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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雷津那几年,安嘉曾经设法保住了贝恩德给她的朴素的结婚戒指,至于那枚紫水晶白银订婚戒指,她将其藏在舌根下,或者攥在拳头里。就这样,尽管比克瑙的牢头和看守有火眼金睛,但她再次设法保住了这件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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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们被驱赶到另一个房间,她们被迫赤身裸体地坐着,等待负责剃头的男人和女人摆弄剃刀,简单粗暴地剃去她们的头发。安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青丝般的秀发掉落在膝盖上和地面上,她尽量忍住不哭。然后,这些头发就被一根桦条扫帚扫成一堆由五光十色的头发堆叠而成的云彩,许多头发上还有发夹、丝带、梳子。年轻妇女们就像被剪去毛发的动物,她们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而她们看上去简直不成人形。安嘉把这形容为最糟糕的事情之一。“你会觉得这比被剥去衣服更难受,你会觉得被剥夺了尊严……成为任人践踏的蟑螂。这并不伤人血肉,但是……那种屈辱……如果你并非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你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被剃光头发的样子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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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维辛集中营,从妇女头上剪下来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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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们被勒令返回队伍时,米茨卡,只不过与朋友分开了几分钟,就像发疯似地喊道:“安嘉!安嘉,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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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回答道:“如果你是米茨卡,我就站在你身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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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回忆道:“我们当时赤身裸体地到处奔跑,男人们看着我们,别提有多尴尬了。我们当时很害怕,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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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被驱赶到风雨交加的户外,接受另一次点名,以及另一次“门格勒测试”。安嘉再次接受点名,她遮住自己的乳房,希望能够保持尊严。当她看见每个人都在接受搜查,被迫交出最后一点财物时,她摘下戒指,任由它们滑过自己的指尖。泪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用赤裸的双脚把戒指深深踩入松软的泥土里。“我摘下我的两枚戒指,把它们扔进泥泞里,我对自己说:‘任何德国人都得不到它们。’这让我伤心欲绝,但这是我的选择,而不是他们的……或许会有别人捡到它们,但那是我当时最珍贵的东西。”安嘉知道,她永远失去了贝恩德给她的定情信物,但这就像一次重要的反抗行动。这是她注定要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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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操场上步履蹒跚地走着,她们被告知要进行一次淋浴,她们对此很高兴,因为她们根本不知道“去淋浴”可能代表着另一种含义。还好这次不是毒气,但喷溅出来的水是冰冷的、断续的、肮脏的,而且也没有肥皂可以洗去身上的污垢。她们还没擦干身子,别人就向她们扔来样式古怪、形状各异的粗布衣服,这很快就让她们皮肤过敏。“我们拿到些肮脏的破布,有些人比较幸运,还能拿到鞋穿,否则就连鞋都没有。我拿到了一双木鞋。”然后,她们被驱赶到由几排临时营房组成的营区。当她们跑进营区的时候,她们的鼻孔充斥着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这气味挥之不去,明显来自那些喷涌着烟雾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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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妇女转过脸来问安嘉:“为什么他们在这里烤肉呢?”安嘉看着那古怪的黑色烟雾,但她无法回答。“那时候,我们如此害怕和困惑,一切就像可怕的噩梦,不幸的是,这噩梦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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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营区就像个巨大的鸡笼,地面很脏,没有窗户,只有在屋顶上开了几个小口。里面是木制的架子床,每张床都有三层床铺,没有床垫,没有被子。房屋里面已经太过拥挤。里面肯定住了超过1000名妇女,每张架子床最多时睡了12个人。新来者会听到人们的呻吟,还有那闷热、让人反胃的汗臭味。妇女们不知道可以坐在哪儿或睡在哪儿,她们完全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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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的一位朋友与家人一起从泰雷津被运送过来,她绝望地环顾四周,想要寻找熟悉的面孔,但一无所获。最后,她问另一位妇女:“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我的父母?”其他囚犯发出歇斯底里的哄笑,安嘉认为她们肯定已经疯掉了。这就是她们要来的地方,一座疯人院吗?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她们也会疯掉吗?一名老妇人吼叫着说:“你会看到的,这就是你会看到的!”另一名疯疯癫癫的妇女讪笑着说:“你这笨牛!他们现在已经在烟囱里了。我们全都会化作那股浓烟,然后你就会看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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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确信,那些妇女确实是疯掉了。“但我很快就意识到,她们是对的,我们是错的……就在那时,我明白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正在烟囱里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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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泰雷津的妇女想方设法挤进床铺,尽量紧靠在一起。安嘉和米茨卡在两具发出恶臭的躯体之间勉强挤出一片地方,仅足以睡下一名小孩的地方。当她们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她们开始回想起来时路上所经历的一切,她们现在觉得,隔离区里的生活简直够得上奢侈了。有人开始哭泣,但绝大多数人默然无声,她们已经精疲力竭了,或者已被在营区内巡逻的监狱看守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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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头跟我们一样都是囚犯,只是她们在监狱里的时间更长些,得到了这份比较好的差事。有些牢头还好,但有些牢头比德国人还坏。她们东一句西一句。我们把她们所说的话拼凑起来,突然之间就明白了一切。那些被指派到另一个队伍的人,会在抵达车站几分钟后被处决。我的父母、姐妹、彼得,以及比我们先来的人都进了毒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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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嘉试图接受现实时,一位与她们同行的、名叫汉内洛蕾(Hannelore)的妇女唱起了德国流行歌。在希特勒上台之前,汉内洛蕾是一位专业歌手,她当天晚上唱歌,尝试让大家振作精神。然而,安嘉说这的确非常不合时宜,妇女们疯狂地叫她闭嘴。安嘉说:“就像是世界末日,你仿佛听着挽歌走进毒气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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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抵达几个小时后,牢头送来一些油腻腻的水,这就是所谓的汤,用长柄勺子从肮脏的金属罐里舀出来。她们用没洗过的盘子来盛汤,四个人共用一个盘子,还没有勺子。“面对此情此景,我们不知所措,如此害怕,如此疯狂,没有人觉得饥饿,至少在那时没有。”新来者还不明白,她们得到的食物将会少到何等地步,她们就这样错过了连日来仅有的一顿饭。波兰妇女们冲上前去,如饥似渴地抢夺自己应得的份额,她们把碗舔了个底朝天,就像动物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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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萨·米科娃(Lisa Miková)是与安嘉同车抵达的捷克囚犯,她解释道:“波兰妇女们简直不敢相信,她们说:‘你们不吃吗?’我们告诉她们:‘不,太恶心了,碗还没洗呢。’她们哈哈大笑,然后又问:‘我们能吃你们那份吗?’我们看见她们的样子有多饥饿,还看见她们在舔那些味道难闻的盘子。第二天,同样的汤又来了,我们再次犹豫了。波兰人告诉我们:‘我们过去也用刀叉、勺子来吃饭,那是正常的。但这地方就不正常。如果你不吃,你就会失去体重,你就会失去用处,你就会死。’我们能够想象到的,只要看看周围就知道了。所以我们就开始吃了,就算再恶心我们也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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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几个晚上,她们很难睡着,就算睡过去了,也会因为清晨点名而被粗暴地叫醒,她们被看守抄着棍棒赶出营房。然后,她们乖乖脱去衣服,排成行列,在寒冷和黑暗中站立好几个小时,被反复检查,这毫无理由,纯粹就是为了折磨她们。有些看守殴打她们,还骂骂咧咧地喊着:“肮脏的犹太猪!”有些看守朝她们扇耳光、吐口水。许多人被拽出队列,然后被押走。“在到达点名区之前,你不得不踩过大片烂泥地,你头顶上则是高耸入云、喷着火焰的烟囱。那是真正的地狱……渐渐地,我们开始明白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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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嘉等待生死判决时,她得庆幸她有鞋穿,尽管这双鞋并不合脚,穿得她双脚疼痛。那些没有鞋穿的人冷得瑟瑟发抖,只能听天由命。如果没有鞋子保护双脚,以免受到阴冷潮湿的厚厚泥泞的致命伤害,谁都无法存活下来。安嘉自己都几乎冻僵了,她暗暗发誓,无论何时何地,都得穿着那双木鞋。她也学会了其他生存诀窍,主要是自我隐藏的办法,低下头颅,混迹人群,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囚犯中明显分为东西两个派系,以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为一方,以波兰人、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以及其他国家的人为另一方。鞋子、食物、衣服经常在人们睡觉期间被偷取。一旦双方的紧张关系达到临界点,双方就会爆发斗殴,而卷入斗殴则容易被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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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说:“你越是融入营区,就越是懂得如何应对、如何生存。每个人都知道,尽量不要冒犯德国人……要像蚂蚁那样爬到角落里去,这倒没什么。总之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安嘉能够听懂德语命令,因此比那些不懂德语的狱友更能应付自如,这对安嘉帮助很大,而且她有敏锐的直觉,懂得远离那些奸诈的、危险的人。更为明智的是,安嘉从不去考虑下个小时会发生什么,她只要专注地熬过这个小时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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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说:“恐惧令人无法忍受,但你必须勇敢面对。我再次回想起郝思嘉在《乱世佳人》里面所说的话:‘明天再想吧。’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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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把接下来的十天称为“人间地狱”,她每天都能闻到死亡气息。在那里,时间概念不复存在,她仿佛过了一百年。她一个又一个小时地熬过去,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安嘉说:“你总是会感到害怕,每天害怕二十四个小时。”那里几乎没有食物可以充饥,只有发霉的干面包,早上是寡淡的咖啡,晚上是寡淡的盐水,甚至连草叶都没得吃。在奥斯维辛,且不说数千人死于饥饿或疾病。人们得到的食物还会引起胃痛和腹泻,而且在人们这一生中,还是第一次无法在内急时直接上厕所。安嘉说,实际上每个人都得过痢疾。“我留给你自己去想象那情景和气味……你满身污秽,但无法清洗。我总算艰难地熬过来了。正是怀孕给了我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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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只有很少时间上公厕,在此期间还遭到党卫队军官用长棍或草叉棒打或猛戳,党卫队军官喊着:“赶紧!赶紧!”安嘉说,她永远忘不了纳粹这种羞辱人的“运动”,在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的公厕里,纳粹在妇女们排泄时从后面捅她们的屁股。“他们就是为了从中取乐,让你不得安宁……他们说,就是要在任何时间、任何情景下戏弄犹太人……这实在是太下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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