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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02 这个文件,用事实揭去了一百多年来笼罩在李凤苞本人头顶上,也笼罩在我心中的疑云:在向德国订购新式军舰的过程中,李凤苞本人是否有收受贿赂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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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07  合同附件:反商业贿赂条款     订购“定远”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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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09 “定远”铁甲舰彩绘图(绢本,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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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13 在中国历史上,上海是个得风气之先的地方,出了多位著名外交家,比如近代的颜惠庆、陆徵祥、顾维钧,民国的宋子文,建国后的吴学谦、钱其琛和杨洁篪,而籍贯崇明的李凤苞,无疑是其中的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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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15 李凤苞,字丹崖,1877年3月,他作为中国最早派赴欧洲学习海军和造船留学生的监督,率领刘步蟾、林泰曾、方伯谦、严复、萨镇冰、魏瀚、郑清濂等三十余位福建船政学堂毕业生,从马尾搭“济安”轮船起程,经香港换船,前往英法。尔后,从1879年起,清廷赏他三品卿衔,以记名海关道为出使德国大臣(公使),还兼任驻意大利、荷兰、奥地利公使,署理过驻法国公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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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17 李凤苞的科举功名为秀才,他从小兴趣广泛,广泛涉猎天文、地理、历算、壬遁、医药、卜筮、金石,同时自学西学。同治年间,因参与绘制《江苏舆图》中的《崇明图》,受到巡抚丁日昌的赞誉,以江苏舆图局董事身份考察沿海形势,又在江南制造局翻译过西方科技和军事技术方面的书籍。他依凭自己的西学知识,进一步受到曾国藩和李鸿章的赏识。光绪初年,他最早向李鸿章提出关外旅顺口,为京师东北要害,宜早经营为海军基地。[1]他在德国任职期间最重要的政绩,是为北洋海军订购了“定远”、“镇远”两大铁甲舰和“济远”号巡洋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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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19 “定”、“镇”二舰造价二百八十三万两白银,“济远”造价六十八万两白银,这是李凤苞在李鸿章的指示下,耗费巨额公帑,避开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的干预,直接与德方进行的国际采购,而李凤苞本人,却也由此不断受到朝中官员的指控和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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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21 对李凤苞的批评,首先是怀疑他在订购军舰时,可能存在经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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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23 1883年1月3日,国子监司业潘衍桐奏李凤苞误公侵职据实纠弹折,称李凤苞订购铁甲舰,数百万巨款一人开支,难保无收受花红等弊。[2]1884年7月8日,内阁学士尚贤奏,李凤苞购买铁甲船,“价三百万两,以二成折扣,侵吞六十万金以肥己囊。又闻包修船屋,糜费巨款数十万两,将来船之好坏不可知,而该员已盈箱充橐”[3]。在野史中,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说李凤苞将订购“定”、“镇”号铁甲舰的回扣四千英镑存入伦敦某银行,并与银行约定了取款密码,可是后来忘记将密码告诉儿子,以致其子竟取不出存款本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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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25 订购军火有回扣是一个商业潜规则,关键是拿不拿。拿不拿谁知道呢?当事人矢口否认又有谁相信呢?要探究其中秘密,一般来说极为困难,因为可靠的材料几乎无从获得。我在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与金登干(James D.Campbell)的秘密通信中,曾经看到过一个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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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27 1875年,赫德通过中国海关驻伦敦办事处税务司金登干,为清政府订购炮艇,他们曾在信件中讨论过佣金。金登干是英国人,也是赫德的头号亲信,他告诉赫德,希望得到通过商业代理人卖给中国政府时所付的“通常的佣金”。阿姆斯特朗公司股东伦道尔(Stuart Rendel)答应,佣金按照订货合同价的2.5%支付。然后他将建立一个秘密工作的“S”账户,用于支付办事处的咨询费、修缮费和日用开支。在信中,金登干活像今天常见的小公司经理,获得一笔意外横财,又不敢赤裸裸地装进自己口袋,就想建立小金库改善待遇。他迫不及待地建议赫德,要为办事处买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因为“地下火车我受不了,公共马车又太慢,而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他还提到“在银行和一些其他企事业中,领班雇员是免费供应午餐的”,这种午餐一般是一块羊排和少许奶酪。“我想这种费用可以从这笔钱中开支”。[5]经过七个月的考虑,赫德回应说:“我的直觉是反对你提出的花掉这笔钱的一切办法。”[6]金登干旋即回信,表示理解赫德反对佣金的态度,但他本人认为,有义务努力获得一个商务代理人在业务中应得的佣金,然后把它用于一般的公务开支。他申辩说:“回扣是从承包商给政府购买品的价格中减下来的,而佣金是承包商,请注意,在已经打了各种可能的折扣并得到他应得的纯利之后,从他的利润中拿出来作为好处赠给有关代理人的。”并且,由于赫德的答复较迟,他已当成同意,并支付了某些款项。金登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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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29 有两种做法,我只能采取其中之一——或者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接受任何佣金,以免损害个人体面,或者按照商业惯例秘密地接受佣金——向您报告事实,并按照我的判断,将钱用于支付一般开支。如我把这笔钱存入我的公务帐户,那我对承包商这一方就不诚实了;而另一方面,假如我没有通知您并得到您的批准就接受佣金,那又对您不诚实了。——假如您不赞同我接受佣金,我只好把这笔钱退回去,这次是退给阿公司,而后从我的公务帐上开支我已从“S”帐上支付的用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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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31 我说过,这是个微妙的问题——而现在确实是这样。首先,只具有深知我的人才会相信,假如命令不许收这种佣金,我是不会收的;其次,假如授权我接受佣金,承包商会认为那是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代理人个人应得的好处,——同时,(商界的)人们会说:“作为中国政府的代理人,金先生该靠他收到的定单发大财了;而要是他不设法从承包商手里弄到百分之五或十的佣金的话,他便是一个傻瓜!”[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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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33 从现存史料看,赫德对金登干的表态是断断续续的。又隔一年多,他在给金登干的信中说:阿姆斯特朗公司可以同任何人做生意,但佣金还是不要为好。金登干在回信中,则附上一份关于S字账上一两个地方的解释性备忘录。显然,小金库依然存在着。到了1877年底,赫德致函金登干,表示“你搞到了一笔钱并提出了如何用公事方式把它花费掉的办法,逼我对这件事采取行动。因而,我把这个问题搁置起来,打算过一些时日再处理,想清楚了,再正式指示你要这样办还是那样办。”[8]1878年春,赫德前往巴黎参加世博会,处理由海关承办的中国馆事务并回英国休假,他将金登干所收的佣金带回中国。1879年5月26日,赫德返回北京。不久,就将规平银17460两交给李鸿章,“饬局存备公用”。李鸿章称赞金登干“深明大义,廉介可风”[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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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35 赫德、金登干谈论佣金问题是非常机密的,也异常坦率,彼此间没有遮遮掩掩。这些谈论,尘封在他们两人浩如烟海的私人文件中,直至1990年以《中国海关密档》的名义由中华书局翻译出版,才使后人得以了解。但找到这种案例,在史料中极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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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37 现在,李凤苞与德国人签订的“合同之函”呈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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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39 反商业贿赂条款通常是现代企业合同样本中固定的格式条款,用以约束雇员的行贿或受贿行为。作为企业管理和规范运作的一项具体措施,反商业贿赂条款近些年来才逐渐被中国企业了解和使用,这样的条款对于一百多年前从未经历过国际商务谈判的李凤苞来说,很可能是无法想象的。按照我对德国法律规范和德国人的性格来审慎推测,这种反商业贿赂条款,应当是外方的要求,不太像是为了向李凤苞行贿而设置的伪装物。而有了这种约定后,伏耳铿船厂似不会再给予中方人员好处费或佣金。并且,“定远”舰合同中的反商业贿赂条款,也应被写入“镇远”舰和“济远”舰的采购合同中。李凤苞签署的反商业贿赂约定,为他保留清白提供了重要证据。在清末的跨国采购或者借款活动中,经办人普遍存在以权谋私,为自己捞取好处的情况,其中尤以胡雪岩为左宗棠筹措西征外债借款时,将月息浮动到一分三厘,从中获取巨额回扣,极受时人诟病,而李凤苞与伏耳铿船厂的这份合同,就显得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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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44 李鸿章一直是李凤苞的坚强后台。1883年初,御史陈启泰参奏出他出身负贩小夫,略通西语,钻营保荐。出使以来,不遵定制,私带武弁,挟妓出游。李鸿章奉旨调查,复奏称李凤苞以诸生襄办局务,留心经世之学,即非出身微贱负贩小夫可比。光绪元年总署奏报出使人员,即有李凤苞在内。经向出洋学生了解,皆称其谨守礼法,德国外部、兵部、海部皆因引重之,无夷装、挟妓、佻等情事。又驳斥私带武弁的说法,指出李凤苞监督出洋生徒内多水师武弁,又购办铁舰军火,随时派弁往从学习,并非违例私带。该大臣驻德四年,于泰西新法探讨入微,一时罕有其匹。[10]年底,国子监司业潘衍桐参奏,说李凤苞为李鸿章订购铁甲二号,数百万巨款一人开支,难保无收受花红等弊。总理衙门查复,亦援李鸿章的意见,称该员“讲求武备,条理精微,为不易得之员”[11]。此外,李鸿章认为对德造军舰的批评,包含了驻英公使曾纪泽在英国人影响下产生的偏见,和驻德使馆参赞徐建寅散布的流言。比如李鸿章告诉恭亲王,“英人知敝处在德厂购船,忌嫉实深,赫德亦颇恨丹崖之洞察其弊”[12]。徐建寅本来是李凤苞的朋友和助手,后来两人出现了矛盾,李鸿章支持李凤苞,他说“丹崖用人或未尽当,若谓借端图利,尚不致此。颉刚(曾纪泽)俯视一切,积不相能,徐建寅心术太坏,又从而媒孽之,此谣咏所由来,不可不察”[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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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46 在1880年代,德国还是个新兴国家。军事工业上,克虏伯大炮经过普法战争的洗礼已经名扬世界,造船业却还在成长之中。光绪初年,李鸿章在赫德等人的鼓动下,在英国购买了一批中小型军舰,但使用效果差强人意,他遂将目光转向德国。先是定购铁甲舰,而后又买巡洋舰。由于“济远”舰其实是德国人首次建造的穹甲巡洋舰,设计中存在不够完善之处,由此引来诸多批评。此外,“定远”“镇远”制成后,恰逢中法越南冲突,两国可能爆发战争,法国扬言要在公海劫夺中国铁甲舰。这使得负责运送军舰来华的德国产生犹豫,“定远”“镇远”是在1885年中法战争结束之后才运回中国的。“定”“镇”晚归,也是国内不了解情况的官员批评李凤苞的一个重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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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48 “济远”舰引起争议的,是其装甲防护的设计问题。具体来说,蒸汽军舰的发展进程中,首先是在重型军舰舰体敷设装甲,称作铁甲舰。巡洋舰为了保持高度航速,只将木质舰体改换成金属舰体,但船舷没有装甲防护。后来考虑到战场上的生存问题,英、意、德等国开始研发装甲甲板,即用一层装甲像龟壳一样,从上部将军舰的核心部分覆盖住。甲板中间隆起,两侧斜伸到船侧舷的水线下面,像一个龟壳,覆盖住主机舱,敌弹即使穿透侧舷,也无法穿透这层装甲。同时,在装甲甲板之上的侧舷部分,安置煤舱,以延阻敌弹的破坏力。这种装甲甲板巡洋舰(Armour Deck Cruiser),当时被形象地译作“穹甲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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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6871550 起初,英国人设计的防护甲板。顶端低于水线,后来发现这种设计,一旦船侧舷被击穿,海水涌入,穹甲下方的水密体积无法保证军舰浮力,最终会造成军舰沉没。此外,随着对巡洋舰航速的要求越来越高,锅炉的体积也越造越大,机舱受到水线下甲板高度的限制,空间逼仄,无法扩大锅炉,也不利于空气流通和作业。所以,英国设计师将装甲甲板改为中间为平顶,两侧为斜板,且将中间平顶升出水线。“济远”系德国人仿英舰“赫士本”号制作,其穹甲以1英寸厚钢,2英寸厚铁的钢面铁甲,制成斜坡深入水线下4英尺,穹甲的顶部也略低于水线。英国人认为这种设计过时,且订购军舰的单子被德国人拿走,也令其极为不爽,所以通过各种途径散布了“济远”舰有严重问题的言论。这些意见,先是通过徐建寅回国后反映给李鸿章。李鸿章对李凤苞深信不疑,反而对徐的人品产生看法。但国内反对花巨资进口军舰的官员,却将回扣的传言与他们本身搞不明白的技术问题搅和在一起,变成弹劾李凤苞的重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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