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6745407
1706745408
1706745409
1706745410
现在，我们可能又在重蹈覆辙。在我们和苏联之间的许多国家中，我们似乎又在为自己设立陷阱，一如大战期间我们在中国所做的那样。我们给了这些国家无穷无尽的保证，从经济和军事方面援助他们反共。在许多情况下，美国还鼓励那些原本反共的国家坚持更激烈的立场。这些国家可能认为我们是在利用他们，于是反过来也要利用我们，就像当年国民党所持的态度一样。这是我们咎由自取。
1706745411
1706745412
除必须反共，我们很少严肃地对这些保护国的政策提出什么要求。我们的援助促使其政府更加独裁，并不比当年的国民党好多少，当然和美国的民主也毫无共同之处。它们希望美国人帮助阻止改革，但实际上，只有改革才能赋予其尊严和力量。我们给它们的只不过是“临终的亲吻”。
1706745413
1706745414
在希腊和朝鲜，我们似乎已经重蹈了那种在中国铸成大错的局面。同样的情况可能会出现于德国和日本。如果我们将西班牙也收为保护国，那里怕也不能免俗。土耳其和其他一些北大西洋公约的国家也有危险，如果这些国家的政府进一步向右转的话。这种局面将损害我们作为民主国家的声誉，而且将使我们承担力所不能及的义务，这将是致命的。如果保护国都像国民党政府那样利用我们而自肥，美国就根本不可能支持得了那么多的保护国。
1706745415
1706745416
我认为，美国的宣传仍然要对这种局面的形成承担部分责任。绝大部分宣传材料都是在美国集中准备的，并没有切中当地的实际情况。这种宣传的基调是赞扬美国和美国的盟国，谴责苏联和苏联的盟国。对于这些国家本身，以及它们与美国的关系中滋长的阴暗面则根本不提。这些国家仍然依照着独裁国家的宣传模式，使我们没有多少机会展现美国的真正面目。
1706745417
1706745418
对于我来说，这次来桂林与之前有一点不同：我的许多美国同胞也开始对国民党抱着和我一样的看法。在珍珠港事件之前，这样的美国人是很少的，因为当时在中国的大多数美国人都不必直接和腐败的政府打交道。外交官、记者和传教士都没有深入到周围的生活中去，而是超脱于其上。为数不多的美国商人也是通过中国买办来处理令人讨厌的琐事。现在有大批美国人在中国生活和工作，他们必须直接和中国社会打交道，中间没有第三者作为缓冲。建设机场的美国人不得不为买到必需品而挣扎，与中国的私商一样，也不得不匍匐在敲诈勒索、垄断囤积的威胁之下。训练营地中的美国人和美国联络官一定会看到中国士兵是如何生活的。美国情报军官不可避免地会了解到上层的阴谋诡计。美国大兵则很容易了解到，中国社会中普通士兵和劳动人民是如何受歧视的。
1706745419
1706745420
实际上，国民党对待大战期间来华的美国人，和对待本国农民差不多（大人物除外，因为国民党希望给他们留下良好印象）。国民党似乎也对美国人进行着最大限度的剥削，同时狡猾地孤立美国人，并把他们引上歧途。虽然许多美国人出于种族偏见而鄙视所有中国人，但其他一些美国人是能够把政府和人民区别开来的。美国人远比中国农民容易冲动，他们对国民党的反应可不会是苦笑着忍下去。
1706745421
1706745422
我记得有一个星期天，我和一位美军后勤部队的上尉去拜访一位桂林工厂主的太太，这位活泼的女士是城里时髦女性的风向标。那天下午，她的客人中有几位大银行家和高级官员以及他们的太太。几乎所有的人都讲英语，其中有许多人受过美国教育。当他们在西式客厅中谈天时，除了人物的面孔和女士的衣着，其他一切都像是在美国乡村俱乐部中举行的鸡尾酒会。
1706745423
1706745424
他们中间有几位以大发美军之财而闻名，如李太太。她其实是李宗仁的小妾——李宗仁的原配夫人是一个裹小脚的女人，从不抛头露面——似乎是李宗仁出席正式场合的伴侣，还帮他打理生意。她曾把一所未完工的办公楼租给美军后勤部队，年租金大约为2.5万美元，超过正常租金2倍。后来，她又拒绝按照合同为修缮费埋单。另外还有一位承包商，他一直克扣机场苦力的工资，却对苦力说，这是美国人的命令。
1706745425
1706745426
这位美军上尉开始谈论起后勤部队遇到的种种麻烦，虽然他没有提在场任何人的名字，但大家全都鸦雀无声，场面十分尴尬。后来一位郭先生接过了话头。郭先生是国民党外交部驻桂林的代表，曾在哈佛大学和牛津大学受过教育。他和大腹便便的孔祥熙有几分相似，只是打扮更入时，他的嘴边胡须很少，比逗号大不了多少。郭先生温文尔雅地说：
1706745427
1706745428
“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困难。我们感到遗憾。多么可惜啊，你不能在一间这样的房间里办理公务。在座的各位都是见过世面的练达之人。你我彼此能充分理解，事情会办得很顺利。但是，你们如果不得不跟那些‘乌合之众’打交道，麻烦自然是少不了的。”
1706745429
1706745430
这位美军上尉看上去已经怒发冲冠，但还是岔开了话题，直到郭先生等人离开都没有发作。在国内政策上他是一位威尔基式的共和党人；但是，在恢复正常说话之前，他破口大骂了好几分钟。最后，这位上尉咕哝着说：
1706745431
1706745432
“上帝作证，我但愿能向美军请一年假，在中国组织一场真正彻底的革命。”
1706745433
1706745434
桂林基地活动频繁，所以中美之间的物资往来远比抽象的国家政策显得更为重要。在美军后勤部队和情报机构的一些军官帮助下，我安排了一次记者招待会。这是我的一次实验，目的是摸清如何利用媒体来辅助当地的军事活动。招待会的消息是不对外公开的，会上主要向桂林新闻界介绍了国民党某些官员大发美军之财的情况。当时桂林新闻界仍然在抱怨美国派到中国来的飞机太少。
1706745435
1706745436
我告诉记者们，我们并不期望他们发表我们介绍的有关中国内部事务方面的情况，但希望他们能把这些材料提供给编辑们作为参考。接着，美军供应处的一位军官向记者们解释说，飞机上天之前必须先有机场，而且在地面上需要大量供应品。如果美国人不能以合理的价格迅速买到供应品，就不得不从印度空运，那样必然会造成延误，使更多的战斗机不能按时到达，而现在，在桂林大发美军之财的情况正在造成这种延误。他引用了几个小例子：
1706745437
1706745438
一家贸易公司已经同意向美军后勤部队出售20辆自行车，每辆售价相当于700美元。但在交货之前，他们又通知美军供应处，货物被一家国民党银行买走了。后来，这家银行向美军供应处提供了这些自行车，每辆售价1350美元。
1706745439
1706745440
另一家公司和美军供应处签订合同，出售40个汽车蓄电池，每个450美元，5天内交货。但两星期后，这家公司说蓄电池卖给了一家银行；后来转卖给供应处的蓄电池价格高达750美元。
1706745441
1706745442
按照口头协定，美军供应处向一家桂林电机厂购买25台交流发电机，每台8000美元。但两天之后，这家工厂通知美军，价格上涨到了每台1.2万美元。美军供应处转而从衡阳的一家商行弄到了发电机。后来，当美军供应处再向这家桂林工厂购买设备时，这家工厂的经理说，由于美军破坏合同，他们“不再接受美国订单”了。
1706745443
1706745444
有一家公司，之前一直以合理的价格向美军后勤部队出售汽车零件，后来突然把价格提高了3倍，于是美国人不得不准备接洽另一家开价合理的公司。但几天之后，第二家公司通知美军供应处，由于“当地压力”，公司被迫从市场上撤回存货了。
1706745445
1706745446
这位军官的语气是克制而友好的，起到了预期的效果。国民党报纸的记者们也怀着极大的兴趣听取了消息，并真诚地表现出了震惊。后来，记者们热情地感谢我们，并说相信报纸编辑一定会乐于揭露这些丑行。只有一个人像被冒犯了一样，表现得局促不安。
1706745447
1706745448
他就是汤先生，隶属于重庆宣传部外事部门。他被派到桂林来似乎是为了向上级报告美国战争情报局和英国军事情报处的活动；如有可能，则对这两个单位的寄出、发表情况进行检查。起初宣布招待会主题时，他立即显得紧张不安。坐在他身边的人说，发言人提到银行时，他大口喘着粗气。后来，他用一阵大笑来掩饰自己的不安，随后离去。
1706745449
1706745450
很明显，他发电报向身居重庆的上司董显光报告了此事，而董显光又打电话向自己的上级进行了汇报。据说记者招待会之后不到24小时，桂林的李济深就接到蒋委员长和军政部长何应钦的电报，要求他上报牟取暴利者的名单。于是，各家银行和它们的代理商都开始紧张不安起来，在此后的几天中，美军供应处得到的报价降低了。大部分桂林报纸都发表了社论，谴责这种牟取暴利的行为，社论所激起的公众舆论可能对美国领事是有利的。当时这位领事正努力组织一个中美联合委员会，帮助美军后勤部队购买供应品。
1706745451
1706745452
然而，我从高层接到通知，虽然一次这样的记者招待会或有益处，但不宜频繁举行。有些人或许将这次招待会看作是“试验气球”，但事实很快就证明它并不是。尽管美国领事组织了一个委员会，但美军供应处不久后就又不得不出高价采购供应品了。就我所知，牟取暴利者的名单并没有上报重庆，此事也不了了之了。当地报纸有时会照例谴责一下，但现在也开始附和国民党的立场，把牟取暴利者说成是某些无耻私营商人们组成的小集团，他们的贪婪使中国和中国的领袖丢尽了脸。
1706745453
1706745454
1706745455
1706745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