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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哪儿?’人们拥进来时这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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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柜子里!’她以为他们要逮那教师,就这样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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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拥上来就要开柜。这时,她大喊道:‘人还没穿衣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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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们以为柜里藏的是那女孩,于是就用绳子捆了柜子,抬到地主家的洞房里去了。地主家的丫鬟把绳子解开,多方劝说那柜中人出来。她们拿来了肥皂香汤,绸衣缎带,对着柜子说尽了甜言蜜语。然后退到大厅,把门倒插,继续在门外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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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屋里一直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于是她们就破门而入,只见那可怜的老教员已经用新婚丝带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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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陷入了深思。他面色严峻,眉头皱成了一条线,与南美土著有几分相像。我们推着自行车在逃难车队中不停地穿梭,向七里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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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事让我联想到了另一件上吊的事。”他最后说道,“就在去年,就在这一带,是七里河的机械工人们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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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村外有20亩地,是个老头儿的,他老伴死了,儿子也死了,自己也无力种地,便把地租给佃户,言明收成对半分,地亩税他全交。正常年景亩产可达300斤粮,可去年干旱歉收,佃户每亩收了差不多20斤,老头儿总共才得了20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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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刚完,甲长就带着兵来了,告诉他说得交200斤军粮。他已经把粮食吃了一些,不知还剩多少,就把粮食一口袋一口袋拿来给收军粮的过秤。当称到差不多200斤时,老头儿走进了藏粮的屋子,外面的人等了半天也不出来。甲长进去一看,老头儿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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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离开重庆,我就一直在观察许多像老杜这样的年轻人。他们在沿海的现代城市长大上学,现在参加抗战工作,在内地和农民在一起。他们的生活状况就好像让美国大西洋沿岸的市民和新墨西哥或亚利桑那州的印第安人同住一样。不管是出于兴趣还是厌烦,他们现在都是业余社会学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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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来自中国东部沿海的年轻人处境很困难,甚至很可悲。口岸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在这儿作客他乡,成了孤独而不合群的少数人。本地村民生活艰难,屡遭不幸,说是未开化也不过分。除了沿海口岸,这样的人遍布整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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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轻人中的大多数很少能意识到,内地生活中的这种潜在动乱与野蛮状态是会波及他们自己的生活的。现在,村中的故事还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老杜是怎么想的,我不敢说。他在抗战后几年的低潮中,坚持干这种毫无名利可图的工作,时间比所有同事们都长。在去七里河的途中,他敏锐地长时间地注视着那些从土崩瓦解的城市匆忙外逃的人们。后来,他又讲了个家破人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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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郑县的路上有个巩县。那儿有对农民夫妇,和20岁的独子一起生活。由于负债,他们丧失了大部分土地,最后只剩下了6亩。在这里,5亩地才能养活一个人。亏得有儿子在矿上找到了工作,全家才得以勉强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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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那位大娘怀孕了。她已年过四十,没料到还会再有孩子。全村都觉得奇怪,但也很高兴。后来,那个大娘生了个男孩。老父亲杀了3只鸡,用卖鸡的钱办了满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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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征兵官来了。他告诉农民说独子才能免役,现在他们已经有两个儿子,长子得应征了。母亲抹着眼泪去找甲长、保长以及联长,讲自己家里的特殊情况。如果长子走了,不能养家,他们又得去借高利贷,最后连这6亩地也保不住。新生儿子以后的日子自不消说了。因此,她恳请他们能高抬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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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官儿们对她所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们说,法律就是法律,照章办事没办法。可她却找到了个办法:回到家里把小孩子活活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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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工合”机械厂时碰上一件事,又给老杜的故事集里增加了一条。“工合”皮革厂从洛阳搬了过来。他们怒气冲冲,连疏散途中的麻烦都顾不得提了。厂里有个人是老兵,全程参与过1937年的淞沪抗战,曾两次负伤。后来他的部队在南京失陷时被打散了,他找不到长官,就回到了河南老家禹县。由于他的哥哥是个瘸子,征兵的就又把他拉走了。他在长途跋涉后病弱不堪,伤势未愈,部队又不要他了。可是一到家,征兵的就又上了门。他花了75元法币才把征兵的打发走。1940年,他们又来了。这回他花了100元法币。没过多久,他到洛阳来参加了“工合”。现在他父亲从禹县跑来找他说,他走后,征兵的又来了,见他不在家,就把自己押了两星期当人质,逼着叫儿子回来。后来又把老父亲打了一顿,让他亲自跑来洛阳找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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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儿子回去应征,要么老父亲回去坐牢。此外,还有个办法,花钱买个替身。这是很平常的。部队里中上等家庭出身的兵真是凤毛麟角!由于通货膨胀,买替身非要700元或上千元才行,老人家四处挪对才借齐。此刻,他正在同儿子一起,跟随“工合”从洛阳撤退。厂里的同志激动不已,议论纷纷,当然也得不出什么满意的答案。队伍朝西方出发了。他们边走,边议,边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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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大致处理了皮革厂的这场不幸事件。他们走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那是他在筹建“工合”机械厂时用过的一间屋子,至今还有他一个箱子留着。当我走进来时,他正在翻阅一本照相簿。那是一本生活照,人们有时会从箱子里抽出来浏览一番。这是我在中国西部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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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是老杜小时候的照片,当时还没打仗,他和童子军一起去南京、杭州。照片里有穿着漂亮西装、站在阳台上的妈妈和姐妹,有网球场上的女同学,有上海公共泳池里蓄势待发的运动员。在毕业集体照后面是剪报,其中有1937年战争开始时的各种惊人新闻。下面又是1938年统一战线时期在汉口的照片:有高举标语旗帜的大游行,有站在公共建筑场上的晒黑了脸的、情绪激昂的青年男女,还有穿着军装微笑的女郎,身后是伍尔沃斯大厦、伦敦桥和埃菲尔铁塔的铁质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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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一边慢慢地翻阅汉口时代的照片,一边一个一个地指着说:“这个在上海患肺病死了。”“这个回上海在伪军铁路上找了份差事。”“这个去解放区了。”“这个在滇缅路上发财了。”“这个被关在重庆集中营里受训去了。”在相册的后半部分,照片越来越少,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了。这张上有个满脸皱纹的、制服打着补丁的姑娘,那张是辆破卡车。再一张上有些农妇和几架粗糙的织布机,她们在窑洞前面咧着嘴傻笑。最后几张都是空相纸,一张照片也没有了。胶卷太贵了。相机生锈了。朋友离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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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烦透了!”老杜突然大声吼了起来,“烦透了,烦透了!”他折起空白页,“啪嗒”一下合起了相册,丢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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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知道我已经订婚了,不是吗?”他一点也不害羞地说,“我订婚三年了,可我有两年半没和她见面了。我们是从汉口撤退时分手的。”他把箱子倒在地上,粗暴地把东西分为两堆。“一定要离开洛阳,这些社会工作永远也搞不完。我要立即去重庆,我未婚妻的叔叔是CC系的,我要求他给我找份差事,坐办公室都行,什么都行,我得有足够的钱成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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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半,从洛阳传来了依稀可闻的解除警报之声。空袭持续的时间太长了。平原上的人群差不多花了一个小时才适应。人们拥挤着走回城去,走在最前面的人进城时已经日落西山了,朝西逃难的长队却还在继续前进。成群的飞鸟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翱翔盘旋,在神情紧张、身体疲乏的人们头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谣言四处流传,有的激起希望,有的引起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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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城垣,回家的人群走过新被炸毁的区域,沉默不语,新废墟上布满了灰尘。许多人只能拿点没用的东西从家中跑开,或者什么东西也没得可拿了。显然,这次长达12小时的空袭除了制造恐怖,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唯一被毁的军事目标是火车站。其他命中目标包括:南关外走私贩子们的存货,都是日本货;洛阳最大的妓院“新华书寓”;几箱子“圣经”,那是一个基督教会从上海走私进口,存在仓库里,准备发往重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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