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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41 气压计指针显示的数据持续升高。今天早上,下哨人员获准上岸行军——说得精确一点儿,是去造访玛丽恩西尔。船上的乐队奏着乐在前方领头,各种仪节都弃繁就简,所有人的情绪都相当高昂。冰层仍然相当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施通普夫对于冰层的厚实与美丽深感难忘,但他认为这些冰层很快就会裂解,然后消融得无影无踪。他们在回程的途中经过威廉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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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43 “黑尔戈兰”号再度重新补给、修复与改装。这一次,拆卸的是船上的88毫米口径速射机炮。日德兰海战显示这种武器的射程不够长,因此被认为无效。施通普夫在日记里写道,两年前如果有人敢提出“这种观点”,一定会“以叛徒的罪名被枪毙”。那几门炮连一枚炮弹都没有发射过,负责操作的人员(包括施通普夫在内)显然浪费了时间。他试着安慰自己,那些炮说不定在陆地上比较派得上用场。[7]施通普夫也认为有什么重大的事件正在酝酿当中。他重拾了对未来的信心:“全世界都屏息等待着德国集结力量,挥出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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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45 回到船上之后,他们吃了午餐,然后值勤军官带了一张纸过来——“美妙的消息”。“各位听好,这是一份来自柏林的电报。‘我国即起展开无限制潜艇战。’”宣布的这个消息令他们所有人“开心不已”。不久之后,这个话题就挂在船上所有人的嘴边了。大多数人似乎都认为英国迟早会被打垮。这项行动等于是“对英国宣告死刑”。这是德国版的“奋战到底”,只不过法国的政治人物都仅是空口白话,德国却付诸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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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47 施通普夫属于心存怀疑的那一群,但他愿意先观察四个月的时间。过了四个月后,情势应该就会比较明朗。不过,他确实把这项举动视为对英国封锁行动的响应——就是因为英国的封锁,德国才会陷入这个寒冷又凄惨的“芜菁之冬”。他们现在最常吃的就是这个:以各种方式料理的芜菁。(基本原料不变,但料理方式的变化倒是无穷无尽:芜菁布丁、芜菁球、芜菁泥、芜菁果酱、芜菁汤与芜菁沙拉。有些人把芜菁称为普鲁士菠萝。)芜菁经常用已经略转酸臭的猪油烹煮,再添加苹果与洋葱掩盖那股轻微的味道。脂肪的欠缺导致肠胃疾病增加,饮食的缺乏变化也导致许多人出现水肿的状况。平均说来,德国军人与平民的体重下降了20%,船上的水兵绝大多数又比一般人瘦了许多。施通普夫的体重只减了5公斤,但这是因为他经常收到住在巴伐利亚的父母寄来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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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49 无限制潜艇战?有何不可?就让英国人尝尝报应吧:“我希望他们也尝尝我国萨克森或西伐利亚居民挨饿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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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51 1917年2月7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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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53 艾尔弗雷德·波拉德在格朗库尔村外发现一条满是尸体的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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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55 这一次,他总算对自己受到指派的任务心生犹豫。首先,他才刚执行完一项任务,连回来休息一下的机会也没有——实际上,波拉德根本还来不及爬下战壕,就遇见了一脸不耐地在那儿等着他的上校,并被告知他必须再度出去。这时约是凌晨一点,他的任务是率领一支巡逻队进入格朗库尔这座村庄,“不惜代价”。上校重复了那句不吉利的“不惜代价”两次,所以波拉德知道这项任务非常重要。空军回报称德军已经撤退,上校希望他们的军团率先进入那座空村(借此博取军团的威望)。波拉德疑虑的第二件事,是他不晓得要怎么前往那座村庄,因为他们的阵地与格朗库尔之间隔着宽阔的昂克尔河。他问上校他们要怎么渡河,上校的回答很简单:“这点就必须交给你想办法了,波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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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57 天上挂着一轮满月,地面上覆盖着白雪。波拉德带着他的四人巡逻队走下一座山丘,抵达一条被遗弃的战壕。虽说被遗弃了,里面却一点儿都不空,而是堆满了英军士兵的尸体,属于另一个师。他看到自己同胞的僵硬尸体躺在那里,身上撒满了雪,不禁想起先前听人说过有一个身在前进阵地的连队,遭遇德军发动的夜袭,结果所有人都被刺刀刺死了,无一幸免。他听完之后就把那个故事忘了。这类传闻很多,有的是一个小分队遭到歼灭,有的是整个连队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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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59 他们继续朝着河边前进,波拉德突然想起他第一次看见一条满是死尸的战壕的情景。那是在他参与的第一次攻击行动,在1915年6月的一个热天里,地点在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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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61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以充满希望的乐观态度看待人生,并且把战争视为一场有趣的冒险。我看见葬身于我军炮火下的德军尸体,不禁对那些英年早逝的士兵深感怜悯。现在,我已是个男人,对于战争在短期内结束已经不抱希望。我看着一条满是尸体的战壕,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我不觉得怜悯,也不对自己可能会加入他们的行列感到恐惧,也不对杀害他们的凶手感到愤怒。我完全无动于衷。我只是个机器,尽力完成我被指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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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63 在白皙的雪地里,波拉德发现了对那条战壕发动攻击的德军部队所留下的足迹。这点颇为幸运,因为他随着那条足迹越过一片结冻的沼泽而来到河边,结果发现了一座不太牢固的小桥。他拔出佩枪,轻手轻脚地走过那座桥,一样还是带头走在前面。一切都很平静。空军的回报确实没错——德军已经撤离了那座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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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65 尽管波拉德和协约国阵营的其他人都还不晓得这一点,但这其实是德军计划中的一系列撤退行动,目的在于拉直前线。防御强固的新阵地已经准备就绪,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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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67 1917年2月9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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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69 奥利芙·金在萨洛尼卡修理她的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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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71 二月寒风湿冷,空中弥漫着雪的气味。又是一个在萨洛尼卡度过的冬天。这个城镇已然成为一座过度拥挤也过度防御的军营,但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却无事可做。街道上仿佛举行着军装华服游行:法军的蓝灰色制服,英军的卡其色制服,塞尔维亚军的褐色制服,俄军的褐绿色制服,以及意大利军的绿灰色制服。除了这些分属欧洲各国的部队之外,还有来自印度、中南半岛与北非的殖民地部队。去年秋天这里曾经发起过几次行动,企图将保加利亚人驱往北方,但前线位置根本没有什么移动。现在,一切又再度陷入了停滞。天气仍然一样善变:一会儿又热又晴朗,一会儿却是又冷又起风。雪已经下了两天,空气中的寒意依旧。奥利芙·金躺在她的救护车底下,冷得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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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73 金原本打算今天上午要在港口边的一间热澡堂里度过,但她的救护车让她打消了这个主意。她的车子需要修理,所以她现在才会在一座冷冰冰的车库里躺在地面上修车。她冻得手指发紫,做起事来笨拙不已。外面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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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75 奥利芙·金已经成了塞尔维亚军队的一员——奥利芙和她的两部车。(除了原本的“埃拉”之外,她又买了一辆重量较轻、速度较快的福特救护车,也就是她现在正在修理的这一辆。)由于塞军在大撤退当中几乎丧失了所有车辆,因此她现在忙得很。她现在已不必再参加无穷无尽的巡逻,不必再运送一袋袋的破旧衣物,而是奉派开车完成漫长而艰苦的旅程,行驶在狭窄危险的山间小路上。这样的道路在西欧恐怕根本连路名都不会有——有些可能是马道,有些则是泥土小径。这时候的路况最为糟糕。温度如果高于零度,地面上就会满是烂泥;如果降到零度以下,则是滑溜的结冰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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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77 金愈来愈接近战火,战火也就愈来愈逼近她。曾经在法国和她一起出外寻觅家具的哈利太太,自从那时以来就一直是她的工作伙伴,而且“在这个大多数老太太都宁可安坐在家中编织袜子的时代”,哈利太太可谓历尽艰辛,所吃的许多苦恐怕连只有她一半年龄的妇女都承受不了。然而,她却在一个月前丧命了。她当时正在莫纳斯提尔协助难民,结果被敌军炮兵——保加利亚人?奥地利人?——发射的榴霰弹子弹击中。从造访北方前线的旅程里,金不但带回了两大帆布背包的战场纪念品——子弹弹壳、炮弹碎片,也带回了战场上尸体遍布的回忆。而且,她也首度看见“可恶的敌人”(保加利亚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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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79 除此之外,她还坠入了爱河。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境带有某种特殊的氛围,足以瓦解原本可能会在两个人之间形成障碍的日常恐惧和习俗。就我们所能取得的证据来看,这段爱情在当时对她的意义远胜于其他任何事物。对她而言,这段爱情远比这场战争重要。这场战争已成了一片背景,成了战场上的人影,成了一成不变的例行公事,有时荒谬怪异,有时危险或是令人作呕,而且经常只是纯粹令人恼怒。就像现在,因为煞车故障而导致她无法如愿泡个热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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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81 她爱上的对象是米兰·约维契奇上尉,一个迷人的塞尔维亚联络官,人称约维,年龄与她相仿,性情爽朗又爱开玩笑。他们的恋情在一顿顿的晚餐与简单的聚会当中发展起来——在那样的场合里,大概经常可以听见由老旧的唱片所播放的《白鸽》乐音——但同时也背负着身处危险之中的压力。去年9月,她因为初次罹患疟疾而卧病在床,当时约维每天都会过来探望她两次,而且经常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她的爱似乎获得了回报。他们的恋情必须保密,但还是有不少人在背后嚼着他们的舌根,这点令她颇感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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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83 这不只是逢场作戏。她以前也谈过逢场作戏的恋爱,但这段感情远远不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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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85 金知道这几年对她造成的改变,她对此颇感惊恐。不过,她最害怕的也许是别人会怎么看待她的改变。在加入塞军之后寄给父亲的一封信里,她写下了这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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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87 上天保佑您,亲爱的爸爸。我好爱您,您绝对不会知道我有多爱您。我常常不免纳闷您是不是会发现我变了很多。我觉得我在这场战争中变得很自私,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变得比以前更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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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7372989 她只字未提自己恋爱的事情。她只把约维称为“好友”,但即便是这样的说法,也已经超越了战前的社会风俗所能接受的程度。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还想着去管未婚男女之间的交往以及穿着打扮是否合宜这种事了,至少不会在此时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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