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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陛下的失误已经多了，主要的是在于斋醮。持斋建醮是用来祈求长生的。自古以来圣贤留下的训诫，修身立命说“顺应接受那些正确的”罢了，没有听说所谓长生的说法。尧、舜、禹、汤、文、武是圣贤里面最优秀的，没有能长生。他们之后也没有看见方外之士从汉、唐、宋到现在还活着的。陛下向陶仲文学习道术，称他作老师。仲文却已经死了，他不能够长生，为什么陛下还一心去追求呢？至于说仙桃天药，更是非常怪诞虚妄。从前宋真宗在乾祐山得到天书，孙奭说：“天怎么会说呢？哪里会有书？”桃一定要采摘才能得到，药一定要制炼才能制成。现在无缘无故得到这两样东西，它们是有脚走来的吗？说“天赐的”，有手拿着交给的吗？这是身边的奸佞之徒，搞出的荒诞虚妄来欺骗陛下，陛下又错误地相信了，认为真是这样，这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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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又要说公开赏罚来督促管理臣下，政事就分别有人处理，天下没有不能够治理的，而修真是没有害处的是吗？太甲说：“有言论不顺你的心的，一定要按道理去探求；有言论顺从你的意愿的，一定要求证是否不合道理。”用人一定要他惟命是从，这是陛下的想法错了。看一看严嵩，有一点不顺从陛下的吗？以前是同心的，现在是杀头了。梁材遵循公道做官，是陛下认为不合心意的，历任都有好名声，在户部做官的到现在还称赞他是最好的。但各大臣宁愿像严嵩一样顺从，不愿像梁材一样抵触，难道不是因为窥探到陛下的缺点，就偷偷地趋避吗？这样就是对陛下又有什么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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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知道了斋醮真的没有益处，一旦幡然悔悟，每日出朝，和宰相、侍从、言官探求天下的利弊，洗刷数十年积下的错误，置身在尧、舜、禹、汤、文、武中间，让各大臣也得以自己洗刷数十年阿谀君王的耻辱，置身在皋、夔、伊、傅的行列，天下还忧什么不能管治，万事还忧什么不能处理。这在陛下只是振作一下而已。放弃这事不做，却急于升仙超脱世俗，耗费精力，劳碌心神，去探求捕风捉影，茫茫然不可了解的境地，臣认为会一生劳苦，到最终没有成果。现在大臣拿着俸禄喜好阿谀，小臣害怕得罪不敢出声，臣忍不住愤恨，所以冒死愿意尽微薄的力量，希望陛下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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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收到奏疏，非常恼怒，扔到地上，对左右随从说：“赶快捉住他，不要让他跑了。”宦官黄锦在旁边说：“这个人一向有憨痴的名声。听说他上疏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抵触君主应该杀头，买了一副棺材，和妻子诀别，在朝中等候发落，家僮仆人都走光了，没有留下的，这人是不会逃的。”皇帝不吭声。一会再拿奏疏来看，一天看了三次，被感动真情长长叹息，奏疏留在宫中几个月。曾经说：“这个人可以比得上比干，只是朕不是纣王。”刚好皇帝有病，烦闷不高兴，召见内阁大臣徐阶商量把帝位传让给太子，就说：“海瑞说的都对。朕现在病了很久，怎么能管理政事。”又说：“朕自己不谨慎爱惜，以致被这病困扰。假如朕能够出到便殿视理政事，哪里会受这人诟骂呢？”于是下诏把海瑞关入监牢，追究指使的人。不久移交刑部，判了死刑。审判结果上报，仍然留在宫中。户部司务何以尚，揣测皇帝没有杀海瑞的意思，上疏请求释放海瑞。皇帝发怒，下令锦衣卫责打他一百杖，把他关到诏狱，日夜拷打审讯。过了两个月，皇帝驾崩，穆宗继位，两个人一起获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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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刚驾崩的时候，朝廷上多数人还没有知道。提牢主事听到消息，认为海瑞将要被起用，准备了酒菜招待他。海瑞自己怀疑是该要去西市杀头，恣意地吃喝，头也不回。主事就伏到他耳边说：“皇上刚驾崩，先生现在就要出狱被重用了。”海瑞说：“消息是真的吗？”马上大哭，把吃的饮食全吐了出来，跌倒在地上，整夜哭声不断。释放后，恢复了原来的官职。不久改为兵部主事。提升为尚宝丞，调任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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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元年，徐阶被御史齐康弹劾，海瑞说：“徐阶侍奉先帝，无办法解救学神仙兴土木的失误，害怕先帝的威势保全官位，也确实是有的。但是自从执掌政事以来，为国事担忧辛劳，形神疲惫，值得称道的地方很多。齐康却甘心做鹰犬，搏噬善类，他的罪比高拱还大。”大家认为他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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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任两京左、右通政。隆庆三年夏天，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下属的官吏害怕他的威势，有劣迹的多数自行免职离开。有一户有权势的人家把门漆成红色，听说海瑞来，把门涂黑了。监督织造的中官，因此减少了车马随从。海瑞锐意改革，要求浚深吴淞江、白茆，疏导河流入海，百姓因此得到了好处。他一向憎恨大户兼并土地，极力打击豪强，安抚贫弱。贫民被富户并入了的田地，都夺了回来。徐阶罢相后住在乡村，海瑞追究他家一点也不放松。下命令迅速凌厉，地方官又愁又怕地执行着，豪强甚至跑到别的郡县去躲避。而奸狡的人许多趁机告发，故家大姓不时有被诬陷承受冤屈的。又裁减邮驿传递多余的开支。士大夫离开他管辖的地方都得不到供给安顿，因此怨言很多。都给事中舒化指责海瑞迂腐呆滞不通政体，应该把他放到南京清闲的地方，皇帝还好言下诏褒奖海瑞。之后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包庇奸民，鱼肉缙绅，诂取名誉，扰乱政事，于是改任督管南京的粮食储备。海瑞巡抚吴地刚半年。百姓听说要调他走，在路上号哭流泪，在家里画了像来祭祀他。将要去新职位上任，刚好高拱执掌吏部，一向仇恨海瑞，将他的职务并入南京户部，于是海瑞推托有病回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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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初年，张居正掌管国事，也不喜欢海瑞，命令巡按御史偷偷察看他。御史到山里查看，海瑞准备鸡和黍和他对着进食，屋里空荡荡的，御史叹息着离开。张居正害怕海瑞严峻刚直，朝廷内外一起推荐，始终不召用。万历十二年冬天，张居正已经死了，吏部准备起用海瑞任左通政。皇帝很看重海瑞的名望，给他原来的职位。第二年正月召用任南京右佥都御吏，途中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海瑞已经七十二岁了。上疏说年老体弱就要死了。愿意效法古人尸谏的意思，大略说：“陛下励精图治，但治理没有收到成效，是因为对贪官的刑罚轻了。各大臣没有能说出这个原因，反而借口对读书人要讲礼的说法，一起来掩饰他们的过错。对读书人要有礼，但百姓有什么罪呢？”接着列举太祖制定剥皮囊草的法律以及洪武三十年定下律例枉法八十贯钱判绞刑，说现在应该用这些来惩治贪污。其余的劝谏切合时政，言辞非常切实。只是劝皇帝用酷刑，当时公议认为不对。御史梅鹍祚弹劾他。皇帝虽然认为海瑞的言辞过于偏激，但感觉到他的忠诚，因此罚了梅鹍祚的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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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屡次想召用海瑞，执掌朝政者偷偷阻止了，就任用他为南京右都御史。各部门一向苟且懒惰，海瑞用自己的行动去纠正他们。有个御史偶然摆设了戏乐，海瑞想按太祖的法例用杖责打他。各部门又惊怕又忧愁，大都怕被他责难。提学御史房寰恐怕被揭发想先动手，给事中钟宇淳又怂恿他，房寰一再上疏恶毒诋毁。海瑞也屡次上疏要求退休，皇上抚慰挽留不予批准。万历十五年，死在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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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没有儿子，死的时候，佥都御史王用汲去看，葛布的床帷烂的箱笼，有些是连穷书生都受不了的。因此流下泪来，大家凑钱替他入敛。老百姓停止了买卖。灵柩送到江面上，穿白衣白帽送丧的人挤满两岸，近百里路不断有哭着酹酒致祭的。追赠太子太保，谥忠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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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生平治学，以刚直为主，因此自起名号叫刚锋，天下人叫他作刚锋先生。他曾经说：“要想天下治理安定，一定要实行井田制度。不得已才限田，又不得已才均税，还可以保存古人的原意。”因此自做县令一直到巡抚，所到之处大力推行详细丈量土地，颁布一条鞭法。主要是想对百姓有好处，但处理事情没有能做到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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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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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坤，字叔简，宁陵人。万历二年进士。为襄垣知县，有异政。调大同，征授户部主事，历郎中。迁山东参政、山西按察使、陕西右布政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居三年，召为左佥都御史。历刑部左、右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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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五月疏陈天下安危。其略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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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见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者以为乱征。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播乱机使之动，助乱人使之倡者也。臣敢以救时要务，为陛下陈之。自古幸乱之民有四。一曰无聊之民。饱温无由，身家俱困，因怀逞乱之心，冀缓须臾之死。二曰无行之民。气高性悍，玩法轻生，居常爱玉帛子女而不得，及有变则淫掠是图。三曰邪说之民。白莲结社，遍及四方，教主传头，所在成聚。倘有招呼之首，此其归附之人。四曰不轨之民。乘衅蹈机，妄思雄长。惟冀目前有变，不乐天下太平。陛下约己爱人，损上益下，则四民皆赤子，否则悉为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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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之苍生贫困可知矣。自万历十年以来，无岁不灾，催科如故。臣久为外吏，见陛下赤子冻骨无兼衣，饥肠不再食，垣舍弗蔽，苫藁未完；流移日众，弃地猥多；留者输去者之粮，生者承死者之役。君门万里，孰能仰诉。今国家之财用耗竭可知矣。数年以来寿宫之费几百万，织造之费几百万，宁夏之变几百万，黄河之溃几百万，今大工、采木费，又各几百万矣。土不加广，民不加多，非有雨菽涌金，安能为计。今国家之防御疏略可知矣。三大营之兵以卫京师也，乃马半羸敝，人半老弱。九边之兵以御外寇也，皆勇于挟上，怯于临戎。外卫之兵以备征调资守御也，伍缺于役占，家累于需求，皮骨仅存，折冲奚赖。设有千骑横行，兵不足用，必选民丁。以怨民斗怨民，谁与合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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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今日之人心，惟望陛下收之而已。关陇气寒土薄，民生实艰。自造花绒，比户困趣逼。提花染色，日夜无休，千手经年，不成一匹。他若山西之紬，苏、松之锦绮，岁额既盈，加造不已。至饶州磁器，西域回青，不急之须，徒累小民敲骨。陛下诚一切停罢，而江南、陕西之人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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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采木言之。丈八之围，非百年之物。深山穷谷，蛇虎杂居，毒雾常多，人烟绝少，寒暑饥渴瘴疠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千夫难移，倘遇阻艰，必成伤殒。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哀可知也。至若海木，官价虽一株千两，比来都下，为费何止万金。臣见楚、蜀之人，谈及采木，莫不哽咽。苟损其数，增其直，多其岁月，减其尺寸，而川、贵、湖广之人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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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采矿言之。南阳诸府，比岁饥荒。生气方苏，菜色未变。自责报殷户，而半已惊逃。自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而多至累死。自都御史李盛春严旨切责，而抚按畏罪不敢言。今矿沙无利，责民纳银，而奸人仲春复为攘夺侵渔之计。朝廷得一金，郡县费千倍。诚敕戒使者，毋散砂责银，有侵夺小民若仲春者，诛无赦，而四方之人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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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店租银收解，自赵承勋造四千之说，而皇店开。自朝廷有内官之遣，而事权重。夫市井之地，贫民求升合丝毫以活身家者也，陛下享万方之富，何赖于彼？且冯保八店，为屋几何，而岁有四千金之课。课既四千，征收何止数倍。不夺市民，将安取之？今豪家遣仆设肆，居民尚受其殃，况特遣中贵，赐之敕书，以压卵之威，行竭泽之计，民困岂顾问哉？陛下撤还内臣，责有司输课，而畿甸之人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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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宗室，皆九庙子孙。王守仁、王锦袭盖世神奸。籍隔数千里，而冒认王弼子孙；事隔三百年，而妄称受寄财产。中间伪造丝纶，假传诏旨，明欺圣主，暗陷亲王，有如楚王衔恨自杀，陛下何辞以谢高皇帝之灵乎？此两贼者，罪应诛殛，乃止令回籍，臣恐万姓惊疑。诚急斩二贼以谢楚王，而天下宗藩之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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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信伯费甲金之贫，十厢珠宝之诬，皆通国所知也。始误于科道之风闻，严追犹未为过。今真知其枉，又加禁锢，实害无辜。请还甲金革去之禄，复五城厂卫降斥之官，而勋戚之人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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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者，所以平天下之情。其轻其重，太祖既定为律，列圣又增为例。如轻重可以就喜怒之情，则例不得为一定之法。臣待罪刑部三年矣，每见诏狱一下，持平者多拂上意，从重者皆当圣心。如往年陈恕、王正甄、常照等狱，臣等欺天罔人，已自废法，陛下犹以为轻，俱加大辟。然则律例又安用乎！诚俯从司寇之平，勉就祖宗之法，而囹圄之人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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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圣明之君，岂乐诽谤之语。然而务求言赏谏者，知天下存亡，系言路通塞也。比来驱逐既多，选补皆罢。天阍邃密，法座崇严，若不广达四聪，何由明照万里。今陛下所闻，皆众人之所敢言也，其不敢言者，陛下不得闻矣。一人孤立万乘之上，举朝无犯颜逆耳之人，快在一时，忧贻他日。陛下诚释曹学程之系，还吴文梓等官，凡建言得罪者，悉分别召用，而士大夫之心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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