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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雨停了，人们在湿漉漉的大街上闲逛。一种像会飞的蚂蚁似的小虫在城里到处乱飞。它们成群地飞入商店，在电灯之下嗡嗡地叫着。赣州老百姓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用桌椅搭成塔状，带着一盆水爬上去，然后把水盆放在电灯下面。这些虫子就乖乖地飞进盆里被淹死。这些人都带着得意的微笑。它似乎又是一个例子，说明足智多谋的中国人在日常生活中会用多么巧妙的手段解决这种小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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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从中国人的表情来看，他们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一周以来，一直有谣言说，日本人将进攻汉口以南的长沙和衡阳。这天早上，中央社在报纸上确认了这一点。虽然消息很简短，而且故作乐观，但对赣州人来说，这无疑是敲响了警钟。当时逃难的恐慌席卷了中国南方的大多数城市。然而，我在走出美军机场之前，对这些情况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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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第十四航空队人员的看法，日本人正以步行军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向前推进，可能已经到达长沙。从空中观察，国民党似乎做了一些微弱的抵抗。据报告，敌人的步兵正在南方铁路线的终点站——韶关以南，以及浙江至上海一带集结。很明显，敌人正在策划对铁路以东的全部地区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入侵。答应带我东去的那位上尉也已经转而前往遂川，协助爆破当地的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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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赣州仍然风平浪静。但据报告，韶关和衡阳正在疏散市民：韶关人向北往衡阳跑，衡阳人却向南往韶关跑。据说火车上挤满了难民，运行时刻表已完全打乱，车上几乎不提供任何服务。一些人说，在衡阳湘江上的桥梁已被“焦土”了。当时第十四航空队非常繁忙，如果我要回桂林，又不能搭乘第十四航空队的飞机的话，看来就得立即动身了。第二天，我在一家银行的卡车上找到一个位置，向南方的韶关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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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10英里后，这辆呼哧作响的旧汽车开始不断抛锚，走第二个10英里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许多美军后勤部队的卡车经过我们的车旁向北开去，车上装载着汽油和其他供应品。在我们又一次抛锚时，一辆向北开的吉普车在我们车旁停了下来，车上的美国人带来了一些消息。他们是由韶关旁边的小机场——南雄机场来的。他们说，南方的日军正在向韶关前进，现在离韶关不到20英里了。卡车正由韶关向遂川运送美军物资，他们自己可能由遂川飞回桂林。所有在韶关的美国人都已经在午夜前撤出。说完之后，他们开车离去，扬起一片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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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一辆南行的美军卡车停下来把我带上，使我宽慰不少。车上的美国兵正是两周前我到赣州时同车的地勤人员。当时他们前往遂川标志着美国人向东推进的高潮，在过去的两年中，美国人在亚洲向东推进了2000英里，现在他们又得撤回桂林。他们没有听说即将放弃韶关，正打算用两天时间赶到韶关，然后尽快乘上火车返回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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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日军没有逼近韶关，我们也必须抓紧时间赶路，因为谁也说不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车上的人都认识到自己是在逃跑。卡车整天不停，车上的人十分安静，再也没有人说起把日本人当靶子射击的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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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广东省边界时，公路绕过了一个还没完工的机场的边缘，这座机场也是准备供B-29轰炸机使用的。尽管遂川机场已经在埋设炸药准备炸毁，但这个机场却仍然在施工当中，肯定是因为疏忽。几万名苦力在泥泞的地面上担着土筐艰难地走着，当我们的卡车慢慢穿过这些被驯服的人群时，车上的美国人惊奇地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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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他们现在是在为谁修机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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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为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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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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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当我们上次经过时，他们怎样向我们打招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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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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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今天他们根本不理睬我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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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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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意思，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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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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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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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清晨两点钟到达韶关，发现在东边听到的谣传真是夸大其词。远在南方的日军一直在积蓄力量，但还没有发动进攻。美国人把大批供应品撤出了韶关，但常驻此地的美国人却并没有打算离开。在北边，日军已到达长沙城下，但长沙市区似乎还在中国人手中。在衡阳的铁路桥已经埋设了炸药，但并没有炸掉。虽然火车时刻表已经被打乱，但开往桂林的列车仍然在运行。我在韶关住了几天，这里正在上演国民党在中国南方大溃退之悲喜剧的第一幕。比起我3年前在洛阳和郑县看到的那场溃退，这次撤退似乎规模不大，也较平静，但本质上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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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关老百姓已经被要求在两周内疏散出城，但除非重金贿赂官员，否则很难离开。要想撤到该省地势闭塞、相对安全的北部地区必须使用汽车或船只，但绝大部分汽车和船只都已经被政府征用。另外唯一的出路就是乘火车去衡阳和桂林，但这很可能是由虎口跳入火坑，其实大多数老百姓也坐不上火车。作为对这场危机的反应，国民党铁路部门把火车票价提高了4倍。而且和官方没有关系的家庭很难把行李搬上火车，所以通过铁路逃跑也行不通。因此除非日本人已经打到眼前，人们只来得及携带随身之物时，才会选择乘火车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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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对日本人进攻的情况一知半解，混乱也随之产生。每个官员都只了解一点儿情况，都在推测敌人什么时候打过来。大家都认为，坏消息肯定是真的，所以许多明显虚假的消息也被信以为真。6月6日，当局命令市民不得妄议当地战局，“以免引起不安”。韶关人认为，这意味着私底下传播的真实消息一定是灾难性的。同一天，“新生活运动”命令在校女学生的头发不得长过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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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前往韶关车站，拟乘火车去衡阳。我在售票处看到的景象简直可以说是当时腐败社会的缩影：对公众售票的窗口关着，而铁路官员、职工、站警都聚集在售票处后门喧闹，奋力要为朋友弄到车票，操纵车票黑市的就是这批人。票价飙升的部分原因也在于：必须贿赂售票员。因为通货膨胀，用绳子扎起来的大把纸币贿款十分显眼，一只手都抓不过来，所以在场的人都可以看到收受贿赂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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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列车原定傍晚7点开车，但实际到凌晨1点钟才离站。原因是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是没有票而挤上车的。他们或者被轰下去，或者给检票员贿赂。每一节车厢都是如此，所以列车才无法正点运行。在我的车厢中，有一位官太太带着一条狗，一位检票员花了不少时间和她辩论狗要不要买票的问题。官太太声称，这条狗是小狗仔，所以应该像儿童一样买半票，而检票员认为狗已成年，必须买全票。最后，检票员把狗提起来，让大家看狗的奶头已发育成熟，从而赢得了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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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火车站坐落于郊区的一片坟地之中。当列车第二天晚上到达时，车站周围泥泞的坟地中闪烁着来自长沙的难民们点燃的堆堆营火。在衡阳市里，我听说欧洲第二战场已经开辟，而且B-29轰炸机首次以成都为基地对日本本土进行了空袭。看来除本地区之外，到处都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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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沙周围，战局变化不定，当地守军又陷于一片混乱，以致在衡阳机场的美军情报官员——他们本应该为第十四航空队制订作战计划——都拿不准正在发生的事情。当时前线经常被雨季的低矮云层笼罩。侦察机报告在长沙有大火在燃烧，而长沙对岸有零星的抵抗。日军可能已经推进到长沙以南20英里至25英里，距衡阳不到100英里。在许多方面，日军的这次进攻都是一次游击式的入侵，他们使用了大量伪军和便衣队。在重庆的蒋委员长又开始遥控指挥了，他通过电报向战区司令官们发出了一系列矛盾重重的命令。第十四航空队的战斗机飞行员们在中国南方一直是战果辉煌，但现在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他们原本的职责是支援地面部队，但现在却要求他们去替代地面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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