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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所知，还没有一个城市在听到警报之前就遭到轰炸。一些美国人怀疑，这大概是因为国民党和日本人狼狈为奸，日本人事先已经通知哪些地方无须警戒。另一些美国人的看法更合理，他们认为，国民党政府之所以听任自己的警报系统失效，是因为它指望美国人会送来一套新的警报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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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待在桂林城里，了解到的大部分问题都是有关美军后勤部队的。美军后勤部队在城里有一个办事处，负责采购和工程外包。在建设这些机场时，中国南方各省的经济非常萧条，以致美国工程很快变成了当地最大的商业活动。大多数中国人认为，美国人有无限的财富，而美军后勤部队不可避免地助长了这种观点。对于它的任务来说，时间比金钱更加重要：机场必须迅速建成，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我从美军后勤部队工作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不少令人难以容忍的故事。这些故事使我生出了一种念头：美国人进入中国，就好像一个血气充沛的人被扔进了一间久无人住的房子里，里面到处都是饥饿的蚊子、水蛭和吸血的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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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自己的利益，重庆最高层把最有利可图的生意安排给官方机构。我已经注意到，官方的汇率完全是虚假的，按照20元法币兑1美元的汇率，到了1944年3月，美军后勤部队就不得不多付4倍的钱，多出来的全进了国民党银行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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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上面的榜样，下面的国民党人更加肆无忌惮。按照最初的中美协议，第十四航空队所需的一切地面设备全部由国民党政府出资，并负责建造和维修。在开始一段时期，承担这一任务的政府部门似乎还干得不错，但这只是他们的老传统，做做样子而已。不久，进度就开始放慢，还开始哭穷，比方说美军供应处的要求太急了，有的军事和生活设施其实没有必要，等等。美国人很快就发现，要想按期完工，他们不得不亲自监督管理，并为许多项目出资。一旦美国人插手，国民党就越发松懈下来，有好几个月，一些负责建筑和维修机场的官员除了在美军后勤部队和承包商之间充当中间人，大敲竹杠之外，什么工作也不干。一些官员还从事囤积急需军用品的投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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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既然采取这种态度，私商们当然也就无所顾忌地谋取暴利了。我所认识的美军后勤部队人员都有几个这方面的故事。敲诈方式花样百出——一个普通的木质厕所开价1万美元，一根电线杆索要1000美元。在卡车运输问题上，桂林的一些人更是上下串通，大发其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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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军供应处到达桂林之前，麻烦就已经开始出现了。这年春天，一个名叫汤米的中外混血儿由昆明乘坐一架国民党空军飞机到达桂林。这时，第十四航空队向东扩展的计划仍然高度保密，但汤米似乎已经有所听闻，来源可能是国民党方面。在昆明，他就为一些从事非法交易的官员打掩护，这些交易大多是赚美军后勤部队的钱。在桂林，汤米自称为美军后勤部队的代理人。他试图借到足够的钱，以买下桂林多余的卡车和零件作囤积居奇之用。但还没等他下手，管理桂林美军后勤的美军供应一处官员就到达了桂林。他可能叫里切少校，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里切不是真名[30]。他在昆明待过一年，了解这些阴谋诡计。他很快揭露了汤米的阴谋，并让大家知道汤米很可能会坐牢，因为他在昆明干的那些事，美国人已要求将他拘捕。这样一来，汤米的诡计落了空，但桂林想发财的人却知道了门路——如果他们以前还不知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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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面上的交通运输情况判断，桂林城内外的卡车数目必定超过了1000辆，它们大多属于官方机构，特别是银行和垄断企业。里切少校的下一步计划是给驻桂林的交通部负责人去信，要求对方协助自己获得卡车。交通部当时可能已经为美军后勤部队购买或征用了卡车，但官员的回信却是：“交通部无法获得卡车，但我们相信，美军后勤部队一定可以从公开市场上买到卡车，扩充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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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位少校就开始在公开市场上买卡车。平时，一辆破旧卡车要价20万法币，按照20比1的官方汇率，相当于1万美元。而在美国，同类的崭新卡车售价还不到2000美元。而且，出于对美国财大气粗的钦佩，这样一辆破卡车如果是卖给美军后勤部队的话，就会索价30万法币，相当于1.5万美元。少校必须搞到卡车，所以情愿付高价，但正因为如此，他就更难买到它们了。他刚同意买下某辆卡车时，对方就把这辆车撤了下来。过了几天，这辆汽车又在市场上出现，但价格更高了。少校又一次同意买下来，而对方却再一次把车撤了下来，然后这辆车再一次出现，价格也再次抬高。看来，卡车主人也拿不准竹杠可以敲到什么程度，但又一点便宜都不愿意浪费。里切少校在这场交易中处境狼狈，因为汤米老早就走漏了消息——这位少校必须弄到汽车。价格越来越高，时间越耗越长，一拖就是几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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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种交易的速度更慢了，因为许多卡车都属于官方。它们可能本来就是为美军后勤部队而征用的，或者应该无偿给美国人使用，但现在却在公开市场上以骇人的价格出售给美国人，这可能使官员们也觉得在面子上太不光彩，而且这种方式也太耗费时间和人力，不如换一种方式。有一次，一位国有银行的人告诉少校，作为对中美友谊的一种表示，他们愿意出售一辆旧卡车，价格相当于1.5万美元。少校表示同意，但他们却没有把卡车拿出来。同少校又纠缠了几天之后，他们告诉他，这辆卡车“不巧”卖给了一位匿名的商人，这位商人现在愿意以相当于1.8万美元的价格出售，他们乐于充当中间人。这种鬼把戏曾多次在各地重演。其实卡车根本没动地方，一直待在它的主人也就是官员们的车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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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麻烦在于，桂林的卡车大部分是美国制造的，其中一些是按照《租借法案》援助给国民党的。一则流言说，少校会没收所有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的汽车，可能还会没收一切美国造的汽车，于是卡车车主们开始坚持在看车之前付清全部车款，结果少校不得不花几天时间扯皮，仅仅是为了先看一眼他想买的卡车。他不能不这么办，因为他上过几次当，付钱之后发现到手的卡车竟然没有轮子，甚至没有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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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提一下，在这段令人恼火的日子里，在桂林和其他有机场的城市，一批按《租借法案》援助国民党的汽车、轮胎、汽油等供应品就这样又高价回卖给了美军后勤部队。其实当地美国人无权没收这批物资，但许多卖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煞费苦心地加上伪装。在衡阳，国民党军官们把一辆《租借法案》项下的吉普车卖给美国人，他们在车上搭了一个木棚，然后声称那是一辆民用货车。他们不知道，从发动机上是很容易鉴别出这是一辆美国援助的军用吉普。不管怎样，美军后勤部队还是不得不买下这辆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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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令人沮丧的几个星期后，里切少校在桂林只搞到了大约20辆卡车，但空军基地至少需要75辆。由于卡车太少，轰炸机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要花半天时间装炸弹，在这段时间中，天气可能变化，目标也可能消失。少校向驻桂林的中国要员李济深将军叫苦。之前保护民盟成员的就是他。他破例给蒋委员长发报陈述这一丑闻。蒋介石煞有介事地回复了，让他“劝说美军直接与交通部驻桂林官员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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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让里切少校回到了原点。不过，这位少校还是再一次去找了交通部官员。现在情况明朗了，这些官员一直在囤积卡车。他们答应租给美军50辆卡车，并态度和蔼地提出要求，每辆卡车月租金6000美元。于是，美军就要为这50辆卡车每月付出30万美元，或者每辆卡车每天200美元。于是，不到两个月的租金就可以在桂林市场上以正常价格买一辆卡车了，但美军后勤部队不得不按价照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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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切少校也觉得，为了这批卡车，不能每月花费30万美元，所以他继续在公开市场上寻找，一直到后来由印度运来了一批卡车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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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南方的战争行动中，美国人遇到的困难和丑闻数不胜数。但我认为，上述情况足以说明，我们被卷入了多么混乱不堪的糟糕局面。这种局面带来了那么多困难，但我们并没有做出有效的努力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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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南方有上亿人口，不仅对美军在当地的宏大行动至关重要，更是我们在亚洲战场的前沿阵地。但是，在这里进行报道和宣传的美国机构只有一个——美国战争情报局。在各城市及附近的农村中，直接受到第十四航空队行动影响的中国人肯定有六七千万人，但直到日军反攻结束了这场大冒险为止，美国战争情报局在这一广大地区一直就只有3个办事处：我负责的桂林办事处，不久后建立的昆明办事处，几个月后在东南沿海建立的福建办事处。美国人在中国南方扩大势力的大部分时期里——当时有几万美国人到达中国——在这3个办事处工作的美国人一共就只有3个，每个办事处一个。直到日军反攻开始，在整个国统区，被分配到美国战争情报局工作的美国人不到12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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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办事处每年的预算是5万美元，包括当地雇员的薪金、办公室建造和设备购置的费用。昆明和福建办事处的预算也大致相同。即使将从旧金山向中国进行短波广播的费用考虑在内，我估计美国在对中国南方宣传上的花费也不到25万美元。在同一时期，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冒险行动上至少投入了50亿美元。宣传费用不到军事投资的两万分之一，或万分之零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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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当时的官方汇率牌价、国统区内冷血压榨的风气、不断恶化的通货膨胀，用这点钱很难进行任何工作，特别是需要用中英双语进行的工作。与预算相比，美国战争情报局的实际规模还要更小。即使在办事处所在的3个城市中，负责人也只能做一些流于表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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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办事处就相当典型。我有大约10名中国职员，我在职的最后几周还有另一位美国人加盟。我们收集当地的报纸，并把有关材料译成英文，送给陆军、空军的情报机构和美国驻桂林领事馆。这个领事馆建立的时间与桂林办事处相同。在办事处内有一间阅览室，我们把美国战争情报局寄来的和通过当地美军机场获得的杂志都放在里面。桂林处于航线的终端，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书籍。我们有一个翻译室，负责把一些美国报刊的文章和美国战争情报局提供的材料译成中文，供桂林和附近其他城市的报刊采用。涉及的美国报刊从《华尔街日报》一直到《新共和》，提供这些材料也许是我们的第一大成绩。在南方大溃败之前，中国南方各大报纸的要闻有三分之一来自美国，不是来自重庆的美国战争情报局，就是来自设在桂林等地的办事处。这个比例多于战前沿海城市报刊的比例，当时没有封锁，新闻材料的来源也不受限制。这种情况反映了一点：当时许多中国人觉得，他们的国家极其依赖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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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办事处原打算向当地新闻界发行《每日新闻简报》，报道从美国无线电广播中收听到的最新消息，但是我在桂林办事处期间，这一打算一直没有实现，因为直到我离开的前几天才弄到一台收音机。当时关于第十四航空队活动的消息是通过美国战争情报局在桂林发布的公报获得的。当时，第十四航空队的公关对象似乎是美国新闻界的，而非中国新闻界的。公报总是非常简短，也很少举行记者招待会，远不能满足当地市民对美国人的兴趣。我打了几次报告，说明对当地第十四航空队相关活动报道的不足已经产生了不良后果。在此之后，第十四航空队举行了几次记者招待会，并安排当地的新闻界人士参观了飞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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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办事处也为当地的领事和美军情报官做一些额外的工作，研究或准备一些宣传材料，以满足他们的需要。我们也进行了一些特殊的工作：如由第十四航空队把桂林《大公报》空投到敌占区；发行一些木刻画，以解释当地美空军人员所佩臂章的意义；等等。我也从美国空军基地借了几本新出版的书籍，转交给了当地出版机构。除了这些工作，我们的办事处只是一个散发点，散发由美国本土或重庆美国战争情报局提供的材料；后者有一间办公室，雇有大约30名美国人和100多名中国人。他们为桂林的广播电台提供了一些录音广播宣传品，为桂林的影剧院也提供了一些，还提供了大量胶片幻灯片、墙报资料、传单、《美国文摘》、一些附有译文的重要文章、招贴画和照片。唯一需要在桂林做些加工的是照片，我们要加上中文图片说明，然后贴在大街上，还在桂林和中国南方其他地方举行了较大的专门展览会，每天参观人数高达一万人。这也许是我们的第二大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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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估计其他宣传材料有多大的效果，尽管我们用无数通信、谈话和接受一般新闻采访的方式进行了散发。我们还通过宗教团体（基督教男青年会和女青年会）、学校、政府机关、国民党、三青团和任何提出要求材料或看上去能接近民众的团体来散发。我们经常接到回信，说这些材料如何受欢迎，如何被广泛地采用，但比之我们的宣传对象——上亿人口来说，这些材料显然太少。我觉得，这些材料的效果，恐怕仅仅是使许多中国人认为，美国人正在对他们进行宣传鼓动——这未必是一种好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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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今日，详述这些微小工作大概没有什么必要了，但我认为可以恰如其分地说明，我们当时没有得到适当的宣传材料，我们的政策是失败的。我认为，现在美国的许多宣传也存在同样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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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战时的中国南方而言，来自美国报刊的宣传材料的宣传效果是大有问题的，因为这些材料反映的是美国人的兴趣，美国人主要关心欧洲和太平洋战区，而认为中国战区不甚重要，对它不太注意。中国人对待这场战争的态度本来就很冷漠，这种态度是致命的，而宣传材料更助长了这种心态，在这个方面，美国战争情报局也应分担一部分责任。在重庆，美国战争情报局没有努力去加强报道美国在中国或为中国进行的战争活动。我们只有一个定期消息来源，史迪威司令部发布的简短公报，再加上一些美国职业记者为美国读者写的报道。实际上，美国战争情报局驻重庆办事处只是把这些来自美国的文字和图片加工成墙报、胶片幻灯片和其他形式的宣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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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美国战争情报局的宣传材料经常是有倾向性的，它认为宣传应当是正面的、歌颂的。所以，美国及其盟国都被塑造成力量强大、团结一致、民主和谐的形象，一定能取得战争的胜利；宣传重点是美国有多么富庶，又如何强大。有些关于中国的报道反映出美国对国民党的态度过分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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