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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要求是：各人自己的事，于公众无涉者，公家就不要管；——此即所谓自由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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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要求是反应当初（不民主时）那种事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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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是团体公共之事只由少数人作主，多数人都是被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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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是个人的生命财产无有保障，身体行动不得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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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个要求，便产生团体公共之事要开会讨论商量，公同取决的习惯，而服从多数自在其中。从第二个要求，便产生尊重个人自由的习惯，而生命财产不容蹂躏更不必说。——这便是政治上的民主；亦便是民主精神中第四第五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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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习惯，是要待这两种要求，从那种事实环境中，一点点伸张，一天一天磨练，而后建立，非可一蹴而就。而要求既为事实环境之反应，环境压迫愈重，反应愈强，乃有从要求建立习惯之望。反之，少压迫即少反应，无压迫即无反应，便无建立习惯之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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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你承认我以上所说的都不错，那么，你就可以明白；缺乏团体的中国人，从何处建立他政治上的民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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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何拯救过去：梁漱溟谈中国文化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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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所讲“伦理本位”“职业分途”，费了许多[笔墨]，本意只在略明中国社会构造的特殊，而证实中国缺乏团体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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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实这一点，则其无从锻炼出来政治上的民主，可不烦言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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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孙中山先生讲的三民主义里面，曾说中国人以前不是没有自由，而是自由太多。这是一句奇而确的话。河北省乡间谚语有云：“交了粮，自在王”——县衙门的钱粮交了，再没有拘管到身上。按之昨天所说，少压迫则少反应，无压迫则无反应之理，像这样松散的社会当然不发生有力的民主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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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农民之散漫生活，固然是这样，就是城镇都市的小工小商，虽有行会，亦没有西洋中世基尔特制度那样的种种干涉。西洋人因为不堪政治上的压迫，而有政治上的自由主义；同时亦为不堪经济上的干涉，而有经济上的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由此而成）。中国人能相安无事，便什么要求什么主义皆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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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要求且无，又何从建立那习惯？凡事须先明其背景，如此之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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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自由在中国人并未明确建立起来。其未得明确建立，不因压迫干涉太强，乃为了压迫干涉不足。于是“自由太多”和“没有自由”乃同时并存，而糊涂起来。或者尊重个人自由之意，大家心上亦有之，而缺乏事实锻炼，习惯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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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之例，信教自由是西洋人经过多少流血换得的，其习惯建立自非常明确。中国人无此问题，不生要求，没有经过争论；于是干涉人思想信仰的事乃随便有之，而不能免。从不自由之一端，到自由之一端，是西洋人的大转变。中国人则非自由，非不自由，常存在一种模糊不清的中间性，他事亦多类此。你若以西洋的理论推论到中国，西洋的办法适用到中国，我保你总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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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个人自由之一点（第五点）暂止于此；其中尚有曲折，不及尽论。试来论一论尊重多数之一点（第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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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说过了，尊重多数之一点，中国人意识上有之。因为中国人非常喜欢讲理，这点道理他是承认的，明白的。譬如“民为贵，君为轻”的话，不是很明白吗？无奈他缺乏机会，锻成此习惯。反之，他的日常生活倒养成他一种相反的习惯。可从两种事例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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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是在多数人聚会场中，没有秩序。如乱说话，乱咳嗽，大声发笑，起坐随便，等等。他忘记因为他一个人妨碍到大家。尤其是多数人共同行动，几乎行动不了。不为旁的，只为每一个人无意识地妨碍他人、骚扰公众，[就]足以使事情无法进行起来。我作乡村工作，深知此情，乡下人是老实的，谦逊的。他岂有意不尊重多数？然而他无心地只顾自己，不照顾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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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说外国大戏院门口，观众自然鱼贯成行按先后次序购票进场，不待警察管理。而中国人无论购戏票、车票，每每争先恐后，一塌糊涂，警察宪兵都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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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之类，都是缺乏团体生活中的纪律习惯。纪律是为求得团体行动的顺利敏捷，好达到公共目的，而要各个份子受些委曲以遵从的。这是自有团体生活来，首先要锻炼成的一件事。无论民主的团体或不民主的团体，都万不可少之一条件。或者被动的纪律转成自动的纪律，就为民主精神（或民主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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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可见，中国人虽不反民主，却是反团体！中国人有一种反团体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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