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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凿齿、九婴、大风、封、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邱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断修蛇于洞庭，禽封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于是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里。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辟伊阙，导廛涧，平通沟陆，流注东海，鸿水漏，九州干，万民皆宁其性。是以称尧舜以为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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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禹之功，皆在平治下土，为民除害。疑殷人东夷本近海滨，古有封修蛇之害，故有夷羿杀封断修蛇等神话。《山海经·海外南经》云：“羿与凿齿战于畴华之野，羿射杀之。”《大荒南经》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天，海水南入焉；有人名凿齿，羿杀之。”此亦当为除害神话之一部。羿“上射十日而下杀猰”等凶物，“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以扶下国”，其功绩与禹之“平水土”“敷下土方”等同，均为“地平天成”之业。盖禹为羌族之后土（社神），而羿则夷族之后土也。《山海经·海内西经》云：“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非仁羿（即夷羿）莫能上冈之岩。”盖羿为夷族之下后（即后土），故居于帝之下都。上帝为上天群神之主，下后为下土群神之主，羿为下后，故下都唯羿能上，所谓“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也。羿本后土，故亦称后羿（如《左昭公二十八年传》《襄公四年传》）。羿称后羿者，由其神职言之；称夷羿者，由其族类言之。东夷与殷人同族，其神话亦同源，如大皞之即帝俊帝喾帝舜，少皞之即契，近人已得明证。然则羿又即谁耶？曰：疑即契也。契与禹，在古传说中之地位本相埒。《国语·鲁语上》云：“杼能帅禹者也，夏后氏报焉；上甲微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禹在传说中为夏代之首王，契在传说中为商代之首王，实出于羌夷二族之社神神话。禹为周人西羌之社神，前已证之；契之为殷人东夷之社神，亦有明证。《诗·商颂·玄鸟篇》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商契为天命玄鸟所降生，而“宅殷土芒芒”，《史记·三代世表》引作“殷社芒芒”。是契之为殷人东夷之社神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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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典》云：“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五教’二字从孙星衍据《后汉书》《注》等校增）在宽。”《孟子·滕文公上》云：“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大戴礼·五帝德》篇云：“契作司徒，教民孝友，敬政率轻，其言不惑，其德不慝，举贤而天下平。”《国语·鲁语上》亦云：“契为司徒而民辑。”《孟子·滕文公上》历举舜臣禹后稷契皋陶，独言契为司徒之官，余均不言为何官；《鲁语上》历举古帝王事迹，又独于契称“为司徒”。《尧典》晚出，颇疑虞廷九官契为司徒之说最先出，其余则渐次推演而出者。“司徒”古作“司土”（古金文如此），契于古史传说中为司土之官，其原始神话必为后土社神也。《大戴礼》称契“举贤而天下平”，盖契亦原有地平天成之业，是契之为殷之社神，似可无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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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羿为东夷之社神，商契为殷人之社神，东夷与殷人本为同族，其神话又出一源，羿与契字形颇近，二者自当出一传说之分化。夷羿为天帝（即帝俊）所降，《天问》云：“帝降夷羿”，《海内经》又云：“帝俊赐羿彤弓素矰”，而商契亦为天帝（即帝喾）所降生，《玄鸟》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长发》云：“帝立子生商”，帝俊之即帝喾，前已证之（《帝俊、帝喾》篇），是其所出者又同。羿“革孽下民”，“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而“商契能合和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郑语》）。是其事又略同。羿以善射著称，盖羿为东夷社神，东夷本以善射著者。《墨子·非儒篇》《吕氏春秋·勿躬篇》皆称羿作弓，而《山海经·海内经》云：“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少皞即契，是其所作又同。其名近，其事近，其所作又同，非一传说之分化而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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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有进者，陈梦家以商均亦即商契，疑是。商契为帝喾之子，商均为帝舜之子，帝喾帝舜本为一帝之分化，则商契与商均自亦为一神之分化也。《海内经》云：“义均是始为巧倕”，义均即商均（见今本《竹书纪年》），义均又即巧倕，是商均又即倕，《书·顾命》云：“垂之竹矢”，《荀子·解蔽篇》云：“倕作弓”，是商均古亦有作弓矢之传说，与羿少皞并同。《大荒北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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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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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均即商均，“叔”“商”乃声之转（《大荒西经》：“有人方耕，名曰叔均”，《海内经》：“叔均是始作牛畊”，盖时人以叔均为田祖，遂附会之耳）。田祖即社神，《诗·甫田》曰：“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诗·大田》云：“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是古人观念中，社神有调节水旱之能。此言商均为田祖，能逐魃而决通沟渎，是商均为社神显然。商均即商契，则商契之为社神，此又可证。按《逸周书·尝麦篇》云：“赤帝大慑，乃说黄帝，执蚩尤，杀之于中冀。……乃命少昊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故名曰质，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吕刑》称皇帝遏绝蚩尤苗民后，命伯夷禹稷，恤功于民，办理善后，此盖西羌一派之传说。《山海经》称蚩尤杀后，由叔均为田祖，办理善后；《逸周书》称蚩尤杀后，由少昊正五帝之官而“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盖又东夷一派之传说。少昊即契，亦即商均，无非东夷之后土神话耳。商均因“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而欲逐之，羿亦因“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欲射之，其事亦复相类。商均之出“先除水道，决通沟渎”，羿除民害而“天下广狭险易远近，始有道里”。少昊正五帝之官而“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羿亦“去恤下地之百艰”。于此益可见羿契与少昊商均四者，同为殷人东夷后土一神之分化，或即亳社之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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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170707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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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羿契传说之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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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羿在原始神话中本为社神，有“地平天成”之功，而《论语》南宫括乃谓羿奡不得其死然。《离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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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豦（“豦”旧作“狐”，从闻一多《楚辞补》校正）；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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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羿乃一淫游佚畋之人，当出于周人之诋毁。《左襄四年传》亦称羿“恃其射也，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又引《虞人之箴》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牡。”《左传》本为西方之作品，故于东夷神话中羿鲧之类多所诋毁。古者“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因民族之歧视而产生歧异之神话。古史传说中矛盾相反之现象，殆非此不足以解释之。《天问》一篇本多据东夷旧传之神话以疑周人诋毁之辞者。前已言之，兹不再赘。夏史本多“夏后”（即下后）神话之所组合，前亦已论之，羿既即下后，故亦得为夏史中之人物，然夏史本周人所构成，故羿在夏史中为窃簒之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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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离娄下篇》云：“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唯羿为愈己，于是杀羿。”逢蒙疑即东明朱明朱蒙。在古史传说中，善射者唯羿与逢蒙，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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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蜂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荀子·正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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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蜂门者，善服射者也。……故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则莫若羿蜂门矣。（《荀子·王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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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明、朱明、朱蒙亦以善射著，《论衡·吉验篇》云：“东明善射”，《后汉书·扶余传》云：“东明长而善射”，《魏书·高句丽传》曰：“其俗言朱蒙者，善射也。”《三国史记·高句骊纪》亦云：“扶余俗语善射为朱蒙，故以明之。”《朝鲜实录·本纪》亦云：“生未经月，言语并实，谓母曰：‘群蝇目，不能睡，母为我作弓矢’，其母以荜作弓矢与之，自射纺车上绳，发矢即中。扶余谓善射曰朱蒙。”朱蒙与逢蒙，名既相近，又同善射，或为一神话之分化。逢蒙即朱蒙朱明，亦即祝融，《孟子》谓逢蒙杀羿，亦犹《山海经·海内经》谓祝融杀鲧于羽郊也。《左襄四年传》又谓伯明氏之谗子弟寒浞取羿之国家，使其家众杀而烹之。或者伯明氏亦即朱明东明乎？此则未敢臆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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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羿与商契少皞商均，本同为夷族社神，夷羿被诋为淫游佚畋而国亡身死。少皞名挚（《左昭十七年传》），而《史记·五帝本纪》亦云：“帝挚立，不善，崩。”商均亦不肖，独商契犹传“能合和五教以保于百姓。”此亦有幸有不幸矣。然商契本为后土，传为“司土”之官，所掌当为土地与人民，而今契之功德仅在治人民而不及乎治水土，盖东西传说既融合，禹既有平治水土之功，因将契平水土之功削去，独存治人民之功。唯《山海经》犹称商均“决通沟渎”，《史记·殷本纪》亦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不无保存古神话之鳞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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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170707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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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上古史导论 第十六篇 启、太康与王亥、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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