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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奥利芙·金暂时放下在冰冷车库里的修理工作,穿越雪地走回她和另外两名女性驾驶员同住的小公寓。她一进门,就立刻点燃她的小煤油炉——这是屋里唯一的暖气来源,她们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只要身在屋里,这个煤油炉就一定要点着。她很担心煤油的价格,因为煤油似乎一直在不断涨价——现在一罐要价十九法郎,而且只用得了两三天而已。“美国如果参战,应该要让我们以较低的价格买到煤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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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决定暂时待在房间里。她已经做了她今天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工作应当由其他技师接手完成。她想起美味的塔斯马尼亚苹果,纳闷着现在那些苹果在澳大利亚是否仍然当季,不晓得她父亲是不是能够寄一箱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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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2月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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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萝伦丝·法姆伯勒在特罗斯佳涅茨思考着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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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不论就大大小小哪方面而言,都是一个很糟糕的冬天。她在去年12月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他享年八十四岁。上个月,雇用她担任家庭教师的那位俄国心脏外科名医也去世了。此外,前线的状况又再次陷入停滞。在东部战线的这个区域,由于下雪与低温,一切重大军事行动都暂时停止,因此芙萝伦丝的医疗队收到的病患也就只有零零星星数人。一天也许会来一两个伤兵,第二天再来一两个病人,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无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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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粮食短缺的现象在寒冷的月份不免更加恶化,而今年更是比以往还要糟糕。莫斯科与彼得格勒都发生了面包暴动。厌战情绪愈来愈强烈,而且这种日益增长的不满也以令人意外的直率方式表达了出来。动乱、破坏行动与罢工的谣言四起。在1914年以前,一群经济专家就曾指出任何战争都不能拖得太长,否则必然会带来经济灾难。现在,他们的说法已获得了证实。所有参战国都已经用光了钱——真正的钱——因此现在交战双方都是靠着借贷或印钞票的方式提供战争所需的资金。因此,俄国的粮食危机不只是因为天气寒冷,不只是因为当下的粮食短缺,也是螺旋式通货膨胀造成的结果。此外,去年夏天的多次胜利虽让民众欢庆不已,但他们一旦发现那些牺牲并未能带来一个最终的转折点或是决定性的效果,欢欣鼓舞的情绪也就随即转变为失望与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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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遍的厌战情绪下,对军方领导人乃至沙皇的批评也逐渐浮上台面。关于宫廷内发生了什么或正在发生什么,社会上有很多传言。一个半月前,恶名昭彰的妖僧拉斯普京被谋杀,似乎更显示出腐败现象已直达最高层。[8]由于芙萝伦丝有两个亲近的人在最近去世,因此这些事情没有引起她太多的注意。不过,她倒是颇为同情沙皇——对于沙皇最贴切的描述,就是满怀善意但能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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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的确是个很糟糕的冬天。原本就已闲得令人发慌的情况下,再加上一股弥漫于空气中的不安情绪,医护人员们也因此变得紧张易怒,一再为了小事发生口角。芙萝伦丝也避免不了这样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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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似乎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当前的状况不可能长久持续。问题满天飞,却没有人能够提出答案。“战争会继续下去吗?”“俄国和德国会不会达成和平协议?”“我们的协约国阵营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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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令人透不过气的烦闷冬天;冰霜麻痹了我们的思绪,也阻碍了我们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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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2月25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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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芙莉德·库尔的祖母在施奈德米尔的马肉店外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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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芙莉德居住的那条街上有个卖马肉的肉贩。那个肉贩是犹太人,名叫约尔先生。艾尔芙莉德知道有些人不喜欢犹太人,但她不属于那一类人。有一次,她甚至还因为有个男孩骂她的犹太朋友是猪而和对方打了起来。这个地区住着许多犹太人和波兰人。对艾尔芙莉德而言,他们全都是德国人,只是不同种类的德国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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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艾尔芙莉德的祖母在寒冷的室外昏倒了,就在约尔先生的店门外。几个路人将她抬进店内,后来她才在约尔先生客厅里的沙发上慢慢醒了过来。不过,她的两腿颤抖无力,因此约尔先生坚持用他的货车送她回家。艾尔芙莉德和她的弟弟看着他们的祖母被人抬到床上,并且注意到她的脸非常苍白冰冷,不禁深感害怕。所幸他们的一个邻居正好过来拜访,于是为他们的祖母泡了一杯咖啡。当然,现在已经没有真正的咖啡了,只有用烘焙过的谷物冲泡而成的替代品。不过,那位邻居倒是在杯子里添加了真正的糖,而不是现在常用的人工甜味剂。艾尔芙莉德的祖母喝下那杯咖啡,过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觉得好了一点儿:“我觉得身体又暖和起来了,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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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什么会昏倒?也许是因为她和许多人一样,工作得太辛苦了。也可能是因为她和所有人一样,吃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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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艾尔芙莉德还是不禁深感焦虑。到该做物理功课的时间了,她把文具搬进卧室里,以便在做功课的同时还能注意祖母的状况。反正,学校的功课也不是她现在最关注的事情。将近一个星期之前,她和一个朋友到河边的水淹草甸上溜冰。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全都随着一部发条留声机播放的音乐绕圈溜冰。在那里,她遇见了那天在同学姐姐家举办的派对中和她在楼梯上短暂交谈过的那位年轻中尉。他名叫维尔纳·瓦尔德克。那次派对结束之后不久,她偶然间在街上又遇到了他,于是和他聊了一会儿——在他们道别之前,那名中尉亲吻了她的手,说他希望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结果他们确实又见了面,就在五天前的那片结冰草甸上。溜完冰后,天色渐暗,那名中尉带她去了弗利格纳糕饼铺。那里虽然没有闪电泡芙,但他们喝了香料酒,又吃了甜点。她非常开心。瓦尔德克中尉陪她走路回家,并且在门廊的阶梯上试图吻她。她羞赧地挣脱他的怀抱,跑进了屋里,但后来却对自己这么做颇感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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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他们挂在学校教室里的战争地图看来,目前的情势并没有什么变化。这几个星期以来,非洲与亚洲都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可惜的是,昨天有289名士兵在德属东非的利库尤投降,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库特阿马拉西南方也有几条土耳其战壕被英军攻占。就这样而已。意大利与巴尔干半岛相当平静。西部战线同样没有任何新战况,唯一的例外是偶尔发动的突袭行动。只有东部战线能够持续为报纸提供值得注意的消息,而且那里的战斗在近几个月来几乎全都集中在一个地区——罗马尼亚。现在,地图上的那个部分已插满了一丛黑色、白色与红色的小旗,而且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在那里取得一场重大胜利。他们最近一次的胜利是在去年12月6日,当时布加勒斯特被攻陷,学童因此放假一天。艾尔芙莉德利用那个意外获得的假日出外散了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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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3月18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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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在彼得格勒试图进入阿斯托里亚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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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大流就是了。”医生这么说。现在是凌晨两点,气温冰冷刺骨。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把他的勤务兵安东留在车站照顾行李,自己则是直接动身前往饭店。奇怪的是,车站外竟然没有出租车也没有马车,因此他只能走过去。这里显然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他在阴暗的街道上遇到武装巡逻队,他们“以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他走过一家烧毁的警察局。在莫斯卡雅街这条时尚购物街上,他发现了动乱的明确证据:商店橱窗都被打破,店里的商品遭到劫掠,建筑物的墙上还有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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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知道3月8日爆发的那场动乱,当时妇女走上街头抗议面包短缺的现象。[9]此外,他在基辅的火车站就已目睹过乱象,看见一群暴民伴随着怒吼声冲入头等车厢的餐厅,扯下墙壁上的沙皇肖像。尼古拉二世在三天前逊位了。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在上周四离开医院之时就听闻了这件事:一个军官走到他面前,告诉了他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他是用法语说的,以免被旁人听见。在日记里,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对这个消息抱持乐观的态度:“会有一位新皇帝,或是一位更有活力也更有智慧的摄政王的,如此一来即可确保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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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线希望可能来得并不容易。他在今年初得了疟疾,3月15日——也就是沙皇逊位的前一日——才刚出院。他回到营里报到,得知自己将被派往彼得格勒的后备营。这个消息令他深感绝望,原因是他听说那里的部队都奉命上街射杀示威民众与罢工人士。他去看了一位医生,那位医生努力抚慰他,并且问他是不是在考虑自杀。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因此坦承了内心的疑虑:“这场革命是由政府的愚蠢造成的,不是人民的错,但我却要被派到彼得格勒去对民众开枪。”那位医生对他温言安慰,并且提出了一个令他铭记在心的忠告:“随大流就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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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抵达了阿斯托里亚饭店,他的叔叔与婶婶正住在那里。饭店也留有骚乱的痕迹,甚至可以看出这里发生过巷战,因为墙上满是弹孔。一楼的大窗户都被打破了,仅用木板草草封补。大厅里一片阴暗,推拉门也上了锁。他在门上捶打了几下,却没有人出现。奇怪。他走到一道侧门前,敲了敲门,结果立刻被一群携带武器的凶恶水兵包围了。他们把武器对着他的胸口,并以充满威胁的口吻问他:“你的通行证呢?”他答称自己没有通行证。“你为什么带着一把左轮手枪?”一个年轻的海军上尉在这时现身,说服了那些水兵放走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同志们,让他走吧。他才刚到这里,不晓得这里发生了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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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街上之后,他快步赶回火车站,喝了些茶,等待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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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早上八点左右又回去了一次。远方传来工厂的汽笛声,清晨的灰色天空飘着雪。温度升高了,因此街道上满是潮湿的融雪。除了冲突的痕迹之外,其他一切看起来几乎都与平常无异。街上同样满是出门工作的人潮。不过,有一点倒是与过去不同:到处都可见到一片片的红色,不论是建筑物还是民众身上都是如此。所有路人都佩戴着某种红色的东西:玫瑰状饰带、纸花,或是单纯把一块红布扎在钮孔里。即便是汽车与高贵的马车上也都装点着红色,还有房屋正面与窗户也都是如此。挂在房屋外墙上的大布条,在微弱的晨光下看起来近乎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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