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171735
1707171736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1707171737
1707171738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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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171740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1707171741
1707171742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佯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1707171743
1707171744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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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171746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1707171747
1707171748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1707171749
1707171750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1707171751
1707171752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原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1707171753
1707171754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1707171755
1707171756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1707171757
1707171758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原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1707171759
1707171760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1707171761
1707171762
陈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他年轻的时候家中很贫穷,但喜欢读书,有田地三十亩,单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平常在家种地,听任陈平出外求学。陈平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那么穷,吃了什么长得这么魁梧?”陈平的嫂子恼恨陈平不看顾家庭,不从事生产劳动,说:“也不过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子,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些话后,赶走了他的妻子并休了她。
1707171763
1707171764
等到陈平长大成人该娶媳妇的时候,富有的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对于娶穷人家的媳妇陈平又感到羞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户牖有个叫张负的富人,他的孙女嫁了五次人,丈夫都死了,没有人再敢娶她。陈平却想娶她。乡镇中有家办丧事,陈平因为家贫,就去帮忙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得些报酬以贴补家用。张负在丧家见到他,相中了这个高大魁梧的陈平;陈平也因为这个,很晚才离开丧家。有一次,张负跟着陈平到了陈家,陈家住在靠近外城城墙的偏僻小巷子里,拿一张破席就当门了,但门外却有很多贵人留下的车轮的印迹。张负回家后,对他的儿子张仲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又穷又不从事生产劳动,全县的人都耻笑他的行为,为什么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仪表堂堂像陈平这样的人会长久贫寒卑贱下去呢?”终于将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穷,张家就借钱给他行聘,还给他置办酒宴的钱来娶亲。张负告诫他的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家穷,侍奉人家就不用心。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女子以后,资财日益宽裕,交友也越来越广泛。
1707171765
1707171766
陈平所住的社里祭祀土地神,陈平主持割肉,他把祭肉分配得特别均匀。父老乡亲们说:“好,陈家孩子真会做分割祭肉的人!”陈平说:“唉,假使让我陈平主宰天下,也会像这次分割祭肉一样呢!”
1707171767
1707171768
陈胜起兵后在陈县称王,派周市平定了魏国地区,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在这以前陈平本已辞别他的哥哥陈伯,随一些年轻人去临济到魏王咎手下做事。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反而不听,有的人又说他的坏话,陈平只好远离而去。
1707171769
1707171770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项羽占领土地到了黄河边上,陈平前往投奔项羽,跟随项羽入关攻破秦国,项羽封他卿一级的爵位。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汉王回军平定三秦然后向东进军,殷王反叛楚国。项羽于是把陈平封为信武君,让他率领魏王咎留在楚国的部下前往,击败并降服了殷王凯旋而归。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奖赏他黄金二十镒。过了不久,汉王又攻下殷地。项王大怒,准备杀掉前次平定殷地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杀头,便封好项王赏他的黄金和官印,派人送还项王,自己单身提着宝剑抄小路逃跑。陈平横渡黄河,船夫见他一个人单身独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定当藏有金玉宝器,就盯着陈平,打算杀掉他。陈平很害怕,就解开衣服,光着膀子帮助船夫撑船。船夫知道他身上一无所有,才没有下手杀陈平。
1707171771
1707171772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奔汉军,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此时万石君石奋做汉王的侍从,接过陈平的名帖,引陈平进见汉王。陈平等七个人都进去见汉王了,汉王又赐给他们食物。汉王说:“吃完后,到客舍去休息吧。”陈平说:“我有要事前来,所说的话不能拖过今日。”于是汉王就跟他交谈并很喜欢他。汉王问:“你在楚军时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做都尉。”汉王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参乘,主管护军的工作。众将都喧哗起来,说:“大王刚得到楚国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如何,就跟他同乘一辆车子,反而让他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更加宠幸陈平。汉王于是带着陈平往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领兵返回,一路上收集散兵到了荥阳,任命陈平为副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一带。
1707171773
1707171774
周勃、灌婴等这些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他内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经与嫂嫂私通;在魏王那里做事不能容身,逃亡出来归附楚王;归附楚王不相合,又逃来归降汉王。现在大王如此器重他,使他做高官,任命他为护军。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了将领们送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处,钱给得少的就遭遇坏的处境。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作乱奸臣,希望大王能够明察。”汉王怀疑起陈平来,召来魏无知责问他。魏无知说:“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所问的是品行。现在如果有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但对胜负的命运没有好处,陛下哪有闲暇精力使用这样的人呢?楚汉对峙,我亲自推荐善于出奇谋的人,只关心他的计谋是否确实能够有利于国家罢了。至于私通嫂嫂、接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召来陈平责问道:“先生在魏王那里做事不相合,便去楚王那里做事而又半道离开。如今又来跟从我,讲信用的人原来是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说:“我在魏王那里效劳,魏王不能采用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他到项王那里做事。项王不能够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那些项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重用,我这才离开楚王。听说汉王能够用人,所以来归附大王。我只身而来,不接受钱财便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谋确定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假若没有值得采用的,钱财都还留着,请允许我封好送回官府,并请求回家。”汉王于是向陈平道歉,丰厚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全体将领。将领们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1707171775
1707171776
后来楚军加紧进攻,切断了汉军运输粮草的通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汉王为这种困境而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地区来谈和。项王不同意。汉王对陈平说:“天下如此动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王的为人谦恭有礼,恭敬爱人,具有清廉节操,喜欢礼仪的士人都愿意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授爵封邑时,他却又吝啬这些爵邑,有才能的人因此又不愿归附他。如今大王傲慢又不注重礼仪,具有清廉节操的士人都不愿意来;但是大王能够舍得给人爵位、食邑,那些圆滑没有骨气、好利无耻之徒又多归附汉王。如果你们两位谁能去掉自己的短处,采取对方的长处,那么只要招一招手,天下就能安定了。但是大王经常随意侮辱人,所以得不到具有清廉节操的士人。不过楚军方面有着可以扰乱的地方,项王那里刚直的臣子像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之辈,不过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舍得拿出几万斤黄金,施行反间的计谋,离间楚国的君臣,让他们互生怀疑之心,项王为人猜忌多疑,听信谗言,他们内部一定会互相残杀。汉军可趁机发兵攻打他们,击败楚军是一定的事。”汉王认为陈平说得对,于是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听凭他使用,不再过问他的黄金支出情况。
1707171777
1707171778
陈平用了很多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在众将中扬言钟离昧等人作为项王的将领,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划地封王,他们打算跟汉王联合起来,消灭项王,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猜疑起来,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项王已经怀疑钟离昧等人以后,派遣使者到汉军那里打探虚实。汉王特地准备丰盛的酒宴,命人端进。见到楚王的使者,汉王就佯装吃惊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竟是楚王的使者!”又让人把酒肴端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端给楚王的使者吃。楚王使者回去以后,把这些情况禀告给项王。项王果然大大地怀疑起亚父。亚父范增想急速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意见。范增闻知项王在怀疑自己,就生气地说:“天下的大事已经基本定局了,君王自己干吧!我请求辞职告老还乡!”他回乡还没有到达彭城,就因背上毒疮发作而病死。陈平于是夜里让两千名妇女从荥阳城东门出去,楚军便发动攻击,陈平就与汉王从荥阳西门出城逃离。汉王随即进入关中,收集败散的士兵再次东进。
1707171779
1707171780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打败了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件事禀报给汉王。汉王非常恼怒,斥骂韩信。陈平暗暗地踩汉王的脚,汉王顿有所悟,于是就优厚地款待了齐王使者,并派张良立即封韩信为齐王。汉王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奇计妙策,最终灭掉楚国。陈平曾经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了燕王臧荼的叛乱。
1707171781
1707171782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造反。高帝问询将领们怎么办,将领们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高帝默默不语。高帝问陈平,陈平再三推辞,反问道:“各位将领说些什么?”皇上把各位将领的意见都告诉了陈平。陈平问:“有人上书说韩信要谋反,有知道这件事的外人吗?”皇上说:“没有。”陈平问:“韩信本人知道这情况吗?”皇上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部队跟楚国比哪个强?”皇上说:“不能超过它。”陈平问:“陛下的将领中用兵有能超过韩信的吗?”皇上说:“没有谁赶得上。”陈平说:“如今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国精锐,将领的才干又赶不上韩信,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促使他同我们作战,我私下里为陛下的安危而担忧。”皇上说:“那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时天子巡察各地,会见各大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泽,陛下只是假装出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到天子怀着善意出游,看那情势定然无事,因而必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拜见时,陛下趁机将他捉拿下,这只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高帝觉得他的主意很好,于是派出使者告知各诸侯到陈县会面,说“我即将南游云梦”。皇上便随即出发。尚未到达陈县的时候,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的路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见韩信来了,立即将他拿下捆绑起来,装在副车中。韩信喊道:“天下已经平定了,我本来该当烹杀了!”高帝回过头对韩信说:“你别出声叫喊了!你谋反已经很明显了!”武士把韩信两手反绑在后。高帝于是在陈县会见了诸侯,全部平定了楚地。高帝回到洛阳,赦免了韩信,降封他为淮阴侯,又与有功之臣剖符确定封赏当时与陈平剖符,封为户牖侯,世代相传而不断绝。陈平辞谢说:“这不是我的功劳。”皇上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是什么呢?”陈平说:“不是魏无知的推荐,我怎么能入朝为官进言献计呢?”皇上赞赏道:“像先生您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从高帝,在代地攻打谋反的韩王信。匆忙行军到了平城,被匈奴围困,七天吃不上饭。高帝采用了陈平的妙计,派人到单于的阏氏那里去疏通,才得以解围出来。高帝脱身以后,陈平的计策始终秘而不宣,世间没有人得知内情。
1707171783
1707171784
高帝南归时经过曲逆,登上城楼,望见县城的房屋特别大,说道:“这个县好壮观!我走遍了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个县是这样。”回头问御史说:“曲逆的户口有多少?”御史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中间连年战乱,很多人逃亡藏匿,如今现存大约五千人。”当时高帝便命令御史,重新改封陈平为曲逆侯,尽享全县各户的赋税收入,取消了以前所封的户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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