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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马匹拖曳的加农炮座沿着宽阔的大街一路下行,行经轻轨电车。金属撞击的当啷声,伴随着好几种语言的欢呼声,且抛掷着鲜花。然而,卡夫卡没有随着众人高喊。他拒绝牵连其中。他为什么要被牵连其中?精神病奈何不了他,但力量仍然强大,无法使他完全不受影响。一如往常,他又被那诚实坦率的疑虑影响,不只质疑周遭环境,更质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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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在碎裂中停置。像艘空船,虽然完整,却被放在碎片中;或是虽置于完整里,却已碎成片段。举目所见,净是谎言、仇恨与嫉妒。净是无能、愚蠢与狭隘。净是懒散、衰败与脆弱……我在自己身上只发现心胸狭隘与犹豫不决的特质,嫉妒、仇视参加战斗的人,全心全意愿他们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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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中,已有多位男性受征召入伍。好处是:他终于可以搬出父母家,接收姐夫参军后姐姐被迫搬离的公寓。坏处是:大哥保罗也收到动员令了,所以他必须负责管理家中那小小的石棉工厂——“布拉格赫尔曼石棉工厂”[9]。他已经受够波希米亚王国劳保局的工作了。通常,他早上八点上班,整个上午都坐在办公室里。他的职位很高,顶着“法学博士”与“主任秘书”的头衔,负责的工作可谓至关重要:制订风险溢酬金,解决与态度顽强的公司的法律纠纷,调查工伤事件,探访工作场所,撰写劳工保护报告书。[10]他非常能干,备受夸赞,已升迁数次,在位于天花板挑高的二楼办公室上班,几乎就在主任办公室旁边。卡夫卡则将整个下午的时光都投入到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文学。但是,现在该怎么继续下去?不过,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要不计一切代价地写作。这是自我保护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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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对欢呼声免疫的,还不仅是演练到炉火纯青的疑虑而已;他的社交圈多是和他一样说德语的犹太世俗知识分子,几乎没人相信大战一触即发,不管他们认为战争是威胁还是某种宣誓。欧洲的和平已维持了四十多年,不断积累的财富、科学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使大战看起来——套句卡夫卡最要好的朋友、文学家马克斯·布洛德的话说——“就像永动机或不老泉一样,根本是愚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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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态度,很容易使卡夫卡与布洛德物以类聚。并且使他们无法想象不可能的事;也让他们在各种口号与澎湃情绪即将喷发时,觉得若有所失。才几个星期前,卡夫卡还在浴场惬意地度假,他刚订婚,计划辞去职员工作,搬到柏林,专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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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一切全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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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他周边,他却能保持无动于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处理和菲丽丝·鲍尔的婚事,这些令人失望的个人琐事。这是他所选,却非他所愿。他想要有个家庭,却又视独处为最重要的东西。菲丽丝在柏林一家留声机公司工作,她有着太多卡夫卡所欠缺的特质:务实、开朗、外向、充满活力。但菲丽丝想为两人构筑布尔乔亚的生活,对此他却深感厌恶。打从一开始两人的关系就像支奇异的舞蹈。[11]当菲丽丝后退、表示兴趣索然时,他却大献殷勤、坚持、渴念憔悴。她一响应他那含意复杂的姿态,他又立刻踌躇不前、暧昧着,甚至恐惧起来。此刻,这段感情再次破裂,婚礼的计划全盘取消。他的感觉,既像解放又像被击败。在清醒的大半时间里,他脑中只想着她。菲丽丝,菲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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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稍晚,卡夫卡驻足观望一场爱国示威游行,在日记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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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长在致辞。先是听不见,而后又出现,随后又是这句德语的欢呼:“吾皇万岁!”我站在那,眼中满是怒火。这种行伍,就是战争所造就的最恶心的结果。这些德裔或捷克裔的犹太商人都只是为了私利,才不是为了他们高声喊出的那位皇帝。他们当然能集结许多人,一切都计划好了,每晚都要重复,明天和星期日还要再来上两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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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8月20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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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施通普夫在“黑尔戈兰”号战舰上抄写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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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施通普夫深感心烦意乱。又是一次宣战,又一个国家与德国的敌人结盟,这次是日本。在当前这种变动不定的状况下,愈来愈多的战争投机分子纷纷把握机会为自己攫取利益,通常是借机占据领土,而东京的统治者正是率先这么做的一群人。日本已向柏林的外交部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德国将所有军舰撤出亚洲,并且将德国的殖民地青岛交给日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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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通普夫怒火上冲,不禁涌出一串带有种族歧视的谩骂言语:“只有这些黄皮细眼的亚洲鬼子才敢提出这么无耻的要求。”不过,他确信驻扎在亚洲的德国部队会把这些“偷盗成性的黄皮猩猩”彻底教训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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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施通普夫是德国公海舰队里的一名二十二岁的水兵。他出身劳动阶级,入伍之前当了两年的铁板工人。不过,他也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基督教工会的会员,还是坚定的民族主义者。如同其他许多人,他对战争的爆发也感到喜不自胜,原因之一是德国终于能够与背信弃义的英国人好好把账算清楚:他认为英国在这场冲突中选边站的“真正原因”,是他们“嫉妒我们的经济发展”。“但愿上帝惩罚英国”是部队里有些人一进门的标准问候语;对方则必须响应:“他会惩罚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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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通普夫头脑聪明,怀有狂热的爱国心,对事喜欢追根究底,而且充满偏见。他擅长音乐,也热爱阅读。从他的照片中可以看出他是个皮肤黝黑、神情严肃的年轻人,拥有一张椭圆形的脸,两眼相距颇近,还有一张小而坚决的嘴。这一天,施通普夫在海上,在易北河口的“黑尔戈兰”号战舰上。他自从入伍以来,就一直在这艘船上服役。[13]战争爆发的那一天,他也在这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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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记得他们入港之时,船上的气氛相当低迷,因为他们在海上航行的期间没有收到任何令人振奋的消息——他听到不少人埋怨着:“声势搞得那么大,结果什么都没有。”不过,没有人获准上岸,所有人都奉命忙着装载弹药以及卸除“非必要物品”。傍晚五点半,发出了“全员上甲板集合”的信号,于是所有人都列队站好。接着,船上一名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纸,语气严肃地宣布陆军与海军都必须在当晚动员:“你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开战了。”船上的乐队随即演奏起爱国歌曲,所有人都“满腔热情地”跟着唱了起来。“我们的喜悦和兴奋之情无可遏抑,一直延续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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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欢庆的气氛当中,已明显有一种不对称感。一股巨大的情绪获得了释放,而且所有人似乎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股情绪前进。举例而言,施通普夫以得意的语气指出,许多长期以来借着猛烈批判威廉二世时期而成名的激进作家,现在也写出了充满极度爱国精神的文章。被这股高涨的情绪所淹没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为什么要打仗。如同施通普夫,许多人都认为自己知道这场战争“实际上”是为何而打,也相信自己发现了“真正的原因”;然而,这个“实际”而且“真正的原因”却早已被开战的事实掩盖了。战争本身已然成为目的,而且也不再有人谈论萨拉热窝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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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通普夫认为有些抨击敌人的宣传未免过火,例如他刚在一家商店里看到一张品味低劣的明信片:画面中描绘了一个德国士兵把一个敌军士兵按在大腿上打屁股,而且那个敌军士兵还向后面排队的同志们说:“别挤了!每个人都轮得到。”此外,还有街上的孩童所编的热门歌谣,载运士兵的火车车厢都被人用粉笔写上了这首歌谣的歌词:“每颗子弹打中一个俄国佬,每把刺刀刺中一个法国佬,每一脚都踢走一个英国佬。”[14]不过,另外有些宣传则是令他深觉感动,例如热门作家奥托·恩斯特在民族主义报纸《日报》上发表的一首诗,提及德国已与七个国家开战。施通普夫深为这首诗所吸引,而将其一字不漏地抄写在他的日记里。其中两节的内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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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的德意志,你想必极为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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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为健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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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会没有人胆敢独自向你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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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必须另外再找六个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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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意志啊,你的心性想必极为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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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事极为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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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会受到最有权势的伪君子的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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