原影响的特质就更明显了——与北朝时期其他五胡政权类似,其社会上层人物都相当程度地接受中原制度、文物与习俗。吐谷浑政权不但对中原王朝称藩属,在政治制度上也采纳部分中原官制5。而且,据文献记载,吐谷浑男子服饰与华夏大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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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纪时,原在“羌人地带”之西的吐蕃兴起,建立了可与唐朝匹敌的王国。吐蕃王国向东急速扩张,造成其与唐朝沿着青藏高原东缘发生剧烈的冲突。而这个夹在中原与吐蕃之间的地带——由青海东部、甘肃南部至云南北缘及康藏东部之地——也就是上述的羌人地带。7世纪中叶到8世纪,吐蕃王国几乎征服了所有这羌人地带上的各部落联盟,如羊同、宕昌、邓至、党项等,以及邻近的唐朝边邑州县。在战争中,羌人或为吐蕃前驱与唐为敌,或受唐军节策以伐吐蕃,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战争中的受害者。大量渭南、洮、岷的党项羌人,曾寻求唐朝保护。唐朝将他们举族安置在陕西渭水北岸各地。9世纪时,吐蕃王国逐渐衰微而终于崩解。原臣服于此王国下的党项诸羌部落,在拓跋氏领导下,于11世纪初建立西夏(1038—1227年)。这个政权在政治结构、社会文化各方面,都受到吐蕃与宋朝双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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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王国虽在9世纪衰亡,然而其影响力仍然持续存在于羌人地带上。这主要是由于在宋、元、明、清时期,此地带大多数地区控制在各个地方部落酋长手中。这些地方豪酋多自称是过去吐蕃贵族或将领之后裔,这或是真实的,或是虚构的记忆。更重要的是,吐蕃传下来的佛教(被称作藏传佛教)在元、明时期在这一地带的传播广泛而深入,造成此广大地区某种程度的文化共性;接受此佛教文化的土著头领,也可能因此虚构、攀附吐蕃祖源。无论如何,由于广泛“吐蕃化”所造成的文化现象,使得宋代(960—1279年)以来,特别是在明、清时期,羌人地带上的人群被泛称为“番”。这个称号有两种含义:一为吐蕃遗民;二为“蛮子”。从此,对中原王朝来说,吐蕃化的异族也就是更“蛮化”的异族。不仅对汉人如此,对羌人地带东缘较汉化的人群亦然;这儿的住民在经济、社会生产上与汉人关系密切,因此吐蕃的犯边掠夺,被他们视为野蛮的暴行。吐蕃带来的战祸以及因此造成本地民众(或边缘汉人)与汉人的共同受难记忆,应是加速其汉化的重要因素。战争中的迁徙流离,更有助于前者之“蛮夷”身份被自身以及汉人共同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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