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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41 吴大澂、胡宝铎、章洪钧、张佩纶的科举同年关系较为复杂,连胡适也没有搞懂。胡适在整理其父亲的《钝夫年谱》时,曾用一个按语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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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43 适按:吴大澂,同治七年(戊辰)二甲五名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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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45 张佩纶,同治十年(辛未)二甲十九名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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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47 胡宝铎,同治十年(辛未)二甲四十名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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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49 章洪钧,同治十三年(甲戌)二甲二十二名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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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51 先君年谱于此年记吴清卿“与虎兄(胡宝铎)为戊辰会榜同年”,又说“章芹生与张幼樵同年,素相契”,似皆有小误?适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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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53 从前,“同年”是科举时代同榜录取者的互称。比如胡传与胡宝铎、章洪钧一起参加同治丁卯(1867)科的乡试,胡宝铎、章洪钧中举,他们即成为“同年”而胡传不是。以后,吴大澂、胡宝铎参加同治戊辰(1868)科的会试且均中式,故称作“戊辰会榜同年”。只是胡宝铎未参加本年殿试,在戊辰进士名单中没有他的名字。随后,同治辛未(1871)科,张佩纶参加会试并中式,殿试二甲第十九名,胡宝铎这年补行殿试,他们成为辛未同年。而章洪钧这科虽中式,成为贡生,但未参加殿试。迟至同治甲戌(1874)年才成进士,他与张佩纶同科会试中式,亦可称作同年。[11]同年和同学不一样,彼此来自天南海北,本来毫不相识,只是中榜之后,共拜考官为老师,中式者也就多了一个互相联络交往的机会和理由。随着各人后来事业的发展,同年还是彼此提携照应的社交关系圈子。我们知道,会试中榜者叫“贡士”,需待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才能获得“进士”的称呼,但殿试并不淘汰参加者,也就是说,殿试只是对入考者进行排名,分成三甲。通常贡士都会随即参加殿试,像胡宝铎、章洪钧这样选择到下届再去殿试的人并不多见,以致连胡适博士都搞糊涂了。至于张佩纶与吴大澂的关系,则来自另一种同年关系,张佩纶自己介绍说,“佩纶兄子人骏以同治戊辰先佩纶入翰林,故戊辰诸前辈多昵就佩纶。佩纶初识吴县吴君清卿,与讲求民间疾苦,所见辄同。……清卿之弟亦官翰林,……又识闽县陈君伯潜,朝夕以文章道义相切。……最后识长沙陈君伯平,每讨论政治得失,意气相许。……三君皆戊辰翰林,有道君子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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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55 我们从这个案例中看出,科举的“同年”对于刚刚迈进官场的读书人搭建人际关系网络非常有效。胡传要去宁古塔,却不认识吴大澂,他只能找京津官场中同乡帮忙(他和胡宝铎、章洪钧差一点成为同年),而胡、章又依靠同年关系,为胡传架设起与张佩纶、吴大澂的联系;甚至张佩纶与吴大澂之间,也是因张佩纶侄子张人骏与吴大澂是同年,才往来密切。这些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最后为胡传获得了施展才华和抱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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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57 通过章洪钧介绍,胡传去拜访了张佩纶。他们见面后,曾作如下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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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59 张:吾为子作书致吴清卿太仆,子可留边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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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61 胡:如蒙录用,固所愿也。今但请以游历为言,不敢遮有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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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63 张:亦是。子将以孤身往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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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65 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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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67 张:予有戚友顾皡民观察,已由吉林将军奏调在彼,闻将接眷赴吉林,吾探明告子,子待之,得附伴而行,更稳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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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69 胡: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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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71 张复问曰:万一游历所至,赀斧已罄,将何策以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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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73 胡:闻边方皆淮军,万一赀斧已竭,则投军充当书识可也。自顾能耐劳苦,少年略习武艺,即投军当勇,亦尚胜任。历半年,积有饷银,便可复游。否则归亦不患无路费矣。此则钝夫所自恃而无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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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75 张:此诚人所不能及之处,然未免太自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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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77 胡:苦亦命也,何能辞?[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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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79 张佩纶为胡传写给吴大澂的荐函,迄今未见各类专著引用,其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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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81 在津曾布一笺,当已入鉴。近惟雅歌投壶,餐卫安适为颂。胡铁华明经,安徽绩溪人,其从兄宝铎观政郎曹,与公戊辰同年。铁华尝从融斋先生于龙门书院,究心当世之务,闻东三省为国家根本,而吉林尤边塞要冲,平日讲求舆地之学,欲一往观其形势。节缩衣食得百余金,顾薄笨车以行。其友章琴生编修洪钧,乃佩纶辛未同年,谓边地荒凉,军防严密,不上谒军门,恐珲春、三姓各扼塞,力且不能自致。故属佩纶一言为介。昔苏子由登终南、嵩、华,渡黄河,尽觇天下之奇,而终欲一见韩太尉。今铁华孤行二三千里,眺白山,沥混同,而公固今之一韩。所谓天下恃以无忧,外夷惮之不发者,殆庶几焉。望以为可教而进教之,幸甚。章编修为合肥相公奏调至津,人甚笃实专壹,交游良寡,铁华与章同县,殆至契也。[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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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83 从信的内容看,胡宝铎身份是兵部候补主事,记名以军机章京补用,故张佩纶称其为“观政郎曹”,观政者,候补或见习官员也。章洪钧是李鸿章的幕僚,与张佩纶为进士同年,两人过从甚密。张佩纶虽与胡传素昧平生,但因为他是章洪钧请托的朋友,所以把推荐信写得风生水起、灿烂可读。其中“昔苏子由登终南、嵩、华”之句,用苏辙《上枢密韩太尉书》典故,把吴比作宋代枢密使韩琦。张佩纶还将章洪钧与“合肥相公”李鸿章的关系略作铺叙,使得积极奔走于李鸿章门下的吴大澂,能够重视和关照这位远道投奔的落魄秀才。需要说明的是,吴大澂27岁中进士,点翰林,历任陕甘学政(1873)、太仆寺卿(1881)、通政使司通政使(1883)、左副都御史(1884)、广东巡抚(1886)、河道总督(1888)、湖南巡抚(1892),官运亨通,履历完整,其学术成就主要在金石学,又擅长篆书,在当时有很高的名望,但不能被称作“自修而成名的大学者”,胡适对吴大澂的背景介绍,是不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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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85 带着张佩纶以及另外两位朋友的推荐函,胡传11月底来到东北边陲宁古塔。根据他的回忆,“持书上谒。太仆(吴大澂)一见即曰,边方荒僻,往往数千里数百里无人烟,子孤身难以游历,可留我营徐图之。对曰,固所愿也。惟才短一无所长,留居营中无事而食亦可耻。不如请给护照,以便各处游历,或偶有所见,尚可望自效丝毫也。曰,吾将阅边,子随吾行,不亦可乎?对曰,此贡生欲求而恐不可得,不敢启口者也。次日委札下,有‘留心经世之务’六字考语,众皆以为异数。”[15]其实,这六字,正来自张佩纶荐函中所说的“究心当世之务”。而“固所愿也”,亦是他风尘万里,闯荡关东的真实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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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87 胡传从此成为吴大澂的幕僚。有人形容他“治朴学,工吟咏,性乐毅,无城府。兴至陈说古今,议论蜂拥,一坐皆倾。体干充实,能自刻苦。”[16]一年后,吴大澂上奏“特保贤才恳恩破格擢用”,奉旨“候选训导胡传着以知县留于吉林酌量补用”,[17]由此跳过科举之路,顺利踏进官场,最后官至台湾省台东知州。甲午战争爆发时,吴大澂任湖南巡抚,自请率领湘军出关应战,战败于海城,罢归返湖南,不久开缺。1898年,清廷再降旨,将其革职,永不叙用。甲午战败后,清政府被迫割让台湾,胡传1895年8月18日离台内渡,22日病逝于厦门。此时,小胡适年仅三岁零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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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69789 胡适感戴张佩纶对其父亲的大力推荐,认为张佩纶“亦不是轻易写此信的”,其实不然。从我读过的张氏信函来看,这位清流健将历来以“扶持善类”为己任,常常不遗余力地向朝廷和朋友推荐,而且对于这种举手之劳,并不记挂。其在马江之战后被革职,最初的罪责就是追究他“滥保”广西布政使徐延旭担任巡抚,率军出关,出镇北宁,经营越南前线,而致战败的责任,而非马江之战本身。张佩纶甚至在自己身处逆境之时,仍然积极推荐曾经帮助过他的朋友。他曾经说过:“鄙人生平爱才,而以荐士获谤;然一息尚存,爱才之念如故也。”[18]我在新近出版的《笺素珍赏——国家图书馆藏近现代百位名人手札》中,还找到了张佩纶1885年初从福建流放张家口的途中,为自己上年会办海防事务时的一位幕僚写给张之洞的举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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