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7372276e+09
1707372276
1707372277 那天晚上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1707372278
1707372279 1916年9月16日,星期六
1707372280
1707372281 米歇尔·科尔代晚上在巴黎的部办公室里加班
1707372282
1707372283 初秋,天高气清。一如往常,报纸又惹得他恼怒不已。头版满是宣扬协约国又打了哪些胜仗的斗大标题,直到第三版他才看见一则负面的报道:有三行文字提及罗马尼亚军队持续不停撤退。
1707372284
1707372285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迹象。科尔代刚看了一个上校所写的一封信,其中提及最近发生在凡尔登的一起可怕事件——没错,那场战役还没结束,只是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激烈。(法军在一周前攻打杜奥蒙,占领了几条战壕。德军在两天前发动反击。另外,索姆河上的战火停歇了一段时间之后,现在又开始燃起:昨天,他们初次使用一种全新的战争机器——某种机动车辆,配备有炮管与机枪,由装甲钢板保护,并且采用履带行驶。[83])那个上校在信中提及塔瓦讷有一条废弃的铁路隧道,长久以来一直被部队当成掩体、宿营处以及弹药贮藏库使用。这条封闭的隧道里面总是塞满了人,不是与自己的队伍走散的士兵,就是在连续不断的炮击当中寻求掩蔽的人员。9月5日晚间,一堆火药突然爆炸,引发的大火导致500至700名士兵丧生。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及这件惨案。(也没有人向政治领袖报告这场灾难。)
1707372286
1707372287 出版审查极为严格,其规定涵盖广泛,令人难以理解又匪夷所思。[84]报纸上经常可以看到一块块的空白,都是最后一刻被撤除的报道。另外有些例子则纯粹是语意上的操弄——有时候甚至近乎荒谬。文章作者如果写及“和平之后”,就会被要求改为“战后时期”。他在隔壁部门认识的一名同事才刚说服报社不再使用“马匹竞赛”这个词,改而使用“马匹挑选试验”。“我们得救了!”科尔代鄙夷道。
1707372288
1707372289 不过,让科尔代最感懊恼的其实不是出版审查或者文字规范,而是记者竟然心甘情愿任由自己成为民族主义政客以及观念褊狭的军人的传声筒。科尔代在日记里写道:
1707372290
1707372291 法国媒体从来不曾揭露事实,就连在审查之下能够取得的事实也一样。于是,我们只能一再接受疲劳轰炸,看到的尽是美妙的言辞,无穷无尽的乐观姿态,对敌人的彻底诋毁,对战争的恐怖与哀愁的致力掩藏——然后把所有这一切都掩盖在道德理想主义的面具之下!
1707372292
1707372293 文字是战争最重要的一项战略资源。
1707372294
1707372295 科尔代在下午步行至部里办公室。他在街道上遇见许多身挂勋章而且受了伤的休假军官:“他们似乎是特地到这里来享受别人仰慕的目光的。”他走过杂货店门外的排队人龙。至今为止相当重要的一项宣传重点就是,德国已出现各种物资短缺的现象,但法国仍然一切都相当丰足。不过,现在法国也已开始出现物资短缺的情形。糖很难取得,牛油只能以一百克的配给量售卖,商店里也已经买不到橙子。不过,城市里倒是出现了一种新的景象——暴发户。这些暴发户包括黑市商人、发战争财的人,以及借着承包军方业务或者利用物资短缺现象牟取暴利的人。暴发户是所有餐厅里常见的身影,经常可以看到他们在那里享用着最昂贵的餐点与最高级的美酒。女性的时装奢华又铺张,珠宝商的生意也极少这么兴隆。现在谈论战争的人少之又少,至少在下层阶级是如此。
1707372296
1707372297 米歇尔·科尔代今晚加班。他和一个教育部的同事花了许多时间努力准备一份发明委员会的报告。他们完成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1707372298
1707372299 1916年9月下旬某一天
1707372300
1707372301 帕尔·凯莱门在沙托劳尔尧乌伊海伊光顾一家铁路餐厅
1707372302
1707372303 凯莱门已经大致上从疟疾中康复,也因为经过长时间的休养而觉得精神饱满(他在休养期间不但常去教堂,也不时纵容自己尽情饮酒),于是被再度委派了比较轻松的任务。他带着驮马运送物品到喀尔巴阡山脉前线的乌左克附近,今天正在返回的途中。乌左克一名步兵上尉给了他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休假——借此悄悄换取了一双非常帅气的新马靴。凯莱门的目的地是布达佩斯,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1707372304
1707372305 他必须在沙托劳尔尧乌伊海伊换车。在那里,他去了铁路餐厅等车。餐厅里满是乘客,男女老少、平民与军人都有,“杂乱地围坐在铺着褪色桌布的餐桌旁”。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满身勋章但有着一张娃娃脸的年轻少尉身上:
1707372306
1707372307 他坐在一张桌子的首席,平静地吃着一块倒在盘子里的裹着金黄色糖衣的蛋糕。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大厅,但目光空洞疲惫,每次目光回到自己盘中的那块蛋糕上,就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满意表情。他穿着一件破旧的也是最常见的野战服,胸前挂着大大小小的银质勋章。他也许刚休完假,正要返回战壕里去。
1707372308
1707372309 餐厅里嘈杂热闹,但他就那么坐在墙边,仿佛四周没有任何喧嚣,全神贯注于自己内心的思绪——以及他的盘子里那第二块没几口就吃完了的蛋糕。
1707372310
1707372311 他喝了一口水,又从玻璃高脚盘上拿取了第三块蛋糕——高脚盘上那个蛋糕包覆着厚厚一层糖衣,已经切成一块一块,让人胃口大开。他现在已经不是因为蛋糕美味而吃,而是为了即将来临的艰苦,先在肚子里塞满家乡特有的美食。
1707372312
1707372313 1916年9月23日,星期六
1707372314
1707372315 保罗·摩内利在考里奥尔山对着一名死者说话
1707372316
1707372317 到了这时候,他们已经在许多环境严酷的山上待过,但这座山俨然会是最糟的一座。他们大约在一个月前发动强袭而攻占了考里奥尔山——这是一项颇为了不起的成就,因为这座山很高,而且奥匈军队的阵地又相当坚固。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却是这场战争中常见的状况:在花费那么多力气又遭受了那么多损失之后,他们已无力继续推进。敌军在生力军来援之后,随即展开反攻——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个基本上毫无意义的地点已开始受到官方公报与报纸的报道,从而成为一个值得抢夺或捍卫的目标。
1707372318
1707372319 摩内利的连队已击退了敌军的数次反攻。带刺铁丝网上挂着不少阵亡的奥地利士兵的尸体。不过,意军也损失了非常多的兵员。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遭受敌军的火力攻击以及来自周围山峰的炮火。摩内利发现他排里原本的成员几乎都已不在了。不论日夜,空气中都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他们附近有个岩石裂缝,里面就有二十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其中一具原本是个奥地利军医。那具尸体正好暴露在外,因此摩内利能够目睹其缓慢的腐败过程:尸身上的鼻子昨天爆开,渗出了某种绿色的液体。奇怪的是,那具尸身的眼睛倒是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而且摩内利觉得那双眼睛似乎以谴责的目光瞪着他。他在日记里写道:
1707372320
1707372321 杀你的不是我——而且你。既然是医生,为什么要参与那场夜间攻击行动呢?你有个心爱的未婚妻写信给你,内容也许并不真实,却那么令人安慰,而且你也把那些信收在你的皮夹里。雷克在你被杀的那晚拿走了你的皮夹。我们看过了她的照片(一个漂亮的女孩——还有人说了些下流的话),还有你的城堡以及你珍爱的所有财物的照片。我们把所有物品摞成一小堆,然后安坐在我们的碉堡里,喝着一小瓶酒作为对自己辛苦的奖赏,并且因为击退了敌军的攻势而开心不已。你阵亡只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你已经无关紧要了,只不过是悬崖边的一团血肉,注定要腐烂发臭。而我们还活着,少尉,如此缺乏人性地活着,以致我在我们的意识深处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丝懊悔。你以如此深切的热情看待这个世界,将她的年轻身躯拥抱在怀里,并且把这个战争视同自己的职志,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也许你太陶醉于这个重大的任务,太陶醉于你身在前锋部队的职务,太陶醉于你也许注定要自我牺牲的命运?可是为谁牺牲呢?那些忙碌不已的幸存者,那些已习于战争这种猛烈生活节奏的幸存者,那些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牺牲性命的幸存者——那些人都已经不把你放在心上了。你的死仿佛不只终结了你的生命,更抹杀了你的人生。你暂时还会存在一段时间,是班长点名册上的一个数字,是悼词当中一个可悲的主题;然而,你这个人已经不存在,而且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们把那些人称为死者,但躺在那里的那些东西其实只不过是碳与硫化氢,包覆在破破烂烂的军服里。
1707372322
1707372323 裂口里那些尸体的恶臭愈来愈令人难以忍受。天色黑了之后,四个士兵奉命将那些尸体拖走。他们每人都先喝了一杯白兰地,再戴上防毒面具防臭。
1707372324
1707372325 1916年9月26日,星期二
[ 上一页 ]  [ :1.707372276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