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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戈尔巴乔夫发现(像在他之前的旧殖民帝国一样)非正式的帝国主义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选择。放弃控制和强制性的威胁将要冒很大的风险,没有什么方法能保持和过去忠诚的代理人一样的关系,甚至这样做的结果可能是致命的。莫斯科通过经济手段能提供的东西与西方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的:这种方式在20世纪80年代苏联放松对波兰的控制中已经看到。因此,以令人目眩的速度,东欧改革变成了东欧的暴动。在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了,苏维埃政府垮台了,东欧的“外延帝国”消失了。这个灾难打破了官僚主义和苏维埃政权的合法性。指令性经济在国内垮塌了。1990年,暴动在苏联帝国内部迅速蔓延。苏维埃共和国——包括俄罗斯自己,在鲍里斯·叶利钦(Boris Yeltsin)带领下——要求获得自由。失败的戈尔巴乔夫的同僚试图通过突然的军事行动和紧急状态来阻止政治潮流的发展,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1991年11月的《阿拉木图宣言》(The Treaty of Alma Ata)解散苏联,独立国家联合体由15个新的独立国家组成。叶利钦承认苏联在波罗的海、外高加索和中亚统治的终结。所有这一切中,也许最重要的是,自1650年以来就成为俄罗斯帝国生死攸关的附属者乌克兰,也投票要求完全独立。后苏联时代的俄罗斯(Post-Soviet Russia)仍旧是一个拥有巨大领地的殖民大国。但经济的严重衰退,以及美国势力在欧亚大陆内部的增长,使俄罗斯的前景可能日益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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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约束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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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极时代帝国的建立已经成为非殖民化的另一面。两个巨大的帝国体系已经努力去容纳各自的扩张(真的或想象的),并以各自的优势使后殖民时代不稳定的广大地区安定下来。事实上,稳定的结果只是一个幻影。竞争者就全球的势力划分达成共识(如果他们这样做),强制推行的机会甚至比1914年以前更少。第一,写在《联合国宪章》中的新的主权原则排除了公开的领土控制——正如两个竞争大国国内的意识形态一样。第二,除欧洲之外,美苏双方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愿意承认永久失去在世界的任何地区保留政治改变的希望。正是在这一点上,国内的意识形态都是坚决的。第三,后殖民世界帝国的遗产,只是生活中一个平静的开始。在继承国间地缘政治的冲突,未解决的宗教和伦理冲突,运用国家权力积聚私人财富,弱国对付外来经济震荡的脆弱性,这些痛苦包含在殖民地获取自由的成果中。不管愿意不愿意,巨变的风险和外在的干预程度都极大地增加了。第四,虽然两个超级大国已经对它们的帝国范围设立了限制,但它们仍面临着互相排斥的不可调和的仇恨。不论同意不同意,中国是超级大国政治中的一张王牌,任何一方都不能确信它何时或怎样改变游戏。实际上,中国在70年代末转向了资本主义(作者的观点——译者注),它迄今仍不开放的经济的巨大增长,给超级大国对抗的最后10年注入了许多不确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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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旦苏联垮台导致竞争结束,会发生什么后果马上就会明朗。美国不会退回到西半球的孤立中去。在1945年,美国势力和影响的扩张趋势不会被扭转。冷战已经成了美国扩张的伟大时代。美国新的大规模的贸易和投资,美国对进口产品(特别是石油)的依赖,使美国在此后制定经济规则中必须占优势的呼声像二战结束后一样强大。通过空军、卫星技术和更强大的原子武器,全球战略革命营造了美国的安全,事实上是全球的安全。因而,美国对冷战结束的回应,不是把它当作放下帝国负担的机会,而是把它当作塑造世界历史进程的一个历史性的机会。[96]这是完成全球经济永久转换的时刻,这一行动在70—80年代已在进行中。封闭的经济制度应该开放;国家垄断应被瓦解;国门应该开放;私有财产——特别是外国的私有财产——应被安全保护。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的国际和平观点——长期被马克思列宁主义、纳粹主义和旧形式的欧洲殖民主义所阻止——最终能够在全世界被正确执行了。政治差异、民族主义的疤痕、阶级斗争的创伤,甚至种族仇恨的恐怖,将被自由经济交流及其文化副产品的潮流扫除。因为市场经济会把对民主不可抗拒的需求带进快车道。从指令性经济的暴政和意识形态的精神压迫中解放出来,至今仍受约束的人将会自然地选择自由经济。当代这个重大的任务是全球的战略。不允许任何国家运用暴力阻挠它的成功。任何国家不能威胁它的邻国,以及建立地区“帝国”,排斥全球经济和自由文化。美国在冷战结束时已经建立的巨大的军事领导现在必须使凝固的势力均衡活动,它承担着巨大的责任。对伟大的资源战略家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来说,这个逻辑是显而易见的。美国的政策在欧亚大陆的地缘政治中,除了扮演一个管理者的角色,别无选择。[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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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为奇的是,表面上毫无限制的美国雄心会引起混合反应。不再受交接朋友的约束,不再需要冷战时的盟友,骑在意识形态胜利的浪尖上,美国似乎可以对所有的反抗及反对者自由使用它的经济和军事力量。谈到美“帝国”,先前对左派赞美的限制,日益变得平常。一个世界帝国,把自己国内的法律强加给所有其他国家,这与自17世纪以来在欧洲已经形成的国际法传统是背道而驰的。在原来的传统中,构建国际行为准则需要不断强调尊重主权国家,寻找所有国家(在19世纪已经建立的“文明”国家)共同的目标。[98]对左派的不安与对许多后殖民时代国家的怀疑融合在一起(它们怀疑将要失去在两极条件下已经享有的那些自由),还与广泛的抱怨融合在一起(它们抱怨建设非殖民化的文化——在这种文化中,西方“标准”不再被采用——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因为要面对美国主持的“全球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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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担忧在20世纪末被强化了。因为人们很容易推测,冷战后的世界开始分散了。在中东、东亚、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依然有冷战时代的冲突和不稳定,这表明了冷战思维的顽固,表明了历史的连续性。非殖民化,从更大的意义上说,仍旧没有完成。美国的回应更坦率,它的势力应该用于保护1989年后新的世界秩序规划的成就和进步。美国是一个帝国,还是一个包含帝国权力的角色?继而发生的争论使这一问题更加明确了。评论家认为,对世界的两种根深蒂固的态度会导致好战性的复兴。首先是单边主义,它给其他国家制定的规则一定是强制性的。单边主义起源于美国“例外”思想,即美国作为一个民主国家在暴君或者欧洲贵族的封建残余统治下的世界里是一个例外。其次是普遍主义,对美国有利的就是对世界有利的。美国模式的民主制度、美国型的市场经济以及大众消费型的商业文化是对财产和安全的最好保证。拒绝采用这些就是对进步与和平的敌对行为。单边主义和普遍主义在一个孤立主义的国家里是一种无害的瑕疵。在仅存一个超级大国的世界里,这些就变成了帝国观念的主要元素,固执地运用强制外交和武装干预进行推行,就走上了通往帝国的道路。在这一过程中,国外的长期战争会破坏国内的民主制度。[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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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国是否应该被视为一个帝国主义大国的争论是毫无意义的:事实已经表明在它的行动中了。在1990年后,美国变成了仅存的世界帝国。这个帝国,在方式上,几乎强行干预世界的任何一部分;在军事实力上,拥有超过任何一个潜在对手的巨大优势;在经济的发达程度上,是仅次于它的竞争对手的两倍多。美国没有殖民地财富,这一财富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维多利亚女王时代英国的全球显赫地位,它对美国来说是无足轻重的。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与公元1世纪的罗马帝国虽然在公众思想、经济目标和政治方式上有很大的不同,但两者都是统治帝国。帝国存在的基础在于广阔范围上的集权,帝国的形成反映了占优势的条件,而不是未加思考地坚持一个陈旧的模式。关于美帝国非常有趣的问题不是指它的存在(我们可以这么说),而是限制其扩展(像所有以前的帝国一样)也许是最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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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帝国的组成部分可以做这样简短的列举。第一,在2003年,美国在130个国家拥有700多个基地(和234个军用大基地),大量的临时的装置不计算在内。25万多名在海外服役的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美国控制的广大区域工作,这些区域就是划分世界的太平洋、南部、中心区域。美国用54艘核潜艇、12艘航空母舰、12艘直升机母舰和一个巨大的保障舰队,控制着海洋指挥权。在太空、空中和陆地上的现代战争中,美国的优越性几乎是无可挑战的。第二,在经济上,美国的财富规模也是令人震惊的。据统计,美国在1999年几乎生产了世界总产值的1/3;[100]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是中国的5倍。作为一个大规模的买主和卖主,作为控制世界贸易和金融组织的最有发言权者,作为许多世界大公司的母公司,美国能运用大量的“软实力”。第三,经济的成功和美国式民主的声望及吸引力,已经结合在一起在全世界创造了新的桥头堡的影响。经过与外国的合作和友谊,美国获得了巨额回报,美国通过教育联系和最富有的定居美国的移民建立了社会网络,给美国势力更广泛和更深入的扩展提供了方便。美帝国(像以前的英国一样)不是官方政府的保护者和各国政策的制定者,所以加速美国扩张的许多能量是非政府的和私人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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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可能关于被高估的帝国资产存在争议会导致逐渐收缩,也容易浪费。一个精明的观察家建议:美国的军事力量,能轻易地控制全球的共同空间。但这种军事力量无法在密集的占领地、庞大的综合性城市或地形不适合使用机械化火力的不规则战争中发挥作用。在这些地区使用大规模的军事力量可能代价更高,自然损失更重。[101]以建立亲善政权和强制镇压为支柱,证明将来未必比在越南更容易。军事失败会降低威望和道德水准,刺激更进一步的反抗。随着东亚和南亚变成世界最具经济活力的区域,美国的经济实力很可能面临同样的消耗。美元的价值已经依靠日本和中国储蓄的流入,只要这些储蓄改变流动方向,美国将经历严重的打击。随着美国商业贸易在世界范围的扩散,它曾经拥有的竞争优势现在被其他经济发达国家广泛地分享。[102]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表明,美国已不能(即使付出沉重的代价)通过大量的原则、规定、惯例和公约,承担起统治全球事务的重任,因为这需要取得全球的一致同意。在美国的大众文化中,一种驯服的顺从不再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当本地文化的保护者对他们的文化影响感到担忧时,文化抵制可能会更迅速地蔓延,这一点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中尤为突出。随着文化影响的代价上升,美国的利益下降了,美国的纳税人可能会怨恨帝国的负担,并对努力保护美国力量的一枝独秀失去信心。变革的周期会再一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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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论上,这样做能纠正单极世界的不平衡,他们确实这样做了,但很难有把握做好。第一,美国的军事力量可能缺少在“竞争激烈的区域”赢得非常规战争的威力,因为往往在那些区域发生的战斗不含高科技军事武器,伤亡特别大。但美国发现有盟国可能愿意(为钱)去打这样“恶劣的战争”而付出代价。第二,美国工业可能失去竞争力,美国的贸易失衡甚至更无法扭转。但美国作为全球经济的金融中心角色,以及美元价值和美国军事势力间的复杂联结,使美国能收取其他国家付出的巨额“租金”,直到将来有一天替代美国的国家出现。第三,文化抵制前景不明朗——除了有限的形式——随着美国媒体产品、教育规定和研究活动对美国文化的大量输出,很多国家将会限制美国“盎格鲁文化”的传播。在21世纪早期,大多数证据却与此相反。第四,虽然世界不同地区政治集团的合作无疑会有些变动,但抵制美国势力很可能会变得日益困难。国家边界(特别是弱国)将变得越来越开放,在跨国公司(不管是商业公司还是非政府组织)内部的跨国利益,从某种意义上看仍在增长。集结“民族主义”力量来反对外来的压迫者可能变得更不容易。其他形式的抵制就像抵制美国自己一样直接抵制它的盟国。没有另一个赞助商承诺国际的支持,因为这样的代价比本地抵抗的高代价还要多。第五,在所有对将要出现的新的对手预测中(中国可能是通常的嫌疑对象),社会政治改革的内在压力将会挫败它们向超级大国地位前进的步伐,这种可能性至少是存在的。最后,国内反感美帝国负担的可能性,主要依赖于美国征税的多少。以上所有的原因都非常难以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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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说美国的霸权会无限地存在下去。而是从任何一个标准来看,今天的美国在势力上超出了我们已经看到的自15世纪早期以来任何帝国的限度。那些把美国的霸权地位比作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的作家,暴露出对两国历史的令人震惊的忽视。美国霸权会使世界更安全呢,还是通过不良管理的干预激化了世界的冲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没有哪一种预言是可靠的。正如所有前人一样,我们面临的未来,没有猜测,只有制订我们的计划。经济一体化的狂乱步伐(我们称为“全球化”)会大幅度地放慢,还是反转?先前的评论将会失去它的大多数效力,我们对将来的看法,也和对过去一样,将会不断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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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种迷惑引起了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law Milosz)的关注,详情参见他的著作The Captive Mind (1953;pbk edn Harmondsworth,1980),pp.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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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L.Barnes (Harmondsworth,1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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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是W.K.汉考克(W.K.Hancock)提出来的,参见他的著作Argument of Empire,published as a paperback in both Britain and America in 1942.For the wider scene,Suke Wolton,Lord Hailey,the Colonial Office and the Politics of Race and Empire in the Second World War:The Loss of White Prestige (London,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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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参见 O.A Westad,Cold War and Revolution:Soviet-American Rivalry and the Origins of the Chinese Civil War (New York,1933),pp.177–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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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参见D.C.Engerman,Modernization from the Other Shore (Cambridge,Mass.,2003),pp.262–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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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参见H.W.van den Doel,Het Rijk van Insulinde (Amsterdam,1996),pp.284,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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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自Wm Roger Louis and Ronald Robinson,‘The Imperialism of Decolonisation’,Journal of Imperial and Commonwealth History 22,3 (1994),p.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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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份印度官方备忘录的题目:英国忧虑现代亚洲帝国——中国的前景,详情参见Lanxin Xiang,Recasting the Imperial Far East:Britain and America in China 1945–1950 (Armonk,NY,1995),p.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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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Westad,Cold War and Revolution,pp.173–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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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这一问题最好的讨论参见Hans van der Ven,War and Nationalism in China 1925–1945 (London,2003),ch.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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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在1946年“五月四日指示”下,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详情参见Selected Military Writings of Mao Tse-Tung (Peking,1963),pp.32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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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owe,The Origins of Japanese Trade Supremacy (London,1996),p.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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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D.Norman (ed.),Nehru:The First Sixty Years (2 vols.,London,1965),vol.2,p.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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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Westad,Cold War and Revolution,p.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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