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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人们刚从防空洞里钻出来时心急火燎的,可不久就陷入了倦怠和迷惘之中。阴暗的街巷已为烟硝灰尘所笼罩、瓦砾砖石所阻塞。人群中没什么议论,大家都忙着为各自的难题发愁去了,没工夫谈话了。即便身旁有死尸或残缺的肢体抬过,人们也无暇停步看上一眼了。消防队要么被炸,要么逃走了。不管什么地方还有炸弹引起的火焰在燃烧,都只有房主独家在用锅碗瓢盆孤军奋战,那当然是缓慢而又绝望的。这城市的房屋墙壁都是砖砌的,火势蔓延的威胁不大,因而其他人家帮忙救火的不多。遭殃者得想方设法在天黑之前尽可能扒出点值钱的东西来,不给夜幕降临后的“三只手”以可乘之机。有的房屋只炸毁了一部分,主人就拼命修补裂缝,目的是防盗。没受损失的屋主进门后赶忙找吃食或其他急需物品,有的则匆忙把门锁好,西行逃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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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记忆中有那么唯一的一个人,举动和忙乱的夜晚相反。在市中心的一角,有个穿破衣服的妇女倒在那儿,用微弱的声音呼唤身边的孩子。他们一家曾躲在空袭时塌陷了的防空壕里。丈夫被砸死了,她头部受了重伤。几个孩子里有两个呆若木鸡,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最大的是个女孩,9岁左右,正在扒出他们衣服里的泥土。第四个原本在他们房子的瓦砾堆中爬来爬去,后来也和他们在一起了,是个男孩,此时正痛哭着用脚踢面前的一具被炸死的小猫尸体。然后,4个孩子“哇”的一声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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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闲人叼着纸烟在旁边看着,其中有个人让那女孩送她妈妈去医院。这时,刚好有辆破人力车路过,拉车的身上满是泥巴。小女孩想雇他的车,但他喊价过高,小女孩出不起。拉车的正想走开,却赶上个大块头的中年苦力路过。他衣衫褴褛,和那车夫一个模样,他怒气冲冲地大吼一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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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走,不许要钱!咱不都是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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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热闹的闲人笑了。那车夫要是不干就得丢脸,便只好把这一家老小都拉走了。他们得找尚未撤走而且愿意免费接治病人的医院,希望实在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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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东升不久,警察就来敲百家门了。他们说警报器坏了,今晚可能会发生月下空袭,城里要撤空。这是洛阳城从未发生过的事。霎时间,寂静中匆匆忙忙的人群又在大街上挤成了一锅粥。大家从家中走出,跨过昏暗的田野,汇成人流,这时耳语的谣言就传开了:三五百架日本飞机来了,要把洛阳夷为平地,第五纵队和伞兵要来占领城市了。警察把人从洛阳城中撵出来,然后和士兵聚在一起,在西逃之前先抢掠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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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杜和我跨过铁路,来到黄河边上的城郊,进入一条长长的山沟。那里有小溪和树木,沟两侧的开阔土地都是当地农民开垦出来的。当一波又一波的人群涌进山沟,在阴凉处安顿下来时,不安的农民们就开始奔走相告,像一群栖息在黑暗丛林中的突然受惊的鸟。可年幼的孩子们却竞相夺门而出,嬉笑欢呼,仿佛马戏团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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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5点钟左右,西方残月未落,天空万里无云,一片蔚蓝。这时又来了一架侦察机,在城郊上空四处窥探。阵阵微风吹动树叶,微有凉意。之后风势变得强劲有力了。每个人都把头转了过去,每只耳朵都在支着倾听那深沉巨响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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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这就是昨天清晨以来使人最感恐惧的时刻。在这山坡之上,即将爆发一场“雪崩”,只要有人呐喊一声,“雪堆”就会滚滚而下。农民们都在家中熟睡,看不见;可是如果有人沿山沟吼叫起来,如果哪里发生爆炸或者起火焰,原本聚合起来像一整只野兽般的人群就会顷刻星散,在山沟上下、城里城外乱跑乱窜,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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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恐怖的时刻已成过去,侦察机向北去了,就连树下的阴凉儿处也感到燥热了。筋疲力尽的难民们躺了下来,彼此倚靠着,开始打瞌睡了。他们在睡眼惺忪中试着躲开成群的烦人飞虫。10点了,从车站背后传来一声微弱的解除警报之声。先是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大家拍打了身上的尘土,乱哄哄地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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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又有一次小空袭,再往后就没有了。传言很混乱,据说日军曾两次企图渡过黄河,一次是用皮筏,另一次是用伞兵,但都被轻易击退了。看来是试探性的,他们在黄河沿线的驻军是靠空投补给的,这就意味着后方补给线遇到了麻烦。空军基地并未转移到靠近洛阳城的地方。在那个星期,有两种迹象说明日军进一步入侵的危险已成过去:国民党的报纸大骂共产党是汉奸懦夫,说他们在中条山的敌后不向日军进攻;还有,国民党政府开始返回洛阳了。这座城市开始缓慢地恢复元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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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中国:一个美国人眼中的中国1940-1946 第十一章丨战火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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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从黄河南岸看见北岸村庄里的太阳旗了。当两岸的炮火呼啸着飞越激湍的黄河浅流和沙滩时,树林中就喷出了朵朵云烟。国民党从此岸发射的大炮就是传说由苏联秘密运来的东西,现在终于用来打日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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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岸的悬崖上,每天都能见到一些象征战争走下坡路的事件。一些穿草绿色制服的人跟在太阳旗后面巡逻;另一些穿草绿色制服的人骑着马,把穿蓝色衣服的人赶出麦田。在新沦陷的中条山深处,日本飞机在盘旋着空投补给,山脚下带有灰尘的薄雾渗进了农田房舍燃烧发出的浓烟。在最近的山沟和山洞中,难民们爬进爬出,那都是河岸上被日军占领了的地方。每逢清晨薄暮,都有几个人想过河避难,他们用囊带、葫芦做成救生圈,冒险泅渡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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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成千上万的逃难者到处游荡,寻找失散的家人。他们聚在一起瞭望缕缕云烟,猜测着是否自己家里着了火。他们住在窝棚或山脚下,瞪着眼,长久注视着他们居住、生活过的地方,面部毫无表情。听着他们讲话,好像他们的眼睛已被烧得失明了,只能谈自己头脑中想象的东西。但许多这样的故事综合起来,互相补充,也能得出一种印象:中条山到了难以为继的时候了,外敌入侵和内部崩解的压力结合在一起了。农民们被恐惧笼罩着,乡间充斥着溃退的逃兵。黄河之滨的大平原上响彻着逃难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每个人都觉得,除自己之外,国家、民族、政府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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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一个场景,应该是德国老实验电影《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里的。开始的时候,屏幕一片漆黑。一小块光突然在屏幕上方的一角闪现,一个男人靠着窗户,不停摇着自己的胳膊。随着胳膊的摇晃,螺旋逐渐在屏幕上扩大,抹去了黑色,直到男人身边出现了奇异的风景,还有无数奔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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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中条山见过的最有思想的一个难民,姓桂,不管他的经历如何,都有资格举起手来,摇动膀臂,使人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洛阳一家僻静荫凉的饭店院落中就座,身穿一身借来的中山装,手持借来的行囊,伪装成农民时剃掉的头发尚未长出,这才使人不能一眼看出一个月前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原本是小镇中的小店主,亲朋中有些是官府中人。他除了担心有人欠债不还,平时没有其他忧虑。他说呀,说呀,最后总算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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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做生意去了一趟王茅镇,那是黄河与中条山脚下之间的一个小镇。就在那儿,战争像台风一般爆发了,他事先毫无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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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日下午,他看见一些军官护送家属从山区前线南撤到黄河之滨。当晚,从山中传来了炮声。翌日清晨,就见城外原野落了炮弹。他从镇子下乡,来到一处以前的军营,想请教朋友该怎么办。可他发现,这个地方已被放弃了。待他转回头时,日军已近在咫尺,可直接炮击王茅镇了。他赶忙混进一大群难民中向南逃往黄河边,中途又碰到了穿着便衣、拿着马刀的日军骑兵。最后,经多方躲避,他总算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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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里,他东一头西一头,踉踉跄跄地设法渡河。后来发现每个渡口都被日军占领了。在大平原上,士兵和难民一样多,有的成群结队,有的零零星星,总之都是四散奔逃。穿便服的日军和汉奸土匪骑马或步行,拿着刀烧杀掠抢。他听说,有的是真匪帮,有的只是中条山中的贫农。但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行为也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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