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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东晋建立初穿越成了王家的儿郎,几大家族共同扶持司马家皇帝掌握朝政,构成了一个又高傲又封闭的圈子,那些平民贱姓根本挤不进来。你们当然希望这种局面能一直持续下去,但大家都知道,官二代富三代们那都是一种什么德性,不劳而获躺在祖宗家业上睡大觉,只会越来越腐烂堕落。于是没传几代,江南这边的平民大头兵就造反啦,再加上北方中原的军队也时不时来个南下进攻,一波一波兵火延及,改朝换代,你的士族后代们家业不断凋零,在兵权政权上的垄断地位也慢慢消失掉。这么样过了三百年左右,到隋朝再统一南北中国的时候,你的后代除了家族姓氏、历史传承还可以拿出来吹一吹,也就在文化上还有些优势罢了(当时纸张很贵,印刷术没普及,书籍是稀罕物主要靠世代积攒,一般平民新贵要读书挺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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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百年间,原本留在北方中原的那些汉晋士族,像姓崔的、姓卢的,不可避免地要认奉那些南来的草原蛮族为主,也不得不在各方面都深受草原游牧文明影响,包括衣食住行,当然也包括说话发音。不过,正像一千年后又一次游牧文明入关时所发生的事一样,由于汉人数量巨大、汉人农耕文化更加适应中原地理和气候,那些南下的匈奴、鲜卑等游牧民,虽然身为统治阶层,却是被汉人生活方式给完全同化了,在中原占据主流位置的语言仍然是汉语,而且北方的“普通话”依旧是洛阳地区的洛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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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里的“洛阳音”和三百年前西晋时期的洛阳音并不完全相同。一则过了三百年,语音自身就会发生演变;二则,也掺杂了一定的胡音,引入了一定数量的胡人语言的借词。不过在大部分学者看来,北方这种百姓普遍在讲的语音,比南方中下层社会群众(不包括士族大姓)讲的“吴语”,还是要“纯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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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问为什么?唉,多解释几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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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中原士族南迁之前,江南地区和更南边的闽粤楚湘,(跟草原游牧民族相比)接受中原文化已经很深了,但是仍然保持着鲜明的自身特色,当地人的语言有的与汉语同源但差异很大,有的根本就不是汉语。当你们南迁以后,虽然人数少,但有更先进的文化和社会组织,就自然导致当地人的语音向你们靠拢。这个有点像英语殖民地那些所谓“印度英语”之类的东西,它们是少数外来人口文化优势加上当地土著人数优势的产物,也就是说,是当地土著用自己土语的音系去生搬硬套学出来的“洋泾浜英语”。而在南北朝时期,就是南方的“老吴语”生搬硬套“洛下音”,最后大部分语音都类似洛阳腔,但整体音系和好些词汇又是“老吴语”底层的,发展到隋唐,汉晋老吴语基本上就给消灭了,出来的是一种“新吴语”,这个“新吴语”,再往后演变成了现代南方吴语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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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南方的方言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就是在中原一波波移民影响下,用南方土著的音系来生搬硬套学的各时代“正音”“官话”。因此,一方面,南方方言里有不少字词看起来是“保留了古音”;另一方面,南方方言的内部音系却很“乱”,历史层次太复杂,整体上很难“还原”到“中原正音”。而相比之下,那些“乱华”的草原游牧民族,因为语言和汉语差得太多,相互影响感染的程度就比较小,发展几百年以后,大部分游牧民族后代就干脆抛弃了本民族语言,直接去讲汉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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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隋建国不久的开皇初年,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有那么七八个人鬼鬼祟祟——唉,不对,是趾高气扬、斯文优雅地来到当时一位著名学者陆爽家里,参加一个对后世影响巨大的文艺沙龙,主要论题就是“我大中华文化圈应该推广使用什么样的官话、国语、普通话、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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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的专家学者首先达成了两项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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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现代(也就是隋朝初年)人们说话的语音,不管是哪里的,都太歪曲、太猥琐、太难听、太“三俗”啦!用这种语音去读诗经、汉赋、乐府,好多都不押韵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老祖宗留下的文化精华都要失传殆尽啦,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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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那么俺们要更正推广什么样的语音呢?当然最美好的黄金时代是夏商周三代啦,尧舜禹汤那时候啊……(此处省略复古癖们的梦话癔症三千字)只可惜三代离俺们现在太远了,语音完全不可考,那么退而求其次,俺们就去复原推广五胡乱华之前的中原洛阳正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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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项共识都挺容易就取得了,不过容易的部分也就到此为止。下面进入“洛下正音到底如何发音”的讨论阶段,学者们就开始吹胡子瞪眼拍桌子揪衣领——嗯,好吧,应该没有这么激烈,有身份教养的士族文人们还是保持着和平气氛,斯斯文文地进行学术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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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的内容恶意推想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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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下正音当然应该以南迁士族保存在金陵的音系为主。”来自南朝的刘臻、萧该等人主张,“北朝音被胡化得太厉害了!比如对家中最重要的男性尊长的称呼,北方人居然普遍顺从胡语,管父兄叫爷、叫哥!汉晋时哪有这种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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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呸,”来自北朝的魏彦渊、卢思道等人反对,“北方语音固然被胡化了,你南朝语音就敢保证没受吴越当地夷语沾染?你说北人呼父为爷很难听,你们南人还呼父为爸呢!一样‘三俗’鄙陋啊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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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音胡化,南音夷化,那么到底应该以哪种语音为正统?可能有聪明人说了——当今皇帝讲哪种语音,哪种就是正音呗,政治正确的大方向不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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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是那一晚在陆爽家里说了这话,估计沙龙现场立刻就得沉默下来,各位大学者你望望我,我望望他,有的强行忍笑,有的很鄙夷地用眼光杀死你,再有脾气暴躁的,直接拎着您的脖子丢出门——一个没文化的土包子,别跟我们这儿瞎掺和捣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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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默默地在心里达成了第三项共识:当今皇帝大隋天子杨氏所出身的西北关陇贵族,是全天下最没文化、最土气的上层社会团体,他们的口音(关中秦音)简直就是汉胡语的杂种,议定官话正音的时候,完全不必考虑他们的语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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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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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南北朝末年的时候,中华版图里主要分成了三块对峙吧?南朝就是长江沿线和以南地区,北朝则以山西河南为界,分成北齐、北周两国对掐。这三块里,文化人基本上都在南朝或者占据了山东、河北地区的北齐。占据陕西关中这里的北周,本来是最弱小也最没文化的政权,可是架不住人家勇猛能打,最后统一中国当了天下之主的,还就是北周——隋——唐这一系的关陇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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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打归能打,当皇帝归当皇帝,虽然关陇贵族们在政治上、经济上都当了老大,可仍然是一群没文化的暴发户。在陆爽家参加语音沙龙的这八位学者,其实每人多多少少都有在周隋当官的经历,可他们依旧以南朝遗族或北齐后人自居,这里面就没有一个土生土长的关陇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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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素养这种东西,就得靠世代熏陶才能积累,有钱人一拍脑门搞“大跃进”可搞不出来。别说隋初,天下刚刚统一,百废待兴,杨家皇帝根本不会在“普通话”这种小事上操心,就假设经人提醒,杨家父子忽然想到要把“确定推广普通话”列入“N大文化工程”了吧,皇帝找来一堆文臣,下诏:“把关中秦音定为官话,向全国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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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们一摊手:“陛下明鉴,我们这些人不是生长南朝,就是北齐余孽,谁也不会说秦音。陛下您自个儿找些关陇文人写韵书,到全国各地去教授秦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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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他真的找不出来。所以就算朝廷想办这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何况根本就没理会、没想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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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回到开皇年间那一夜,陆爽家的“语音文化沙龙”。讨论的最终结果,学者们还是以南迁到金陵那一支洛下语音为基准,参考留在洛阳本地的北音,确定了一套因为折中而变得很复杂的音系,以此作为“高贵有教养的文化人”用来读书写作和相互交流的音韵。由主人陆爽的儿子陆法言执笔,经过几年整理,把这套音系写成了一本书,书名叫《切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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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参与写作这本书的那几位学者看来,《切韵》就是他们理想中的汉晋洛阳语发音。但事实上呢,当时又没录音录像设备可供实地验证,他们还原的这套语音,跟历史上真实的汉晋洛阳语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相符,那真是谁也不敢说。更何况,现在我们都知道万事万物均处于不断的发展变化当中,就算没有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这一出,洛阳语不受外来影响,它自己也会在内部不断变化,变个三百来年,也会是另一番面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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