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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31 每当铃声响起,那就是点名时间,清晨和黄昏各一次,在人们当中进行又一轮筛选。在错综复杂的死亡算术中,有太多数字需要被清点入册,这种裸体点名经常持续三个小时以上。妇女们在叼着卷烟的所谓医护人员面前走过,她们羞愧难当。“这太可怕了,无论穿不穿衣服都同样可怕……我们又饿又怕,还要被指派到左边或右边,我们那时候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清晨4点整……你站在风里雨里……你总是会很害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如果他们知道我怀孕了,那么我的结局就被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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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33 安嘉至少经历过十二次这种形式的筛选。“我不认为他们把我们当人看。唯一的筛选标准是:‘她是否可以干活?’”安嘉在心里反复问自己:“我能做到吗?这次我能混过去吗?”安嘉补充说:“你心中只会剩下我、我、我……在生与死之间,你会选择生……你对生与死无能为力,但你知道,你要选择生,且不论其他人都已放弃。这与其他人无关,但你要选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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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35 如果名单上出现空缺——要么病了,要么死了——囚犯们就要被迫站上好几个小时,因为极度疲劳而摇摇欲坠,直到凑够人数为止。尽管筋疲力尽,尽管每天只能摄入几百卡热量的食物,因而极度虚弱,但在每天两次的冗长点名中,怀孕的、赤裸的安嘉只能像其他人那样,强撑身体而不能晕倒。“如果有人晕倒或者生病,她们就会直接被送去毒气室。我头很晕,因为我怀孕了,因为我很害怕,因为我又冷又饿,但我的朋友挽起我、扶起我、撑起我,我就这样得救了……大家都对我很好……因为在奥斯维辛,你绝对不能生病,你要么去医院,在医院里被枪杀,要么走进毒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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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37 就这样,她活下来了,又活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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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39 正如佩莉斯嘉渴望与蒂博尔重逢那样,安嘉也渴望回到贝恩德的怀抱。希望是她仅存的东西。希望明天会更好;希望自己不要生病,不要流产;希望自己活着走出去。贝恩德比安嘉早一个星期来到奥斯维辛,他是否也熬过了最难熬的过渡期呢?他是否住在营区另一面的某个铺位上呢?他是否内心同样骚动,就像安嘉担心他那样担心着安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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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41 然而,正如佩莉斯嘉那样,安嘉也很快了解到,女人和男人是分开关押的,两者相距甚远,中间隔着三米高的水泥墙,还有好几公里的缠绕铁丝网。安嘉也得不到其他家庭成员的消息,包括父母和祖父母、叔叔和姑妈全都音讯全无。就算毒气室和烟囱是真的,像她那样比较年轻和健康的家人是否能够得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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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46 安嘉的姐妹热德娜从比克瑙灭绝营寄出的明信片,明信片中提到“要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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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48 安嘉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少数。在被运到奥斯维辛的大约130万人当中,有110万人将会死去,其中就包括她的绝大多数家人。安嘉后来发现,有些家庭成员受到哄骗,以为自己能够入住家庭营。所谓的家庭营,是党卫队于1943年夏天在比克瑙设立的,当时国际红十字会在获准参观泰雷津后,又要求正式检查奥斯维辛。作为纳粹全球宣传攻势的组成部分,从那时起,所有从泰雷津来到奥斯维辛的新来者都被安置在家庭营,在那里,他们可以保住自己的行李、头发和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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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50 来自捷克的新囚犯由此被迫向在家和在泰雷津的亲戚写明信片,以平息人们在失去离家亲人音讯后与日俱增的恐慌。1943年10月,在布拉格施尼尔绍娃大街,安嘉的表姐妹奥尔加收到其中一张明信片,这是安嘉的姐姐热德娜写的。她用德语写道:亲爱的,我与丈夫、姐妹、外甥在这儿。我们都还好,也都很健康……致以问候和亲吻,你的热德娜·伊西多尔。热德娜冒着生命危险,在地址栏第一行,用希伯来语单词“面包”(Lechem)代替了“奥尔加”(Olga),希望她的表姐妹能够意识到他们正在挨饿。奥尔加读懂了,很快就寄去一个食品邮包,但热德娜及其家人是不太可能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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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52 就在当年,国际红十字会的罗塞尔博士的确曾突然造访奥斯维辛,但他并未看见任何营房或医务室。相反,他与一名党卫队年轻军官大谈冬季运动,答应在他离开之前提供药物和烟草。由于罗塞尔的组织并未如预期那样继续提出实地视察的要求,党卫队便清理了家庭营。安嘉那轻信别人的来自泰雷津的父母、祖父母以及孩子们,此前一直在所谓的“惊涛骇浪中的避风港”里接受庇护,此时再次流离失所。3月8日夜间,营区内发生了针对捷克公民的最大规模的集体屠杀,在将近5000名捷克犹太人当中,大约3700人命丧毒气室,其中就包括安嘉的绝大多数亲人。在步向死亡的路上,许多人听到有人在唱捷克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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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54 在比克瑙停留一个多星期以后,安嘉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她再也没有勇气考虑亲人的命运;她甚至不再考虑腹中孩子的命运,孩子的存在只会把她置于极度危险中。她唯一能够思考的是如何通过下一次筛选,她唯一能够做到的是尽量避免吸入白色的骨灰,那些骨灰正在集中营里四处飘散。1944年10月10日早晨,安嘉无意中听到门格勒医生告诉下属:“这次,货色很好。”门格勒继续做出个人选择,围着妇女们前后打量。又一次,安嘉怀孕的事实未被发现,她活下来了。“我们就像牲畜,正要被送去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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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56 那个早晨,安嘉仍然赤身裸体,拿着衣服,她与一群妇女并未回到她们那肮脏的营房,而是走向一栋巨大、低矮、阴森的建筑物。任何因为恐惧而脚步迟缓的妇女都会遭到牢头如雨点般的敲打。安嘉心里想:“这就是吗?这就是他们告诉我们的毒气室吗?我本来以为我要被选去工作的。”尽管她也知道,所谓工作,只不过意味着劳作至死,而非立即被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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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58 在那栋陌生的建筑物里,她们被勒令接受淋浴。她们做着祈祷、带着希望,走进淋浴室,她们都感到茫然无助。她们简直不敢相信,从淋浴头里喷涌而出的是冰冷的水,而不是毒气。有人喊道:“这是水!我还活着!”她们总算比前几天干净了些,她们又拿到几件二手衣服,还拿到一点儿面包和香肠,然后以疲于奔命的步速被推上铁路站台。她们被装进货运车厢,大约每500人锁在一节车厢里,火车拉着她们远离奥斯维辛的火焰,以及那夹杂着硫黄味、酸臭味、腐烂味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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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60 透过车厢裂缝,安嘉窥见那些致命的橙红色火焰,她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去何处,但在这几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能够大胆呼吸了。“我们被送走了,我们都很激动,因为我们知道,不可能比这里更糟糕了……那种活着离开奥斯维辛的感觉,你简直无法想象!就像飞升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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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62 安嘉总是说,看着比克瑙这座地狱从视线里消失,是她这辈子最伟大的时刻,对于拉海尔和佩莉斯嘉而言也是如此。她们都没有意识到,她们自己,以及她们尚未降生的婴儿,仍然要面临巨大的威胁:饥饿、劳累、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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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67 天生幸存者:集中营里三位年轻母亲与命运的抗争 [:1707349753]
1707351268 天生幸存者:集中营里三位年轻母亲与命运的抗争 五 弗赖贝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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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73 奴役妇女的弗赖贝格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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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75 在古老的中世纪城镇弗赖贝格(Freiberg),一座新建的兵工厂拔地而起。弗赖贝格位于萨克森地区,在德累斯顿西南面35公里处。正是在弗赖贝格,三位怀孕的母亲正式成为纳粹德国的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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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77 25岁的拉海尔·弗里德曼在名册上被写成波兰犹太人“拉结拉·弗里德曼”(囚犯编号:53485)。在三位母亲当中,她是第一位被驶离奥斯维辛的火车带到弗赖贝格的,出发日期是1944年8月31日。她是首批249名波兰犹太人之一,同行者还包括她的妹妹萨拉、芭拉和伊斯特。她还沉浸在痛失亲人的震恸中,毕竟亲人刚刚从罗兹抵达奥斯维辛就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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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51279 28岁的佩莉斯嘉·勒文拜诺娃(囚犯编号:54194)则被归类为“SJ”(斯洛伐克犹太人),于1944年10月12日抵达弗赖贝格集中营。这列火车还运送了另外500名来自捷克、德国、斯洛伐克、荷兰、波兰、匈牙利、俄国、美国的妇女以及少数“无国籍”妇女。佩莉斯嘉的新朋友埃迪塔曾经向蒂博尔保证,将会照顾蒂博尔的妻子,埃迪塔此刻忠诚地陪伴在佩莉斯嘉身旁。尽管佩莉斯嘉与安嘉尚未认识,但她们却在同一列火车上。27岁的安嘉(囚犯编号:54243)在名册上被写成捷克犹太人“汉娜”·纳坦,她与朋友米茨卡以及几位泰雷津狱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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