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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与中国：历史中的相遇 [:1707124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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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与中国：历史中的相遇 二 东方与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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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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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博士，非常感谢你用幽默的方式来介绍我，我很喜欢你的介绍方式。同学们、老师们，你们好！我好像不需要麦克风，你们都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如果你们有困难，请告诉我，好吗？上课的时候，特别是我在黑板上写字时，无论是英文、德文、中文，都会犯错误。请你们不要觉得奇怪，这是我的一个毛病。为什么是这样，我不清楚，连德文也会写错。如果你们发现了什么错误的话，就请告诉我，好吗？我不怕犯错误，如果我不犯错误，那我是上帝。但是我不想做上帝，只想做一个人、一个男人。作为人是没办法避免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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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课，我不知道我备得理想不理想，可能比昨天还备得强一点。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今天要讲的题目以前经常讲，在波恩，在中国，都讲过欧洲与中国的文化交流。但是我昨天说过，我不喜欢重复我自己，过去讲的我这次不能够再讲；过去发表的东西，我上课时不会直接拿来用。所以，我在家里为了好好准备今天的课，收集了不少新书和新观点。本学期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些新书。你们以后慢慢可能就会发现，其中有些思想很新颖；你们也可能会发现，我不属于什么汉学研究的主流。一般来说，我不喜欢跟在很有代表性的人后面，继续思考别人思考过的问题。另外，我也不喜欢和不少美国人一样，用一种非黑即白的方式来谈欧洲和中国之间的关系。我从下个星期开始，要给你们介绍非常具体的书、人物和事件，而我今天想先和你们谈一谈理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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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美国人、中国人、德国人，也包括我自己，我们经常太随便地使用一些固定的概念，比方说“西方”。“西方”是一个很麻烦的概念。我们使用“西方”这个概念时，自己会觉得很省事，但是要表达的意思往往不一定符合真实的历史。比方说，我们随便会说，1840年前后，西方来到了中国。不对，不是西方，而是英国来到了中国，这中间的区别很大。因为当时，1840年，英国发展得非常快，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但是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今天意义上的德国。即使有的话，它也比较弱小。1840年前后，德国最重要的一个诸侯国是普鲁士（Preuβen）。那时在德国的领土上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小国，但从政治意义上来看，能够代表德国的，在当时只有普鲁士。而真正的德国1871年才建立。1871年以前，当时的德国土地上还有150个小诸侯国。从今天来看，我们觉得普鲁士也是一个大国。但是1840年的时候，普鲁士根本不是大国，而是特别贫穷的小国。它没有能力来，也不想来中国占领土地。也可以这么说，当时的中国虽然正处于鸦片战争爆发前夕，但实力比普鲁士强得多，富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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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们说“西方”的时候，也会包括瑞士。但是瑞士从来没有到国外去占领什么地方，也没有过什么殖民地。所以说“西方”来到了中国，是有问题的说法，好像瑞士也来了，但是实际上它并没有来。另外，我们今天说的“西方”包括芬兰、意大利、斯洛伐克、德国等等。但是鸦片战争前后，欧洲版图中并没有今天意义上的芬兰、意大利、斯洛伐克和德国。所以我们应该具体说，哪个国家来华，哪个国家来占领中国的土地，先是英国，再是法国，再是俄国，再是日本。德国很晚才进入中国，走得却很早，在中国只待了14年，作为一段殖民统治的历史是非常短的，1914年就结束了。在这里我并不想为德国辩护什么，反而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是值得庆幸的。现在还有一些国家，包括英国、美国在内，他们还有殖民地，而德国已经近一百年没有殖民地。另外，我们德国人都曾为自己的历史而后悔。我想，这个问题应该更多地引起我们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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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所谓“西方”国家之间会有很多很大的差别，彼此间也会有张力。为什么在欧洲会发生两次世界大战呢？这说明当时英国、德国等国之间的关系处理得不好，张力太大。当时的人觉得他们只能用战争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英国人对德国人的了解跟现实情况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根本不知道德国1949年以后的发展是什么样的，还是把我们德国人当成纳粹分子，也不想改变他们对我们的了解；奥地利人特别恨德国人，叫我们小人。我们并不反美，但我们老是在批判美国，真的是一直在严厉地批判美国。我还没有离开德国以前，有一次听无线电广播，一个记者对美国的批判非常可怕。他觉得美国现在为了纪念“9·11”所进行的活动都是假的。为什么呢？“9·11”完全是美国人自己的错误。塔利班是美国自己培养出来的。所以美国现在要面对的问题都是它自找的。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德国人不想跟随美国到伊拉克去打仗的原因之一。如果那个时候德国也参加那场战争的话，我马上就到街上去游行，政府肯定要下台。当时的总理格哈特·弗里茨·库尔特·施罗德（Gerhard Fritz Kurt Schröder，1944—）也知道，如果他参加那场战争的话，他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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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们很习惯地认为，奴隶制度只与白种人有关。真的是这样吗？欧洲人确实去了非洲，在那里贩卖黑人，让他们在——比方说澳门，或是在美国——为他们工作，但是他们怎么能够找到并抓住黑人呢？他们是自己上岸以后，去抓黑人的吗？根本不是，是阿拉伯人抓来的黑人，把他们卖给了欧洲人。另外，还有非洲的黑人，他们抓自己人，再卖给欧洲人。阿拉伯世界也有自己的奴隶制度，让黑人为他们工作。现在北非有一些阿拉伯国家还在实行奴隶制度。如果我记得对的话，在欧洲到了19世纪初不能够再使用奴隶。在阿拉伯国家，到现在还会有奴隶存在。但是如果我们谈一谈奴隶制度的问题，我们只能够考虑到欧洲，为什么不考虑非洲和阿拉伯国家呢？因为这不符合我们固有的理论，换句话说，这是违反政治正确（Political correctness）的。现今流行的理论要求，在谈到奴隶制度的时候，应该专门谈美国，或是专门谈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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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种族主义。德国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种族主义，偶尔会发生一些和种族冲突有关的事件，这是肯定会有的，但是大部分德国人都反对种族主义活动。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能够经常在欧洲的报纸上看到有关种族主义活动的消息。但是非洲呢？利比亚可以说是一个阿拉伯国家，是不是？现在有不少黑人，他们作为移民搬到那里去。那利比亚的阿拉伯人，他们欢迎黑人的到来吗？根本不欢迎，老在对他们使用暴力，强奸他们的妇女，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奴隶”，拒绝帮他们的忙，等等。但是谁愿意讲出这些呢？谁都不敢说。因为这不符合我们当下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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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贡·弗莱格（Egon Flaig，1949—），德国当代历史学家，他专门写过一本书《世界奴隶制度的历史》10，在学界大受批判。原因在于他报道的都是事实，而这完全不符合我们既定的理论。弗莱格——他的德文名字有些古怪——说了一句对很多人来讲很可怕的话：一般说来是非洲人强迫自己人去做奴隶。如果不是非洲人，就是阿拉伯人。他还想说明，非洲人和阿拉伯人的奴隶制度比欧洲的、美国的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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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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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gon Flaig（1949—）中文译名：埃贡·弗莱格。德国历史学家。于1949年生于德国符腾堡州，曾在斯图加特、巴黎和柏林学习历史学和罗曼学。1984年在柏林获得博士学位。1990年在弗赖堡大学（Universität Freiburg im Breisgau）获教授资格。1996年获阿比瓦尔堡基金会（Aby-Warburg-Stiftung）授予的文化学及人文学科奖项——“汉斯赖默尔奖”（Hans-Reimer-Preis）。现任德国罗斯托克大学（Universität Rostock）古代史教授。他的研究重心放在以法国“年鉴学派”（Annales-Schule）学说为理论指导的跨学科研究上。代表作有《透视历史——评雅各布·布克哈特的〈希腊文化史〉》（Angeschaute Geschichte.Zu Jacob Burckhardts,Griechische Kulturgeschichte，1987）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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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德国史学家弗莱格（2012，左图）及《世界奴隶制度的历史》德文版书影（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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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说什么“西方”，我们也应该问自己：我们为什么不老说“东方”呢？说中国的时候，也包括韩国、日本吗？我们都不会这样做，我们分得很清楚。有的时候我们会说东亚，但是如果我们说东亚的话，一般不会谈历史和政治，而是谈文化，比方说儒学，也可能会谈书法，因为日本人和韩国人学的是中国的书法。但是从政治和历史上，我们把中国和韩国、日本都分得非常非常清楚。我最讨厌的是爱德华·沃第尔·萨义德（Edward Said，1935—2003）的“后殖民主义”（post-colonialism）。我第一次读到萨义德的《东方主义》这本书是1981年。当时我觉得这本书写得不错，我很喜欢看。我没有想到，过了十几年以后，特别是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会有人，不光是美国人，也有中国人用他的理论来谈所谓“西方汉学”的问题。幸亏现在已经开始有美国人出版著作，说明萨义德根本没有看过19世纪欧洲研究东方的学者的著作，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汉学”是什么。另外，萨义德说的基本上不涉及汉学，或者说不涉及科学和学术领域。他谈的基本上都是文学、文化、音乐作品等等。在文学方面，我们真的会发现有不少非常奇怪的中国形象，英文所谓Image of China，没问题。但是文学家和画家属于艺术家的范畴，他们当然有权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中国或是日本。我们不能够从真正的历史或真正的哲学角度来看待文学作品，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就会要求一个文学家跟一个历史学家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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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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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Wadie Said（1935—2003）中文译名：爱德华·沃第尔·萨义德。当今世界极具影响力的文学和文艺批评家之一，也是巴勒斯坦立国运动的活跃分子。1935年出生在耶路撒冷。于哈佛大学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1963年起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讲授英国文学与比较文学。代表作有《东方主义》（Orientalism，1978）、《文化与帝国主义》（Criticism in Society, Culture and Imperialism，1993）、《知识分子论》（Representations of the Intellectual，1995）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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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义德以他提出的东方主义最为世人所知。他在《东方主义》一书中指出，19世纪西方国家眼中的东方世界没有真实根据，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东方，西方世界对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的人民和文化有一种强烈的偏见。萨义德认为，西方文化中对亚洲和中东长期错误和浪漫化的印象为欧美国家的殖民主义提供了借口。这本书已经成为后殖民论述的经典与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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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东方主义》英文版（左图）及中文版（右图）书影。英文版封面插图为19世纪法国画家让里奥·杰洛姆（Jean-Léon Gérôme，1824—1904）反映当时人们对“东方”印象的画作——《弄蛇者》（The Snake Charmer）。中文版封面为萨义德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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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想谈另外一个很麻烦的问题。我们，也包括我在内，因为老会听到同样的说法，就会觉得这个说法是对的，或者肯定我们对它们的了解完全是对的。根本不是，还是不一定是？比方说，你们肯定跟我一样，都听过英国诗人、作家约瑟夫·拉迪亚德·吉卜林（Joseph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说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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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East is East, and West is West and never the twain shall m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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