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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17070705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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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论黄帝之世系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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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人民不明自己之来源，往往自称为天神之后裔。例如非洲布须曼人（Bushman）崇拜之神名卡隐（Cagn）乃自称卡隐之子孙。吾国古人亦然，自谓天帝之苗裔，以祖先为上帝所生；商自以其祖契为“天命玄鸟”所降生，“帝（即上帝）立子生商”（见《诗·玄鸟》《长发》），周亦以其祖后稷乃姜“履帝（即上帝）武敏歆”而生育（见《诗·生民》），吕申诸氏族亦自谓“维岳降神，生甫及申”（见《诗·崧高》）。《离骚》亦自谓帝高阳之苗裔，高阳亦即上帝。《墨子·非攻下》称高阳命禹征有苗，又称天命，最为明证。古史中氏族所以一切皆为黄帝之子孙者，盖因黄帝本为皇天上帝也。《国语·晋语》云：“少典娶于有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二帝用师以相济也，异德之故也。”皇帝（上帝）之神话，转变而为黄帝之神话，再变而为黄帝之传说，周人姬姓，自谓为黄帝之苗裔，故亦以黄帝为姓姬也。按《世本·帝系篇》《大戴记·帝系姓》《五帝德》及《史记·五帝本纪》，其黄帝之世系，略如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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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古帝王无非黄帝之子孙矣。又之稽《山海经·大荒经》《海内经》等，黄帝之世系传说益为纷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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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特古帝王为黄帝子孙，即犬戎、北狄、苗民、毛民等亦无莫不然。此果何故？一言以蔽之，由黄帝本上帝之化身，故为天下之所共祖耳。《山海经》之古帝世系，以黄帝、帝俊二系为最繁，盖帝俊亦东方民族之上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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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1707070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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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第六篇 尧与颛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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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1707070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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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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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禹为心法相传之三圣，自先秦儒墨两家倡道以来，虽一度为韩非所疑难，然其圣王之地位未尝稍动。及康有为著《孔子改制考》，以尧舜仅为孔子假托以为轨则者，于是世人崇拜尧舜之心理为之一变。及乎民国十二年，顾颉刚于《努力周报》附刊《读书杂志》发表其尧舜禹为天神之说后，虽当时有刘藜、胡堇人辈纷起责难，而尧舜禹之偶像，至此乃渐不为人所重。逮郭沫若撰《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明证帝喾帝舜皆即殷墟卜辞之高祖夋，又以《诗·玄鸟》《长发》《生民》诸篇契稷感天帝而生之说，与《世本》《大戴礼》契稷为帝喾子之说对比，以证帝喾帝舜皆为神话中之上帝，于是顾氏尧舜为天神之说，遂得有力之实证。郭氏后又著《卜辞通纂》等书，更据殷墟卜辞上甲以上祀典之差异，自高祖夋下至王亥、王恒，但有分别祭之占，不见列于殷祀之典，而其殷祀始自上甲，以证上甲以上至高祖夋皆为神话，于是尧舜为天神之说，又得卜辞为之证实矣。虽晚近陈梦家著《商代的神话与巫术》（《燕京学报》二十期），犹力言高祖夋之非神；丁山著《由陈侯因铭黄帝论五帝》（《中央研究院史言所集刊》三本四分）又力言五帝之有其人。然其论据并不足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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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辨难尧舜之问题尚远在国人之前，白鸟库吉初于东洋协会评议员会上作演说，批评尧舜禹之史迹，其全文刊一九〇九年八月《东洋时报》一二一号，题为《中国古传说之研究》，抹杀尧舜禹之史实，先后有后藤朝太郎著《关于尧舜禹之抹杀论》（《东洋时报》一二九号），井上哲次郎著《中国古代之研究》（《汉学》一编五号六号），以驳难白鸟之说。林泰辅并举《尧典》“四中星”之说，据天文学以证《尧典》为实录。而白鸟弟子桥本增吉，于一九一二年二月东洋史谈话会上，复发表《关于虞书》之演说词，指出《尧典》“四中星”之记事纯出伪作。白鸟复于日本学会例会发表《儒教之源流》，于《汉学研究会》发表《尚书之高等批评》，以驳复林氏，断言《尧典》已有阴阳之思想，其“四中星”记事已不待天文学之研究而明其伪作。林氏亦先后成《再谈尧舜禹之抹杀论》（《东亚研究》二卷九号）、《读儒教之源流》（《东亚之光》七卷九号）对于白鸟再加驳难。白鸟又于一九二九年十月十一日史学会例会演讲《中国古代史》，复于一九三〇年五月起在东洋文库连续演讲《中国古代史之批判》，先后重提“夏殷周三代抹杀论”论据，其争辨亦至今未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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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昔人论尧舜之事迹，多以《尧典》为据，然《尧典》开首即曰“曰若稽古帝尧”，既为稽古而作，明非当时实录。惟《孟子》答咸丘蒙问，已引《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万章上》），似其书当出于《孟子》前，然考妣连文战国之世始有之，“妣”本与“祖”对文，即牝牡之初字，春秋时犹多如此（见郭沫若《释祖妣》），则《尧典》之出必在战国之世，或较《孟子》稍前耳。以《孟子》所纪尧舜事与今本《尧典》对比，又多见其矛盾，如《孟子》称“当尧之时”，“洪水横流”，“五谷不登”，“蛟龙居之”，“禽兽逼人”，“民无定所”（《滕文公》上、下），困厄一至于此，而《尧典》乃称其“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又安和若是！《孟子》称“舜居深山之中”（《尽心上》），“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万章上》），“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公孙丑下》），而《尧典》乃云：“有鳏在下曰虞舜，……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则舜当尧降二女时，已居虞之地，有虞之号，必非耕稼陶渔而居深山中者也！《孟子》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叟焚廪；使浚井，出，从而之。象曰：‘……二嫂使治朕栖。’”是尧妻舜以二女之后，舜犹不得于亲，险遭杀身之祸。而《尧典》则称其“鳏在下”之时，“父顽，母，象傲，克谐以孝，，不格奸”，是舜之德已能感其父母兄弟，使不至于奸，何以至帝女下降之后，复不能感其父母使不杀己耶？且舜妻帝之二女，既已见举，将惟日之不足，何暇闲居家中而完廪浚井也？《孟子》与《尧典》竟矛盾至此。崔述《唐虞考信录》谓“盖《孟子》一书，亦出于门人所记，……不无过当”，乃“递述而递甚其词者”，此则格于尊经卫道之见耳。而顾颉刚《尚书研究讲义》据此以证孟子所见《尧典》多言家庭事与今本绝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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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孟子》明引《书》者，除《万章上》引《尧典》外，又引：“《书》曰：‘只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焦循《孟子正义》云：“允，诚也；若，善也；舜敬事瞽瞍，见之必敬慎战栗，瞽瞍化之，亦诚实而善，所谓蒸蒸，乂不格奸也。”崔述《唐虞考信录》亦云然。是则《孟子》所引《书》其意与今本《尧典》正同，亦与其言舜家庭事者相矛盾。《孟子》所言尧舜事当别有传说，未必本于“尧典”，未必《孟子》所见《尧典》与今本绝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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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最可异者，《荀子·强国篇》称秦未灭六国时之疆域，已“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秦未灭六国时，地固不小，然以始皇统一后版图较之，犹不足五之一，而荀子已诧其“广大乎舜禹”，始皇建号而李斯等奏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平定天下，……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倘是时已有今本《尧典》，则尧舜时疆域之大初不减于秦统一之后，何荀子于秦未灭六国时已诧异其地之大，李斯等又复夸大至此？《荀子·非相篇》称“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又言“帝尧长，帝舜短”，尧舜既为五帝之二矣，若荀子已见今本《尧典》，岂应称其无传政？《尧典》称“象以典刑”，而《荀子·正论篇》乃力诋古有象刑为世俗之说；《尧典》极颂尧舜禅让，而《正论篇》乃诋为“浅者之传，陋者之说”；倘是时《尚书》中已有今本《尧典》，《荀子》当不致有此等论说。自古但闻有九州之说：如齐侯云：“咸有九州，处禹之堵”；《左襄四年传》引《虞人之箴》云：“芒芒禹迹，画为九州”；《吕氏春秋·有始览》亦云：“地有九州”；邹衍大九州小九州之说；亦无非九州说之推演；《尧典》十二州之说古籍所未见，其出自较晚。惟《尧典》之文《孟子》既已引及；《尧典》以尧直接传位于舜，与《墨子》同，与《孟子》尧崩舜避而受诸侯朝觐者异；《尧典》载尧舜禅让而不及舜禹禅让事，《墨子》亦以禹乃征有苗而有天下，非出禅让，皆与《孟子》之说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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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之原本自当作于《墨子》《孟子》间，今本《尧典》“咨汝二十有二人”语，与上询四岳，咨十有二牧，命九官之人数不合，盖“十有二牧”本作九牧，九加四加九正二十二，此足见《尧典》原本作“九州”，后人窜改为十二州，于“九牧”既改为“十有二牧”，而总数仍未改，此则偶未照应而不觉露其本来面目。故《尧典》原本虽作于战国，而今本已为秦汉人大加窜改矣，固非原始之史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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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中除《尧典》《皋陶谟》外，绝无言及尧舜者，言尧舜盖自《论语》始。然《论语》称述尧舜之文，近人亦或疑其为后人所窜入。《论语》论礼，皆以夏殷周三代并称（见《为政》《八佾》），论社、论为邦，亦以夏殷周三代并举（《八佾》《卫灵公》），《八佾》又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若尝盛称尧舜，何故其言周仅监二代而不及“焕乎其有文章”之唐尧虞舜乎？（关于此问题，闻赵贞信氏有十万字之详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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