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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只是个中立的观察者,对于种种关于德国穷兵黩武的传言都抱持怀疑的态度。不过,那种事不关己的冷静姿态已经变了。造成这种态度变化的决定时刻在于1915年5月8日。他当时在爱尔兰外海,正在返回美国的途中,结果他搭乘的船只无意间驶入了“卢西塔尼亚”号的残骸之间。那艘船在前一天被德国潜艇击沉,造成1 198名成人以及儿童罹难,其中124人是美国公民。他们航行了整整一个小时,才驶离那片散布着残骸的海域。震惊不已的库欣看见躺椅、橹桨与一个个箱子漂浮而过。最惨的是,他还看见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孩的尸体漂浮在一艘充气救生艇旁边。一艘拖网渔船在远处环绕残骸航行,打捞着尸体——捞一具尸体有一英镑的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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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1917年5月的这一天,他又再度看见船体残骸,因此勾起了那段回忆。不过,这次所见的只有一叶船板、若干垃圾以及一件救生衣。这天下午,一艘护卫舰前来为他们护航,这是一艘老旧的小型驱逐舰,舰首漆着“29”这个数字。这艘驱逐舰在他们后方五百米处就位,于是他们纷纷欢呼挥手,大大松了一口气。库欣认为今天晚上会有比较多人放心睡在甲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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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上甲板练习抬担架——他们的经验欠缺也明显可见。最后,这项训练是借助一本说明手册才得以完成的。他们新发放的军用手提箱都堆栈在船首。如果一切按照计划顺利进行,他们将于明天上午六点在法尔茅斯入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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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5月29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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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斯·布坎南在林迪的一片白色沙滩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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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三个月就是布坎南所属的部队在开普敦所待的时间——那是一个“美丽安详的地方”,简直称得上是天堂。这段休息期极为必要,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第二十五皇家燧发枪营恐怕撑不下去。他们待在东非的后期,军官与士兵的情绪都是沮丧而麻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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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雨季期间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在滂沱大雨之中,来自尼日利亚、加纳、肯尼亚与西印度群岛的黑人士兵只能守在堡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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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休息过后的部队正在搭乘船只返回东非的途中,所有人神清气爽,据说准备去把事情做个了结。冯·莱托—福尔贝克的部队虽然被驱逐到了殖民地的东南角,却仍然没有被打败。新任的协约国南非总司令路易斯·“贾皮”·范·德芬特少将坚决要求进行更多的直接交战,而不再使用那种巧妙但通常毫无成果的钳形攻势。(他青睐的做法是“重击”。)他们先前之所以选择在丛林里迂回行进,目的是为了减少战斗伤亡并且智取敌人,但这样的做法却一再导致补给线拉得太长。一般认为前任总司令史末资的策略虽然在战场上拯救了不少性命,但因病损失的人数却是数倍之多。[19]此外,像布坎南这样撤至南非休养的许多军人,也都相当孱瘦衰弱,这引起了广泛关注。大多数人都不曾见过白人处于这样的状况——黑人有,但白人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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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由五艘船组成的舰队满载兵员,准备投入即将发动的攻势。他们在离一片白色沙滩两公里外的地方下锚,那片沙滩就是这些部队上岸的地点。不远处的那座城镇——林迪——目前已在英军掌握中。布坎南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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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怀着复杂的情绪望着海岸。冒险仍然对我们充满吸引力,但这片大陆潜在的种种可能,想起来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因此,我们乃是以相当清醒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的这片陆地。那里有着我们已经充分见识过的丛林地带,那是一幅绝对没有人能够看穿的阴暗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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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小汽船驶到巡洋舰旁边,于是众人纷纷提起背包、装备与步枪,爬下梯子到汽船上。那艘汽船将他们接驳到一艘在旁等待着的大艇上,再由大艇将他们载到最后的一片浅水区。然后,一身干爽的他们会由黑人橹夫背上白色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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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罗伯特·穆齐尔被部署在位于波斯托伊纳的西南前线指挥部,在书记处工作。最近他还获颁弗朗茨·约瑟夫军团铁十字勋章,这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装饰品。这种奖章本意(形式上)是奖励在前线英勇杀敌的军人,现在却像通货膨胀一般到处发放;穆齐尔对此,自是心知肚明(他曾负责审核表扬建议书,从体系内对弊端有深切了解)。他对这一切的意识极为清楚;对于所有恭喜他获此“殊荣”的人们,他难以开口答谢,这份殊荣非但没能使他感到高兴,反而让他更加愤恨不平。他从几位姊妹家中租了一间附有家具的小套房,得以再次和妻子玛尔塔同居。妻子较习惯更热闹的地方,因而常抱怨。然而他在新居却感到莫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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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房间真是奇怪,有着赭色的土耳其窗帘,家具表面满是裂缝与空隙,使小石一般的灰尘得以乘虚而入。细微的灰尘也仿佛是石砾所化。他就置身在前所未有的宁静中,置身事外,心中惦记的,只有远山的孤寂。那是一种只会受昼夜转换所扰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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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公里外,第十次伊松佐河之役已历时超过两周;意大利部队再一次寻求突破[20],双方再一次经历惨重的损失,进展却相当微小。从远山传来的炮击声不绝于耳。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死去,而他对此却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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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5月31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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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施通普夫在“黑尔戈兰”号上观看二十枚铁十字勋章的颁发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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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没有新的胜仗,就只好努力把旧事拿出来炒作。公海舰队盛大庆祝了日德兰海战一周年。“黑尔戈兰”号的舰长“以炯炯有神的目光”发表了一段致辞。在这场激昂的演说当中,他愈说愈激动,音调也愈来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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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敌人致力追求一个特殊的目标,就是要离间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与他的海军和陆军。霍亨索伦皇室一旦遭到推翻,他们就会强迫我们接受类似于英国与法国的那种议会政体。这么一来,我们就会和他们一样,受到商人、律师和记者的统治。在那些国家里,他们只要对一位将领或者军事领导人感到厌倦,就会直接将他去职。可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将会需要更加强大的陆军和海军。各位必须反对所有那些想要将议会政体引进德国的人,也绝对不能忘记德国的伟大系于我们的皇室、我们的陆军,以及我们成军未久的海军。切勿忘记这件事:在与我们交战的所有国家里,那些社会民主主义者都一心想要毁灭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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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说的结尾是为“我们的战争最高指挥官皇上陛下”欢呼三声,接着为参与了那场战役的人员颁发二十枚铁十字勋章,颁发对象大致上是随机挑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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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施通普夫的内心充满矛盾,既担忧又愤怒。演讲者的激情和话语的力量令他深感着迷,以致不禁觉得那些话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不过,他在情感上虽然这么觉得,理智上的看法却恰恰相反。他很明白舰长为什么会抱持这样的观点,而且他如果也是军官,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他却是个平凡的水兵,一个“没有资产的平民”,因此他不可能支持“皇帝、陆军与海军的专制权力再进一步增长”。实际上,“如果你自己不必付出代价,这种话当然很容易说”。施通普夫并不害怕议会政体,而且他认为德国的敌国领袖当中也有许多正直优秀的人物。在当下这个时刻,他“宁可沦为英国的奴隶,也不要身为德国的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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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战争爆发以来,施通普夫的内心已经累积了许多暴躁、恼怒与失望的情绪,而其中只有一部分是严苛的纪律以及舰队缺乏行动、极度沉闷的生活所造成的。他对德国的现状感到十分愤怒,尤其是对他所认为的存在于德国核心的基本原则——阶级制度。追根究底,就是对于阶级制度的不满,才导致施通普夫从1914年的那个极端爱国人士转变为1917年的这个心中充满困惑与愤怒的激进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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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少有人能预见这场战争会发展成目前这种模样,也更少有人乐见这样的发展,而阶级制度就是这场战争所揭露的其中一件事物: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宣传了数十年,都无法揭开旧秩序当中的谎言、伪善与矛盾,结果短短几年的战争就达成了这样的效果。此外,欧洲的种种荒谬现象在德国公海舰队上的呈现度,也少有其他地方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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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与船员生活在一起,不论就比喻还是实际上而言都是同在一条船上,但他们的生活条件却是天差地别,不论就饮食、住处(军官的卧舱装潢得有如上层阶级的住宅,有东方地毯、衬皮扶手椅与真品绘画),乃至工作条件或者娱乐而言(一般水兵极少获得休假,军官有时候却能够请假数月之久,而且船只停泊在港口之时还经常能够回家过夜),都是如此。船上不可避免的近距离生活,以前所未有的清楚度揭露了这些以往隐藏在台面下的差别。另一方面,由于欠缺行动、欠缺战斗与胜利——简言之,因为没有流血——更使人因此能够质疑这些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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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的状况则不同。尽管陆军内部的生活条件差异也有些引人注目,却因为若干实际因素而不显得那么刺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因为陆军军官所承受的沉重压力与牺牲而可以受到宽容。在这场战争里,最危险的职务即是步兵部队的基层军官。[21]但在海军里,在几乎静止不动的公海舰队里,军官承受的压力很小,牺牲更是少之又少。如此一来,除了他们出身自特权阶级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他们享有的特权?况且,这一切有关荣誉、义务与牺牲的堂皇说辞,难道不会终究丧失其力量,而被人看出只是一种托词,目的在于让大众安于现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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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这场周年庆祝典礼当中,施通普夫也可以看出阶级制度的存在。军官自然是在他们布置奢华的餐厅里享用一场持续至凌晨四点的酒宴,一般的水兵则是只有“几桶掺水的啤酒”可以喝,而且派对也是在甲板上举行。不过,施通普夫最恼怒的不是军官享有的好处远远多于船员——这天晚上真正令他感到恼怒的是,仍有这么多的普通水兵愿意对他们的主人卑躬屈膝(对方则是以一副纡尊降贵的姿态对他们咧嘴而笑),只为了获得几句感激的言辞以及分得军官餐桌上的一些残羹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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