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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琴佐·达奎拉从锡耶纳的精神病院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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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整。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与另外几个病患在庭院里。一个男护士挥手要他过去,告诉他必须到院长室报到,并且对他说:“向你的好朋友道别吧,下士。你要离开我们了。”达奎拉与他的患难弟兄相互道别、彼此祝福,接着却突然感到一股矛盾的情绪:“一方面,因为要离开这些弟兄们而感到难过;另一方面,又因为能够重拾自由而感到开心。”换上军服、打包物品之后,他就到行政大楼去,找到院长室,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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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奎拉到了锡耶纳之后才开始恢复活力。他仍然深信这场战争必须受到阻止,也认定战争是违反公义的错误之事,但现在已体认到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不太可能从事这么重大的任务。他到医院的洗衣部门工作,负责晾晒床单,也折叠了无数的枕套。他想要获释出院,想要被宣告为一个心智健康的人,而且他也不愿承认自己曾经发疯过。院里的医生反驳了这一点,称他如果没有发疯过,他们现在就没有立场说他已经复原。后来面对一个直接提问,达奎拉答称他完全无意再回到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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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医生怀疑达奎拉是装模作样,认为他的精神疾病是伪装出来的结果,也有人试图证明他是装病。分清装病与真病是医护人员的主要职责之一。不是所有医护人员都对这项工作一样热切,达奎拉实际上还看过有些医护人员协助病患装病。那些医护人员不但会在医生出现之前事先警告病患,还会偷带食物给那些表面上宣称不肯进食的病患。达奎拉认定自己见过的精神病患当中有极高比例都是装病,而他也在丝毫不觉得自相矛盾的情况下对那些人抱持着近乎鄙夷的怀疑眼光。但另一方面,有些人也怀疑他正是一个装病的家伙,尤其是他还说过这样的话:“在战争还没结束之前,待在精神病院比在战壕里好得多。”他没有在折叠枕套或者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就会和其他病患一起翻阅报纸和杂志、打牌、玩骨牌,以及无休止地讨论战争的情势和接下来的预期发展——尽管他们讨论的热切态度远远超越了他们实际上所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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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奎拉在今年8月领导了一场短暂的绝食活动,抗议他们的餐点过于单调:举例而言,米汤就是餐点中一道固定不变的菜肴。结果,他因此被院长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被关了三天禁闭,而且院长也自此给他贴上了装病的标签。以复原的名义放他出院,在院方眼中可能是一举两得,不但赶走了一个麻烦制造者,也可借此惩罚他:如此一来,达奎拉就必须回军队里服役,而他若是拒绝,就会正式被判定为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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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了,但接待达奎拉的不是院长,而是院里的一位医生,一位身材矮小的教授,名叫格拉西。那位医生和他握手,恭贺他获释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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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奎拉在当天离开锡耶纳前往罗马。途中,他必须在佛罗伦萨等待几个小时以转车。他利用这段时间到城里走走,却在美丽的领主广场上突然停下脚步,深感讶异又愤怒不已。在他脑中,两个不同的世界在这里突然响亮地碰撞在一起。过去一年来一直在他内心萦绕不去——而且实际上可以说是逼疯了他——的那些问题与折磨,在这里竟然毫无影踪。在这个地方,甚至根本看不出目前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中。只见众人啜饮着咖啡,吃着冰激凌,互相打情骂俏。广场上还有一个管弦乐团演奏着维也纳华尔兹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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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10月8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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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写了一篇战争精神官能症的文章刊登在《伦布尔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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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恶性循环如矛与盾般彼此勾结,证明彼此,强化彼此。自从去年4月以来,卡夫卡就深陷在长期、持久的写作痉挛之中。但是,他不正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写作的吗?还是因为不写作而感到郁闷呢?他开始质疑自己的文学能力。即使夏天在玛莉安浴场的重逢使人由衷感到喜悦,他和菲丽丝·鲍尔的亲密关系却再一次陷入复杂。或者说,拜此之赐,此刻的卡夫卡认为自己在道德上有义务和她成婚。(上床?他的罪恶感实在太过强烈了。)[85]未来深切地困扰着他。[86]到底想还是不想?好困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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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也是一样。卡夫卡日以继夜梦想着从军,成为士兵,扛着武器,逃离公务员的世界。但聪明的他也意识到,即使在这儿,他还是得面对“两方势均力敌、同等强烈动机的冲突,两边都是悲愁、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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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劳保局的工作让人难受,却绝非毫无意义。相反的,他的职务可不是一般官僚式、关在办公室的弹珠游戏。对许多人来说,他的工作至关重要。一如稍早所述,卡夫卡和同事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协助成千上万的伤兵复原,奥匈帝国军队一如往常的无感无能已多少成为民间社会沉重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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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的问题包括生病、截肢、失明,还有饱受诸如“炮弹休克症”之类的重度心理与精神官能症问题所扰。卡夫卡对最后这类问题尤为关注。再过一周,德属波希米亚老兵精神病院设置的基金会即将成立,卡夫卡是发起者之一。设置地点选择在伦布尔克,这与他最私密的经验脱不了关系:他去年曾在伦布尔克的疗养院为自己登记治疗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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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列文字,正出自卡夫卡在当地报纸上刊登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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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爆发后不久,一阵可怖又可怜的异象席卷了城市的大街小巷。他是刚从前线归来的士兵,他只能拄着拐杖,或以轮椅代步。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感到极度寒冷,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寂静的街道上,还被禁锢在前线的经历中。我们也看到其他只能颠簸而行的男人。他们既贫穷、憔悴又苍白,好似被一只无情的手掐住颈子,向前或往后抛掷,举手投足无一不受到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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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怜悯地望着他们。但随着这种异象不断增加,成为街景与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的感受就淡漠了。然而却没人能说出像下列一样的必要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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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见到的是精神官能症,大部分由创伤或其他形式所造成。无论我们在街上看到多少发抖、颠簸而行的男性,他们实际的数量绝对还要高得多。而且,这还只是其中一种精神官能疾病,甚至还不是最严重的——这些只不过是最明显的。想想那些在前线服役而导致精神官能症的病例:神经衰弱,歇斯底里,癫痫症。即使是现在,我们已有数据显示,单是位于内莱塔尼亚[87]的医院就已收容超过2 000名病患。但还不止这些。我们还必须列入由精神官能疾病造成的众多言语、听觉与脸部肌肉失调症状。位于内莱塔尼亚地区的医院目前已接获超过1 000个这类的病例通报。然而,神经失调疾病的总数还不止于此,还必须把所有精神疾病都涵括进来。内莱塔尼亚地区各医院总共收容了近3 000名病患。现在,这些精神官能病患的总数还不完全。这些数据只统计到被送至战线后方医院的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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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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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10月,圣露西亚山附近一支奥匈帝国的补给队。“战壕本身就位于前进线,面对着伊松佐河上方圣露西亚山的圆锥状山峰……一座边壁陡峭的深谷分隔了意、奥两军的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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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地部队身处他们擅长的环境中。“保罗·摩内利以自己的登山经验被选拔为阿尔卑斯山地部队这支山地步兵精锐部队的成员。他在(1915年)6月于贝卢诺正式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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