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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不相对称,彼时洋人常用“雇人分赴产茶各省地方”的方式作收买“採办”,遂以其臂力远伸,一越而过行会中的“畛域”和“定规”,于是立范围以作限制的“畛域”和“定规”都成了限制不住洋商的东西。茶叶之外,同属一个路数的还有“外国的购货商”自行向“生产者购买大豆和豆饼”、“外国商人派遣中国代理人”到内地收买“骆驼皮、山羊皮”和“草辫”、上海洋行收丝的“外籍代表”带了“买办和帐房”深入产地“收买和监督煮茧烘茧”,以及“外国的售货商”与“内地商贩发生直接接触”,[47]等等。比之借助于中间商的“採办”,后一种场合则已经是外国人更直接地走入了中国市场的内里和深处了。这一类生意既已越过了行会,便一定不会以行会的旧法为范本,但这一类生意又能引动“商贩争趋”,[48]并因之而在那个时候的贸易中别开一种反客为主的局面。西人指述这个过程,统括之曰“主动必须在我们这方面”。作为对比,是中国人指述这个过程,称之为“仰洋商之鼻息”。[49]然则两相映衬,正说明中外贸易的实际过程注定会在外国商人的催动下导致中国市场结构的变化,从而注定会打破由行会构筑起来的商业秩序。光绪年间口岸城市的行会曾有“任命一个外国律师”的“特别的规定”,用来对付“外国商人无视商律,狡猾地曲解商律以适合他们自己的意图”。[50]在这个事实里,与“无视商律”相对应的,正是原本的井然有序正在变得没有法度。因此,虽说“特别的规定”仍然意在颉颃,但用“外国律师”对付“外国商人”,则显见得行会自身也已在变化之中而不能继续沿用老规矩来守门户了,以程度而论,其间的变化应当更具深刻性。后来人论述行会的这段历史,归结为“当新资本制度之下”,亦不得不“渐缩其能力矣”。[51]而在“渐缩”所到的范围里,旧日的商业关系、商业法则、商业样式,从而商业秩序都会推陈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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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贸易改变了中国人从历史中延续下来的商业秩序;然而,这种既有的商业秩序又总是同既有的贸易网路和贸易渠道串结在一起的。有网路和渠道,而后有真实的经济连系和商品流通。所以,外国商人虽因自由贸易而不喜欢一货有一货之公所和一业有一业之公所,但他们的生意由口岸进入产地和内地,却不能不借用一货和一业在长久经营中已经形成的空间路径和人际路径。同治年间夏燮作《中西纪事》,曾概述庚申之变以后的外国生意人和中国生意人,说是“一自通商畅行,出入自便。此后夷人入内地,即藉华商为导虎之伥”。[52]他所说的“华商”应当不仅仅指“通事”而为“买办”者。而比“夷人”为“虎”,“华商”为“伥”,显然是身在此情此景之中的意不能平。然而,他所说的远来之“夷人”须由识途的“华商”“导”而后入,则一面直观地写出了西人通商,从一开始便在寻找市场之间已经形成的商路;一面又直观地写出了这个过程里的华洋合作和共同趋利。在当日的中外贸易里,前一面与后一面是一种相为表里。时人说咸同之交,已有西人由“华商导之”径往“安徽之屯溪、江西之河口、义宁州等处”。[53]同时的湖南岳阳,则有“茶贩多系大商,现又多领洋人本钱”。[54]在产丝的浙江南浔,是“庚申以来,洋商丝市甚盛,众商贪利争趋之”。[55]以这种“洋商”和“众商”的趋近往来为起点,日后湖州的丝商杨涵斋遂能既执上海丝业公所的牛耳,又“同时被两家洋行聘为买办”。[56]他以自己的一人一身串连于华洋之间,提供了一个行会里的大佬为西人作奔走的具体实例。若以其身背后正在发生的“小贾收买交大贾,大贾载入申江界,申江鬼国正通商,繁华富丽压苏杭”[57]作反衬,则他两面游走的自由和自如,无疑要比“华商导之”和“茶贩”之“多领洋人本钱”牵连更广,并因之而更富典型性地说明了西人介入本土贸易网路与贸易渠道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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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西人之介入本土的贸易网路和贸易渠道,同时又在把自己的物事和自己的影响沿着这些现成的路径送得很远,随后是所到之处的次第变异。一则记载叙述“长沙苏广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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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该业营业范围甚广,所经营者不过北京江苏广东上海之各种土产。嗣以五口通商,洋货输入,西洋广竞占于该业市场矣。故该业店铺之称呼,初为京广杂货铺,嗣称为广货铺,复曰洋货号。[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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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京广杂货铺”变作“洋货号”,是一个旧有的行业在这个过程里发生了蜕变。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上海的“京货店”和“广货店”。洋布初入沪地,于百业之中无可附着,最先是与“京货”与“广货”放在一起,跟着它们行之已久的熟门熟路在市场中作流通的。是以彼时广货店卖“棉织洋布”,所用的“包装招牌纸”上无不印有“粤庄督造”字样,循名责实,自然不可思议。但也正是借助于“京货”与“广货”的提挈,这种原本不为人深知的东西才能够进入中国人的日常消费之中,并且由近致远。迨其销路日广而后自己立门户,则昔日的“京货店”和“广货店”里便派生出了用“清洋布店”为名目的另一种生意。[59]依中国人的“百业”相衡量,这种以洋布为来源和出路的生意显然在“百业”之外。然而当其由派生而自立,这种以附着为起点的生意又在积久中积大,为本土的市场新添了一个过去所没有的棉(洋)布行业。由此所生成的“洋布公所”协和同业而调度一行,显然是与“百业”里的行会相匹配的东西。[60]在后来的历史里,洋布使土布“相形见绌”,众多的土布店虽然自有渊源,而久苦窘迫之后,也不得不从而效之,“摈弃土布改业洋布”。[61]以事论事,是新行业淹掉了旧行业。与“长沙苏广业”之内里的蜕变相比,上海“京货店”和“广货店”的这种一行派生出另一行应当算是另成一类。但推其因果,则两者都出自同一个源头:它们被通商的西方人当作网路和渠道借用,又在借用的过程里被进出的洋货改变了本来的模样,随后是旧行业的嬗递和新行业的产生。在那个时候的中国,五金、西药、染料、“洋纸”、“火水(煤油)”等等之各成一业,以及海关报告里所描述的“洋货店的数目正在一年年地增加”,[62]显示的全是同一种趋势。这种“一年年地增加”从一个地方伸展到另一个地方,累进地形成了时人眼中见到的“通都大邑洋货之店,固已鳞次栉比;即在乡僻之区,亦必有零星数家,销售杂用之物”[63]的四通八达。显见得“大邑”和“乡僻”之间由洋货贯穿起来的脉络都是以口岸为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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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洋货之流入互相对映的,是“泰西诸国互市上海,湖丝出口益伙”,“洋商续在各口岸收买红茶,湖南北所产之茶,多由楚境水路就近装赴各岸分销”,[64]以及“四川、河南、湖北、山西和其他内地省份”产出的牛皮“经水道运至广州”,蒙古产出的驼毛“经过张家口和通州”运到天津,四川、陕西、河南、贵州、湖南产出的烟叶运到汉口,“华北输出豆类”运到牛庄,等等。[65]土货顺着同样的渠道在向外流出去。而其所到之处,大地方和小地方之间由丝、茶、皮毛、烟叶、豆类贯穿起来的脉络,显见得也都是以口岸为中心的。这种洋货流入与土货流出的商业脉络出自沿用和移用,大半是藉中国市场既有的空间路径和人际路径编织而成的。但当其一经自成格局而别开生面,则既有的空间路径和人际路径便已被牵进通商口岸的笼罩和支配之中,成了随之转移起落的东西。中外贸易的过程抉破了产生和延续于本土市场的商业秩序,同时是中外贸易的过程又在把通商口岸造成洋货进口和土货出口的集散地,集散之所在,正是物利之所归。由于每一个口岸的集和散都以周边的地域为来路和去路,所以口岸是辐射周边的东西。在辐射与被辐射之间产生的绾接和制约,与西人独有的条约利权粘连在一起,历史地构成了当日贸易中的另外一种秩序。其间的上海、广州、天津、烟台、牛庄、汉口都曾是以一口牵动四边的引人注目者。而后,口岸的数目随条约的增加而越来越多,同时是洋行的数目随口岸的增加而越来越多,这种后起的秩序便会在空间上不断地从一个地方扩张到另一个地方。丛集口岸的西方商人因之而久据于贸易中的上风,并常得控驭远近之势,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本在一种秩序里的中国商人置身于另一种秩序,不能不因时而变,日渐失落其原有的自立和自主。由此形成的轻重不等而致单面倾陂遂成了19世纪后期中外贸易里的惯性和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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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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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事贸易的中国人因通商而与西方人相遇,又在这种单面的倾陂里与西方人合作于生意之中。而时当“夷势日横”,[66]合作便很容易变成一方对于另一方的附从,因此夏燮比引路的“华商”为“导虎之伥”,而与之相前后,巡抚广东的郭嵩焘奏疏论厘务,也在同一个主旨下亟言“香港尤为行户屯聚之地,一二大行店皆移设香港,以图倚附夷人,便其私计。”[67]他所说的“行户”都是广东商人。而行户之“倚附夷人”,显然是由一种倾陂派生出来的另一种倾陂。当这些人已以“屯聚”连为一类,则数目一定不会太少。至光绪七年(1881)驻汉口的英国领事作商务报告,曾特举“悬挂英国国旗”而“航行口岸的帆船”为一节,说是“除去几个例外,出面登记为船主才能得到核准航行的那些洋人,实际上与那些船只并无任何真正的关系,因为这些船只几乎全部为华人所有”。[68]华人的船只“悬挂英国国旗”,便成了条约权利保护之下的东西,以属性而言,正是由夏变夷。然则同贸易相关的沿江运输里,中国生意人之“倚附夷人”又在广东“行户”之外另成一种样式。而与之相互消长的,则是另一个西方人所描述的,“在长江航行的大号帆船的数目”正变得“逐渐减少”。这些不挂洋旗的中国船只本来的衣食为“外国轮船”和“外国的帆船”所夺,其数目的减少正是一点一点被逼出了航路的结果。[69]若就“外国的帆船”一项作对比和推断,则其中的大半应是挂洋旗而“为华人所有者”。在这种出乎寻常规度的历史场景里,“悬挂英国国旗”和把香港当作“屯聚”之地的中国商人,是意在“便其私计”而未必真会有心想做英国人。但他们都在用“倚附”为办法作“私计”,却无异于以其逐利的共趋反照当日的中外通商,俱见利益之所归和重心之所归多在西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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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后期的忧时之士说商务,曾以这种利益和重心的失衡为题目罗举而言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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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商正税,值百抽五,华商完厘,则有例内之追求,有例外之苛索。西人日用物皆得不税,华人仿造后乃从而征之;华船挂洋旗,则过关卡无敢过问,华店用西商标号,则虽越禁逾制,无所妨碍;华商托西人报关,则无羁滞之苦,反是,留难讹索,将不可言状。延请西士,不惜重金礼聘,华人则才技与相齐等,亦必薄其廪饩,异其礼貌。购物于西商,惟所取求,不敢谐价,入华人之肆,则百端吹求,必欲抑价短值而后快。[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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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情节刻画了华洋之间的强弱之悬殊和苦乐之悬殊,与种种悬殊相表里的,是“西商”从条约中获得的协定关税、免税制度、子口税、沿海航行权、内河航行权,以及沿海的转运贸易权等等。它们都说明,当中国人由一种商业秩序进入另一种商业秩序之日,同时又是在以自己不完整的权利与西方人过度肆张的权利交往和共处于同一个市场空间之中。而后是利益之所归和重心之所归都会成为裹挟与导引。由此演为商界社会相,在时人的眼中便是“今商务中人号称能事者,莫不串通洋商资其庇护”。其间比水路上挂洋旗的帆船更多见的,还有“通商口岸洋行林立,其中真正洋商东家,十中不过一二,而挂洋行牌子,则比比皆是”。[71]就中被称作“真正洋商东家”的外国人里,又有“本系不名一钱”的痞棍一类,“其洋行之资本,全数取给于买办之保证金。而中流以下之华人,又多视买办为十分肥美之缺,一旦有以此相浼者,其投袂而起,解囊以献,自在意计之中。洋人稔知其情,遂不惜以华商为鱼肉,而姑于营业场中,求万一之徼幸”。[72]此中之曲折显然都不能算是做生意的正路。在这些用文字录叙的“串通”之中,前一段话里说的“挂洋行牌子”,和后一段话里说的一方之“解囊以献”与另一方之“以华商为鱼肉”,都记实地提供了具体的样式,使人可以明白地看到:中国人手中的银钱是怎么样移步变形而脱胎换骨,化为中外贸易里的外国资本的。虽说“不名一钱”的洋商在那个时候的西人当中不会非常多,但像这一类本土资本化作外国资本的事实,却曾在晚清中国由中外之间的贸易肇端,而后一路蔓延,又从贸易扩展到同贸易相关联的轮船航运、银行、保险,以及码头堆栈等等外国人经营的各色行业之中。在后来的岁月里,其范围还曾延及铁路和制造。由此生成的,应当是近代经济历史中的一种长久的现象。当日疆吏作奏议,统称作“附洋行股分”,而指为通商之大弊。[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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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中国人的资本虽然被称作“附”,但就单项之比例和累积的总量而言,其数目都足以举足轻重。咸同之交旗昌洋行初办航运,“三十万元”的资本中一大半都取之于“中国的老朋友”。同治年间宝裕洋行经理保险业,到光绪初期,华商已是其中的“主要投资人”了。在这两处外国人的生意里,中国人都应当算作出钱的大户。与之相类似地获得过“中国朋友”一笔一笔资本的,还有怡和洋行、宝顺洋行、沙逊洋行、琼记洋行,以及丽如银行、法兰西银行等。[74]它们以自己的杂然并存形成了华商与洋商之间的一种利益连结,致此后的数十年里,中国人笔下的“华商集款附入西人公司股份”和西方人笔下的“狂热的中国人也广泛地参加投资”,曾屡见于不同的行业之中并一次次地为人所指目。[75]中国人“附洋行股分”,是在用中国人的钱供外国人做中国的生意,因此刘坤一和张之洞后来把这种用“股分”连结起来的关系比作华商“为洋商之役”,[76]说的是本为交易对手的这两种人已因其不相对等的连结而变成了一主一从。在卷入其间的中国人里,多见的是与西人合作的买办,同西人做生意的丝商、茶商、洋布商,以及与西人往来的钱庄银号中人,此外还有通商口岸中先得风气的官僚和士绅等等。这些人大半靠中外贸易致富而多金,并因此集中地握有中国社会中巨量的可供流通的银钱。而时当西方人用条约编成罗网以罩定中国之日,“为洋商之役”,则竭此盈彼之际,中国人的银钱一经转化为外国资本而归西人调度经营,已是当然地与不平等的条约利权连在一起,从而当然地具有经济上的侵蚀性。与之相对应的另一面,正是时人意中“吸中国之膏血”[77]的程度越益深而且越益烈。显见得从前者变为后者,是从一种东西蜕变为性质和类别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东西了。西人因其独得的优势而能够化中国资本为外国资本,又因中国资本化为外国资本而获得了更多的优势。于是,附从的过程便成了异化的过程。在后来的历史叙述里,这种异化曾久被称作“买办化”,以言其中国气味的减少。[78]而当日处在这种连结另外一头的西方生意人虽然称与之合作的中国人为“朋友”,但心中则多半不信这些人会“对洋人有什么真实的信任”。他们更相信的,是自己与中国人相比的“优越”和已经在中国取得的优势。[79]然则发生于中外通商里的这一类中国资本与外国资本的汇融,本义上是一种没有信任的以利指交。它们以自己的存在作反照,说明了用不完整的利权应对过度肆张的利权,前者会成为不断地累积的东西,后者也会成为不断地累积的东西,而后是已有的倾陂派生出后来的倾陂和一种倾陂派生出另一种倾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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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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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业秩序因中外贸易而促成的节节变迁里,利益之所归和重心之所归都在向西方人那一面移去。这个过程与一个一个增添的中外条约连在一起而“靡所底止”。[80]但在一个一个的条约之外,这个过程同时又牵连着欧西的政治、经济、技术以及以欧西为中心的世界市场,并因其牵连而使得发生在彼邦的种种变动一路灌入中土,并在西人手里直接化作另一种单面地影响中国市场的力量。同治八年(1869),远离中国的苏伊士运河通航;之后两年,由欧洲连接上海的海底电缆建成。前者是工程,后者是技术,而一经为经济活动所引用,便都成了“使全世界的贸易方式改变了面貌”[81]的东西。这是一种卷地而来的变化,于是在五口通商二十多年之后,中外贸易随之而变,中国的市场也随之而变。曾在中国海关管事而熟悉各色数目的班思德(T.R.Banister)后来作著述,举茶叶出口为例说历史沿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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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彝士运河的开放和由上海至伦敦电报线的完成,急剧地变更了茶叶市场的情况。在早年,茶叶的价格是受中国情况支配的,如茶叶收成的数量与质量,上海、汉口、福州等地的供求关系等。在以后的年代中,一般地说,茶叶价格转受伦敦市场的情况支配了—这就是说,受伦敦存货量、英国和欧陆的销路以及人们对将来需求的估计等所支配。[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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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类似地为西人营造了更多主动权和主导权的,还有当日被运河和电报所改变的“生丝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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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尚未便利之时,洋商由华运丝出口,必俟货抵外洋,始可向人推销,货物未销之前,资金不能运用,盈亏亦难预卜,故此项贸易,实系一种冒险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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迨“运河通航暨中英水电完成”之后,则洋商之“营业方法”已“根本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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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等辄将所购华丝,先用电讯,售诸伦敦,预约货到领款,一俟交易成立,便向银行告贷,俾可相机继续进货,如是办理,不惟风险绝少,抑且便利异常。[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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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和丝曾长久地成为中国出口的大宗,与之呼吸相关的是中国社会的国计与民生。而一旦为伦敦的指掌所罩,这种中国出产的东西便成了不能由中国人说了算数的东西。光绪年间,两江总督曾国荃说皖南茶价“定于洋商,彼方故意勒掯”,致“十商九困”;湖南巡抚吴大澂说“湘茶开市,英商故意为难,仍以抑价为得计”;湖广总督张之洞说“汉口茶务”虽为洋商“压镑、退盘、割价,多方刁难”,而“别无销路,以致甘受抑勒”。说的都是“自有之货,不能定价,转听命于外人”[84]的心不能甘而无可奈何。同疆吏的奏议相比,海关所作的贸易报告更具体。光绪十三年(1887),上海关册叙述当年茶叶交易,估计中国茶商“在红茶方面的损失达3000000两,在绿茶方面的损失达1000000两”。但自获利的“外商洋行”一方而论,显见得“交易是令人满意的”。同时的九江关册说“外国茶商得到了可观的利润”,与之相为因果的则是“生产者和中国茶商”在经营惨淡之中一筹莫展,“估计损失足有1000000两”。而汉口的关册判断“中国商人经营茶叶贸易损失极重”,并且预言“还要继续遭到损失”。[85]奏议和关册各涉不同的地域,而所见具是中国一面的一派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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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经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中外之间以贸易相往来,是“曩者中国茶利独专,关税虽重,欧人不得不购之”。[86]因此,道光年间的中国人曾推想彼族“惟茶叶是急”而“不能离此”,[87]显然不会有“抑价”之忧。即使是“咸同年间,申汉两处所售红绿洋茶”犹能“日销日广”,而致“售价逐高”。[88]在中外通商的这一段历史里,由中国市场决定的茶叶价格反映了茶叶在中国生产的成本和利润,因此由中国市场决定的茶叶价格便成了供和求之间惟一的价格。以此为常理,则运河和电报被引入世界贸易之后,中国生产的茶叶仍然有一个和应当有一个决定于中国市场的价格。但在“世界贸易方式改变了面貌”的过程中,伦敦市场已能够为中国茶叶决定另一个价格,并且用以制宰买卖,使中国的产品在中外贸易里完全脱离了中国的市场价格,并因之而脱离了生产的成本和利润,而后是“十商九困”和因迫之下的不得不“甘受抑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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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叶的价格脱离了中国市场的同时,生丝的价格也在脱离中国市场。光绪二年(1876)年的广州海关贸易报告说:“今夏此间丝市簸动,据云为过去从来所未有。首先这当然是由于欧洲丝市有类似的簸动的反响。当欧洲生丝的大致产量可略作估计时,簸动便发生了;同时这种簸动又因白银市场的波动而加剧。这两个因素混在一起,引起了广泛的投机,致使外商几年来头一次大获其利。另一方面,华商所获利润则比平时少得多。”[89]在后来的岁月里,这种“簸动”还会不断地发生,造成不断的“折阅”,由此带来的一路不断的颠蹶,最终导致中国一方“每岁受亏,动数百万”。[90]时人记述的这个数目,大体上应是中国市场的价格被伦敦市场的价格减掉的结果。然则就贸易而论,按照伦敦市场的价格所实现的交换,显然是一种不等价交换。当此“十商九困”之日,中国人中也有过不肯在伦敦市场价格之下“甘受抑勒”的起而一抗者。《异辞录》说:“江浙丝茧,向为出口大宗,夷商把持,无能与竞。”而起家钱业的胡光镛曾“以一人之力,垄断居奇,市值涨落,国外不能操纵,农民咸利赖之”。这种“市值涨落国外不能操纵”,说明了伦敦市场的价格曾被阻挡于中国市场之外。但在“海陆运输,利权久失,彼能来,我不能往”的时代里,“以一人之力”作“垄断居奇”不会是一种能够久占上风的办法。光绪九年(1883),世界市场丝价大跌,“光镛虽多智”而“不通译者,每昧外情”,与善用电报的“夷商”相比已属后知后觉。因此,当世界市场的价格一路倒灌而入的时候,其手中的生丝“财货山积”而不耐“腐朽”,便全都成了“不得已而贱售”的东西。[91]于是,“市值之涨落”最终仍然归外国人一手“操纵”。这场颉颃以胡光镛个人的完全失败为结局,非常明白地使人看到:时至此日,在伦敦市场决定的价格面前,中国市场决定的价格是无法站稳的。胡光镛留下了一个不可仿效的例子,而后,中外贸易的过程里遂再也没有出现过像胡光镛那样的人物。与之相对应,则是中国市场不得不日甚一日地变为以伦敦为中心的欧西市场的附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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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中国人苦于“自有之货,不能定价,转听命于外人”的时候,由苏伊士运河的通航和海底电报的使用而引起的“世界贸易方式改变”,又在持久地而且深入地影响洋货对中国的输入。当日西人作报告说商务走势,曾专门评论“英国制造品”同中国的“交易”在这个过程里发生的变化,笔下是一种明显的乐观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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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经由运河的迅速航程大大缩短了冒险的时间,而电报可能已将损失的危险降至最低限度。这些条件吸引着许多过去因缺乏资本或信用而被排斥于商业之外的竞争者参加了贸易,因而刺激了贸易的发展。因为现在一笔周转迅速的小额资本就能经营过去比较大得多的资本尚感不足的[贸易]。[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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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苏伊士运河通航,中国与欧洲之间的海路航程比过去缩短了28%,[93]加上“许多从前用帆船运输的货物现在都用容量很大的轮船载运”,已使航行时间从“旧航线的航程需120日”减少到“通过运河的航程则仅需55至60日”。[94]随之减少的,不仅是“冒险的时间”,还有大笔用作运输费用的资金;而同时的电报引入中国与欧洲之间的贸易,其直接的结果是中国市场的供求状况对于欧洲一方来说便成了即时可知的东西。而后,原本因供求不能知情和不能对路而常常造成的滞销和积存遂越来越少,与此相关连的,则是可以用于“周转迅速”的资金变得越来越多。与五口通商的时代相比,显见得运河和电报都在化作西人的臂力,使他们向中国人推销“制造品”的规模能够做得更大。所以,自苏伊士运河通航的同治八年(1869)到中日甲午战争开始的光绪二十年(1894),进口洋货的货值曾由最初的67108533两到后来的162102911两,二十五年之间长在不断上升之中,依类别作区分,增量多的大半都是“制造品”。[95]以一个数目比另一个数目,其间的因果当然不止一面,但这种“世界贸易方式改变”为西人所提供的臂力远伸无疑始终在因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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