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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尚未便利之时,洋商由华运丝出口,必俟货抵外洋,始可向人推销,货物未销之前,资金不能运用,盈亏亦难预卜,故此项贸易,实系一种冒险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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迨“运河通航暨中英水电完成”之后,则洋商之“营业方法”已“根本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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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等辄将所购华丝,先用电讯,售诸伦敦,预约货到领款,一俟交易成立,便向银行告贷,俾可相机继续进货,如是办理,不惟风险绝少,抑且便利异常。[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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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和丝曾长久地成为中国出口的大宗,与之呼吸相关的是中国社会的国计与民生。而一旦为伦敦的指掌所罩,这种中国出产的东西便成了不能由中国人说了算数的东西。光绪年间,两江总督曾国荃说皖南茶价“定于洋商,彼方故意勒掯”,致“十商九困”;湖南巡抚吴大澂说“湘茶开市,英商故意为难,仍以抑价为得计”;湖广总督张之洞说“汉口茶务”虽为洋商“压镑、退盘、割价,多方刁难”,而“别无销路,以致甘受抑勒”。说的都是“自有之货,不能定价,转听命于外人”[84]的心不能甘而无可奈何。同疆吏的奏议相比,海关所作的贸易报告更具体。光绪十三年(1887),上海关册叙述当年茶叶交易,估计中国茶商“在红茶方面的损失达3000000两,在绿茶方面的损失达1000000两”。但自获利的“外商洋行”一方而论,显见得“交易是令人满意的”。同时的九江关册说“外国茶商得到了可观的利润”,与之相为因果的则是“生产者和中国茶商”在经营惨淡之中一筹莫展,“估计损失足有1000000两”。而汉口的关册判断“中国商人经营茶叶贸易损失极重”,并且预言“还要继续遭到损失”。[85]奏议和关册各涉不同的地域,而所见具是中国一面的一派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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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经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中外之间以贸易相往来,是“曩者中国茶利独专,关税虽重,欧人不得不购之”。[86]因此,道光年间的中国人曾推想彼族“惟茶叶是急”而“不能离此”,[87]显然不会有“抑价”之忧。即使是“咸同年间,申汉两处所售红绿洋茶”犹能“日销日广”,而致“售价逐高”。[88]在中外通商的这一段历史里,由中国市场决定的茶叶价格反映了茶叶在中国生产的成本和利润,因此由中国市场决定的茶叶价格便成了供和求之间惟一的价格。以此为常理,则运河和电报被引入世界贸易之后,中国生产的茶叶仍然有一个和应当有一个决定于中国市场的价格。但在“世界贸易方式改变了面貌”的过程中,伦敦市场已能够为中国茶叶决定另一个价格,并且用以制宰买卖,使中国的产品在中外贸易里完全脱离了中国的市场价格,并因之而脱离了生产的成本和利润,而后是“十商九困”和因迫之下的不得不“甘受抑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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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叶的价格脱离了中国市场的同时,生丝的价格也在脱离中国市场。光绪二年(1876)年的广州海关贸易报告说:“今夏此间丝市簸动,据云为过去从来所未有。首先这当然是由于欧洲丝市有类似的簸动的反响。当欧洲生丝的大致产量可略作估计时,簸动便发生了;同时这种簸动又因白银市场的波动而加剧。这两个因素混在一起,引起了广泛的投机,致使外商几年来头一次大获其利。另一方面,华商所获利润则比平时少得多。”[89]在后来的岁月里,这种“簸动”还会不断地发生,造成不断的“折阅”,由此带来的一路不断的颠蹶,最终导致中国一方“每岁受亏,动数百万”。[90]时人记述的这个数目,大体上应是中国市场的价格被伦敦市场的价格减掉的结果。然则就贸易而论,按照伦敦市场的价格所实现的交换,显然是一种不等价交换。当此“十商九困”之日,中国人中也有过不肯在伦敦市场价格之下“甘受抑勒”的起而一抗者。《异辞录》说:“江浙丝茧,向为出口大宗,夷商把持,无能与竞。”而起家钱业的胡光镛曾“以一人之力,垄断居奇,市值涨落,国外不能操纵,农民咸利赖之”。这种“市值涨落国外不能操纵”,说明了伦敦市场的价格曾被阻挡于中国市场之外。但在“海陆运输,利权久失,彼能来,我不能往”的时代里,“以一人之力”作“垄断居奇”不会是一种能够久占上风的办法。光绪九年(1883),世界市场丝价大跌,“光镛虽多智”而“不通译者,每昧外情”,与善用电报的“夷商”相比已属后知后觉。因此,当世界市场的价格一路倒灌而入的时候,其手中的生丝“财货山积”而不耐“腐朽”,便全都成了“不得已而贱售”的东西。[91]于是,“市值之涨落”最终仍然归外国人一手“操纵”。这场颉颃以胡光镛个人的完全失败为结局,非常明白地使人看到:时至此日,在伦敦市场决定的价格面前,中国市场决定的价格是无法站稳的。胡光镛留下了一个不可仿效的例子,而后,中外贸易的过程里遂再也没有出现过像胡光镛那样的人物。与之相对应,则是中国市场不得不日甚一日地变为以伦敦为中心的欧西市场的附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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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中国人苦于“自有之货,不能定价,转听命于外人”的时候,由苏伊士运河的通航和海底电报的使用而引起的“世界贸易方式改变”,又在持久地而且深入地影响洋货对中国的输入。当日西人作报告说商务走势,曾专门评论“英国制造品”同中国的“交易”在这个过程里发生的变化,笔下是一种明显的乐观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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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经由运河的迅速航程大大缩短了冒险的时间,而电报可能已将损失的危险降至最低限度。这些条件吸引着许多过去因缺乏资本或信用而被排斥于商业之外的竞争者参加了贸易,因而刺激了贸易的发展。因为现在一笔周转迅速的小额资本就能经营过去比较大得多的资本尚感不足的[贸易]。[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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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苏伊士运河通航,中国与欧洲之间的海路航程比过去缩短了28%,[93]加上“许多从前用帆船运输的货物现在都用容量很大的轮船载运”,已使航行时间从“旧航线的航程需120日”减少到“通过运河的航程则仅需55至60日”。[94]随之减少的,不仅是“冒险的时间”,还有大笔用作运输费用的资金;而同时的电报引入中国与欧洲之间的贸易,其直接的结果是中国市场的供求状况对于欧洲一方来说便成了即时可知的东西。而后,原本因供求不能知情和不能对路而常常造成的滞销和积存遂越来越少,与此相关连的,则是可以用于“周转迅速”的资金变得越来越多。与五口通商的时代相比,显见得运河和电报都在化作西人的臂力,使他们向中国人推销“制造品”的规模能够做得更大。所以,自苏伊士运河通航的同治八年(1869)到中日甲午战争开始的光绪二十年(1894),进口洋货的货值曾由最初的67108533两到后来的162102911两,二十五年之间长在不断上升之中,依类别作区分,增量多的大半都是“制造品”。[95]以一个数目比另一个数目,其间的因果当然不止一面,但这种“世界贸易方式改变”为西人所提供的臂力远伸无疑始终在因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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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伦敦市场决定着中国产品的出口价格,此后中国输出的产品,其离岸的价格虽间有上下浮动,而以七十年代初期至九十年代中期为时段作统计,则显然地处在长期下降和总体下降之中。举当日居输出之大宗的红茶和生丝为实例作比较,是前者的出口价格指数在二十五年之间由91.18降到76.07,最低的一年是61.50;后者的出口价格指数在二十五年之间降到65.42,最低的一年是50.27。[96]同一个时间段里,从欧西输入中国的产品价格也在下降。但对西方人来说,这种变化是他们那个世界中的生产技术、生产工具以其日复一日的推陈出新,一层一层地导致生产成本不断减缩和劳动力不断提高的结果。因此,在他们手中,产品价格的下降首先是国内市场里的下降。以九十年代前半期(1890—1894)比六十年代后半期(1865—1869),英国的批发物价指数平均下降了68.6%,美国的批发物价指数平均下降了46.7%,德国的批发物价指数平均下降了84.8%,法国的批发物价指数平均下降了71.9%。[97]按其比例来说,都不能不算是大幅度。但当他们向中国人推销这些“机制品”的时候,他们同时又始终居于为这些“机制品”决定价格的一方。由此造成的实际结果便常常是欧西的产品在中国市场上卖得更贵。[98]举其大端而言之,从七十年代初期到九十年代初期,本色市布的进口价由每匹1.7两减到1.36两,下降了20%;美国粗布的进口价由每匹3.54两减到2.90两,下降了18%;洋漂布的进口价由每匹1.36两减到1.16两,下降了14%;英国棉纱的进口价由每担30两减到22.78两,下降了24%。而同期钉条铁的进口价由每担1.9两涨到2.06两;锡锭块的进口价由每担23.46两涨到26.15两;精糖的进口价由每担5两涨到6.47两。而这些都不在生产力提高所促成的产品价格下降之列。若用这些数字与以上所列欧西各国同一个时期里批发物价指数的平均下降程度作比较,显然是在不相对等和不相对称之中。即使加上运输和仓储一类的费用,两个市场之间不同的价格仍然差得太远。[99]这种差异说明,同中国的产品不得不按伦敦市场决定的价格实现交换一样,西人以他们决定的价格向中国市场输入他们的“制造品”,也是在非常明白地实现一种不等价的交换。而后,与进口和出口两头都存在的不等价交换相互依傍而连在一起的,是同一个时期里的中外贸易,中国一方由出超变为入超并且长久地困处于入超之中。以七十年代初作起算,除了开头六年之外,后二十年间中国的进口货值比出口货值,每年都以超出数百万两至数千万两为常态。最多的一年到过四千万两。[100]由此形成的定势,后来一直延续到下一个世纪。而在这些数字的背后和深处,则常常是发生于经济交往里的勒剥和被勒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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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口通商以来,单面的条约利权和单面的“世界贸易方式改变”,使西方人始终单面地主导着中外贸易,并因其主导而能够在中外贸易的过程里一步一步地用自己的规则改变中国人的商业组织、商业群类、商业秩序以及市场供求和市场价格。而后是中国人的经济生活从商业开始发生变化,并在这种变化里沿着中外贸易被拽入了世界经济的勾连和波动之中。对于当日的中国人来说,勾连和波动都是种种身不由自己。班思德(T.R.Banister)后来论中国对外贸易的百年起落,于此一段历史嬗蜕尤能言之明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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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中国自《天津条约》订立后,渐与全球之经济组织发生连带关系,故南北美之争,伦敦金融之恐慌,及普法之战,虽其产业之地域均离华甚远,然中国之对外贸易,则已受有影响,是则中国已不克遗世独立闭关自守。[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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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美国内战、伦敦金融危机和普法战争之外,对那个时候的中国经济和中国市场留下过长久影响的,还有七十年代开始的“欧洲白银对黄金的交换价值,突然大大的低落。”[102]变化起于欧洲,而中国白银的对外汇率,中国对外贸易的价格和数量,白银和黄金在中国的流入和流出,以及中国人手中银两与制钱的比价和中国市场上的物价都不得不随之作起伏涨落。当这种“渐与全球之经济组织发生连带关系”的局面形成之后,其间的勾连和波动又会派生出各种与之纠结的无端搅动和市面震荡,例如后来的“橡皮股票风潮”。然而以中国社会的历史变迁为着眼点,则更深刻的影响还在于中外通商所造成的这种“连带关系”对自然经济的层层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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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澳门月报》,1840年5月号;卜舫济:《中国史纲要》,第134页。分别参见《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一卷,第284页注③;第286页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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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国通与英国外交部》,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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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中国近代对外贸易史资料》,第二册,第735—7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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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一卷,第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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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瀛壖杂志》,第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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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中国近代对外贸易史资料》,第二册,第10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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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转引自严中平主编《中国近代经济史》,上册,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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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中国近代对外贸易史资料》,第二册,第10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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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转引自严中平主编《中国近代经济史》,上册,第368—3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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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中国近代对外贸易史资料》,第二册,第10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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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李文忠公全集·奏稿》,卷三,《请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折》(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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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参见严中平主编《中国近代经济史》上册,第374页所引同治二年、同治九年《上海新报》的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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