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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由缅甸进入中国境内的第一支护送队举行了有历史意义的入境仪式。从此许多中国人民——乃至国民党政府，以及全世界——有了胜利的信心：缅甸战役是无与伦比的胜利，而且强化国民党军队的途径已经找到了。由重庆、昆明、密支那飞来的中美双方领导人来到了畹町，他们对肃立在河边牧场上的纵队致了祝贺词。几十架美机的轰鸣声如雷贯耳，越过蔚蓝的天空，掠过人们的头顶。演讲完了，护送队隆隆地驶过花枝招展的边界桥梁，并应摄影师们的招呼停下来照相。记者们也忙于编写乐观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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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站在牧场边的树荫下注视着典礼的进行。一名官员讲话时，一个中国境内的老农正领着一对骡子跋涉过河。3年间，两次战役，他一直往返于畹町与国内，此时见到站在自己熟悉的牧场上的士兵穿戴整齐，便以为无须改道而行，就像往常一样。他赶着骡子，想穿过沿河岸列队的国民党军队美式军械警备部队。在欢乐的笑声中，士兵们拍着老农的脑袋，撕破了他的衣服，脚踢他的骡子，把他同骡子全都赶回到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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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辆停放在讲台不远处的美国卡车驶近，停在讲台旁。车上满载着愤怒的中国将军，他们松弛的肥脸和搞笑的制服让人觉得他们好似木偶戏里的人物。他们都是些“冒牌将军”。他们对驾驶卡车的美国少校亮出了军衔，用蹩脚的英语对少校下命令，并用中国话咒骂，好似在对待自己的佣人。少校对他们露出失望但还算礼貌的苦笑，然后把卡车停放稳妥，取出一箱军用口粮，然后打开箱子，向他们散发美国军用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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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怒色立刻转化为贪婪。他们卷起斗篷和肩上的饰带，脱掉手套，赶忙打开箱子和罐头，劲头十足地鉴别所有食物。他们将不爱吃的东西丢在一边，其余的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食品都快要鼓出嘴巴时，他们开始讨论起口粮在黑市上倒手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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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厌烦透了，走过来与我一起坐在树下。他说这些将军老爷都是美国新开办的一所训练学校的学员，这所学校设在昆明，专为训练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史迪威将军几次不机智地坚持国民党军队必须真正地重新改造，但是他一直未能办成这样一个学校。可是，继任的魏德迈将军手腕灵活，面子也更大。他显然使蒋委员长相信，由美国人训练他的高级将领并无害处。当我问少校，这伙人来的时候为什么这样暴怒时，他告诉我说，他们中间有一位军官的军衔高于在缅甸参战的中国将军，于是要求全部坐在主席台上。被拒绝后，他们觉得丢了面子，要求马上飞返昆明。少校希望口粮能使他们安静下来，等候班机；要是口粮还不够，就给他们喝点威士忌。根据美国对华新政策，他被要求不惜一切代价哄他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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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摄影记者路过，少校建议拍摄这样一张照片：一名佩戴肩带的将军正在弹药箱上大快朵颐，标题是“美国的援助终于来了”。不幸的是，这位记者以为少校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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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4天，护送队一行直趋昆明。在昆明，史迪威离任后的中美战事又起波澜。缅甸来的坦克看起来无甚大用，不可能靠它们把日军从中国的广大领土上赶出去。另外，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落败之前，中国也不可能建立起一支足够强大的坦克部队。护送队的美国人明白国民党要求坦克、飞机和重炮的内情，所以只在卡车上装载了一辆象征性的坦克。它被拖运到中国，就像是一尊神像，乘坐着华贵缎带装饰着的座车。对于那些以为进口军械能解决中国一切问题的迷信者，它就是一尊神像。幸好这辆坦克超重，不能通过新修的桥梁，只得留在后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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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更丑恶的例子是，国民党为了粉饰自己，试图自己修一条新的滇缅公路。它对美国和全世界舆论界吹响了宣传的号角，在中国国内掀起一股沙文主义浪潮，企图使人们以为，粉碎日军封锁是完全依靠中国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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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公路起于印度，中国只出了小部分力量，原计划末端与战前通往中国的老滇缅公路连接。这就意味着，新公路必须建在更南边的地方，但现有路面重型载重车辆通过要容易些。另一条可能的线路在北边，由密支那向东。密支那收复不到一个月，国民党就仓促将其建成。它管理得也很糟，当这支小小的护送队路过后，立即从山那边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粗糙轨迹，而参加盛典的大部队还远在瑞丽江山谷那一边呢。先期到达昆明的美军公关官员都为此感到恼怒而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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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工的时候，国民党的这条新路有很多正当的理由；但现在日本人既然已经被赶走，南路已经打通，它就没有多大的价值了。美国工程师们曾帮助他们进行了最初的公路延伸。北路之前完工时，战场形势很明朗：南路不久也会打通。据我所闻，北路经过第一次象征性的小规模护送队用过以后，就渐渐地废弃了。“面子”看来是完成这段公路的主要动力。装腔作势的背面隐藏着残酷的现实。中央社发布了一条夸耀成就的通讯，可惜里面拼错了字：“新公路大部分是由几十万柯利犬（collies）建成的”。实际上，公路是由无数苦力（coolie）建成的，他们是强征来的壮丁，原本是公路沿线居住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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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某些不和谐的插曲，但我真心认为，这次美军纪念护送队之行真是一生再难遇到的奇观。亚热带的冬季万里无云，清新异常，正午炽热而夜晚寒冷。远眺这条公路，它沿着因水深呈现出蓝紫色的怒江和湄公河忽上忽下，然后爬过云贵高原的红色山冈和绿色山谷。护送队的所有成员都觉得这好像一次郊游，而公路是一件小小的装饰品，但它花费了无法估计的成千上万中国人和留在缅甸的美国人的艰苦卓绝的心血。建路人历尽艰辛，而护送队却沿途谈笑风生，特别是当记者们聚会时，大家都多次欢呼不已，好似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发了一笔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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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记者们开吉普车的普通士兵们，我同他们一路谈笑自如。他们教了我们不少军中的俏皮话。例如，当我们在瑞丽河谷边停车的时候，有一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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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使我想起了我的妻子——全是弧形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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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另一个人面无表情，谨慎地说，“你的意思是说她像这条路那样弓腰缩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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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护送队由缅甸而来的消息在沿途乡民中不胫而走。一长串满是尘土的汽车弯弯曲曲地越过山丘，像是一条机械的巨龙。乡民们丢掉手上的活计，扬着臂膀，欢笑着奔向我们。镇民纷纷走出破屋，涌向公路。站立在公路两旁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当我们到达昆明时，10多万居民在大街上欢迎我们，激动人心的欢呼声简直与当年重庆街上的人声沸腾一样。我忆起1942年夏季，鲨鱼头涂装的美国P-40战斗机第一次出现，表演陡直上升的特技时，人们也是这样欢腾的。这支护送队的到来使得人们以为他们一直热切地盼望着的美国机器和物资从此会源源而来，而且会早日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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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事件前后，已有迹象表明美国改变了远东战略部署。之前的战略是以中国领土为首要战场，然后朝北直捣沿海；后来改变为从太平洋向日本本土诸岛直接进攻。当然，华南登陆行动依然会进行，但那是次要的，目的只是斩断对中国的海上封锁，以及吸引住日军留在大陆。史迪威没有成功违抗蒋委员长让自己的补救计划得以实施，但是史迪威促使他的上级相信，过分依赖国民党的战略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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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迪威事件到日本投降之间的10个月内，美国对华政策显然是老一套。它的目的还是改造、重建国民党军队，鼓励国共在军事上合作，开辟战后和平的途径。但在这些公开目标的背后却包含着另一种想法，那就是认为，当前重要的是如何把中国团结起来，维持现状，保持表面平静，战后问题以后再说。好在史迪威已经下台，矛盾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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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缅甸回到中国之后不久就发现，中国在太平洋战争的最后半年中有所改变。赫尔利担任美国驻华大使后曾飞往延安，劝说共产党员，如果国民党愿意组成联合政府，共产党的军队也应置于联合政府之下。他返回重庆后，却发现蒋委员长不会接受任何有碍于其独裁统治的协议。接着，谈判有好几个月陷入了僵局。新任大使希望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协议，却恰恰抵消了他作为调停人的作用。从此，他自己也觉得他的工作已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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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魏德迈将军倒是忙于为国民党建立一支部队——号称“新军”——其计划的争议性比史迪威的小一些。美军终于大批到来，并分配到国民党的20个师中，有1万名中国士兵和军官进入美军办的训练营参加速成培训。美国顾问和技术小组也被派到新军中去，就像之前的缅甸远征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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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有这些都是徒劳。房屋即将垮塌，在表面刷上油漆又有何用？国民党军队倒是有了新的武器装备，生活标准也提高了，但那只不过是在肮脏、破旧不堪的战争机器上蒙上洁白的罩子而已。国民党的真正意图仅仅是表面应付一下，并不是真正想加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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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德迈把自己局限于蒋委员长顾问的角色。他表面上忽略了美方积极参与在缅甸胜利中的重要作用。他很少抵触蒋委员长，以免新军被同化，最终落入了蒋委员长“分而治之”的平衡把戏中。他的僚属仅能对中国同僚提建议，后者则有随便拒绝之权。对于杜绝滥用和贪污美援物资，或是杜绝军官和士兵横行霸道方面也很少改进。当集合起来检阅时，崭新的新军是拍照的绝佳主题，但大部分军官的战略战术思想都仍然是封建式的，他们不但一贯相信部队和装备是他们个人权力的一部分，而且牢记一个信条：只有在无所作为会让自己丢面子时才动用手下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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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的最后几个月里，美军在琉球和冲绳登陆成功，公共舆论相信战事已经绕过中国大陆，赫尔利与魏德迈时代的新认识形成了。美苏分道扬镳在即，而美国对华政策也转而反共。魏德迈被问及政治见解时，他总是回答说，他只是军人，打仗是他的本分；新军不管如何使用，他都不会感到惊讶，这不是他的职责所在。显然，新军将成为战后国共内战中的国民党军队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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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利要直率一些。他刚来华时还标榜会不偏不倚，但这种姿态仅维持到了1944年的秋季，然后就进入了一个离奇的阶段。经莫斯科回国返华后，他开始轻视中国共产党，声称中国共产党配不上“共产党”，并扬言说这是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告诉他的。后来，到了1945年春季，他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深刻的、尖锐的反共态度，好像他在最初来中国之前就是反共斗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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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护送队到达昆明后，我一直在昆明待到5月初，把我以前写的第二本有关缅甸的小册子改写成了一篇短篇小说。这座城市是魏德迈训练新军的中心，经过整个春季，现在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美军驻扎的小镇。我相信昆明及周边地区的美军数量已超过2万。在机场周围，美军仓库等建筑遍布各村。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美国军装的人——有中国新军和美军，也有在黑市上购置军装的人——与穿蓝色云南长袍的人在数量上简直相差无几。从缅甸和印度的定期车队到来时，除手推车外，棕色的美军军车往往是最多的。在庞大的昆明烟草货摊上，黑市的美国烟比本地商标的纸烟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