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511340
家人有宝器，尚函匣而藏之，况人主之山海乎？（禁耕第五）
1707511341
1707511342
这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更进一层。所强调的是，自然富源都是专制帝王私有的。“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佐助百姓”这已经是君王的最大慷慨了。
1707511343
1707511344
1707511345
VI 文学曰……自利官之设，三业之起，贵人之家云行于途，毂击于道，攘公法，申私利……执国家之柄以行海内……威重于六卿，富累于陶卫，舆服僭于王公，宫室溢于制度……妇女被罗纨，婢妾曳纻……是以耕者释耒而不勤，百姓冰释而懈怠。何者，已为之而彼取之，僭侈相效，上升而不息，此百姓之所以滋伪而罕归本也。
1707511346
1707511347
大夫曰：官尊者禄厚，本美者枝茂。故文王德而子孙封，周公相而伯禽富。水广者鱼大，父尊者子贵……故夫贵于朝，妻贵于室，富曰苟美，古之道也……居偏户之列而望卿相之子孙，是以跛夫之欲及楼季也……（刺权第九）
1707511348
1707511349
桑弘羊公然辩护专卖事业的人宜贵，毫不掩饰，这是专制主义的逻辑。若有人要把盐铁论传统比拟于社会主义，应该注意这一条。
1707511350
1707511351
以上为财政和政治的理由。
1707511352
1707511353
（一）反对派对于财政理由，以弭战、息民答之。按照当时情形来说，霍光的弭战息民的主张是对的，武帝在时已经走向这条路了，虽然武帝开拓疆土，开汉民族武功于绝域，绝不可以厚非的。
1707511354
1707511355
（二）反对派对于政治理由的反驳，最强有力的一点是：“三桓专鲁，六卿分晋，不以盐铁。故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萧墙，而不在朐邴也。”（禁耕第五）从历史上说，一切专制主义王朝的倾覆，不在萧墙，就在大泽中的陈胜吴广身上，这是不错的。然而反对派说“工商之事，欧冶之任，何奸之能成”，却是不懂得专制主义的逻辑的。朐邴不可能成为三桓、六卿，然而让文景时的放任主义发展下去长期不变，“众邪群聚，私门成党”，专制主义本身的基础是会被倾覆的。——“私门成党”的政治是希腊罗马的豪富贵族政治，而不是专制主义政治。中国这个大陆国家没有条件形成希腊罗马的政治，那么“众邪群聚，私门成党”的结局就一定要成为又一度治乱循环的原因，而由乱致治的结果，则还少不了是专制主义。
1707511356
1707511357
反对派的错误，是在于把“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之义”这种政策的两类不同对象混淆起来了。“下藏于民”是可以的，但只能下藏于佃民。若“下藏于民”的结果变成“众邪群聚，私门成党”，那就要颠覆反对派自身奉为圭臬的专制主义本身了。儒家本来是不懂这一条的，所以儒者是“迂儒”。
1707511358
1707511359
以下是关于经济的论辩。
1707511360
1707511361
I 大夫曰：“工不出，则农用乏；……农用乏，则谷不殖。”（本议第一）
1707511362
1707511363
文学曰：山海者，财用之宝路也。铁器者，农夫之死士也。死士用则仇雠灭，仇雠灭则田野辟，田野辟而五谷熟。宝路开则百姓赡而民用给，民用给则国富。……夫秦楚燕齐士力不同，刚柔异势，巨小之用，居局之宜，党殊俗易，各有所便。县官笼而一之，则铁器失其宜，而农民失其便……
1707511364
1707511365
盐冶之处，大校生依山川，近铁炭，其势咸远而作剧，郡中卒践更者，多不堪，责取庸代。具邑或以户门赋铁，而贱平其准。良家以道次发僦运盐铁，烦费，百姓病苦之。（禁耕之五）
1707511366
1707511367
这一点被驳斥得体无完肤了：（1）专卖，不足以利工，而足以害工。因为它把多种用途的铁器均一化了。（2）官营工业的劳动使用徭役劳动。（3）“以户口赋铁，贱平其准”，不是配购，就是配售。（4）官营工业，产品及原料的运输用徭役劳动。
1707511368
1707511369
1707511370
II 大夫曰：管子云“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器械不备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商工不备也”。陇蜀之丹漆旄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楠梓竹箭，燕齐之鱼盐旃裘。兖豫之漆纻，养生送终之具也，待商而通，待工而成……
1707511371
1707511372
商不出，则宝货绝；宝货绝，则财用匮……（本议第一）
1707511373
1707511374
文学曰，古者，商通物而不豫，工致牢而不伪。故君子耕稼田渔，其实一也。商则长诈，工则饰驾（原文作笃，依郭校本作驾）……昔桀女乐充宫室，文绣衣裳，故伊尹高逝游薄，而女乐终废其国。今羸驴之用不中牛马之功……美玉珊瑚出于昆山，珠玑犀象出于桂林，此距汉万有余里。计耕桑之功，资财之费，是一物而售百倍其价，一揖而中万钟之粟也。夫上好珍怪则淫服下流，贵远方之物则货财外充。是以王者不珍无用以节其民，不爱奇货以富其国……（力耕第二）
1707511375
1707511376
这一段，问题复杂，需要一个极漫长的历史时期才能得出结论，盐铁论双方对此都未作出正确的结论。
1707511377
1707511378
“文学”的理论是重农主义的理论，但是跛行的重农主义理论，长期为我国所宗奉，还流入法国（17世纪），启发了魁奈。不过魁奈不同于“文学”，而魁奈也未得出正确的结论，到Adam Smith（亚当·斯密）手里，才有了较大的变化。
1707511379
1707511380
III 大夫曰：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冲衢五通，商贾之所臻，万物之所殖者。故圣人因天时，智者因地财，上士取诸人，中士劳其形。……故乃商贾之富，或累万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
1707511381
1707511382
文学曰：……耕不强者无以充虚，织不强者无以掩形。虽有凑会之要，陶宛之术，无所施其巧。自古及今，不施而得报，不劳而有功者，未之有也。（力耕第二）
1707511383
1707511384
这一段，桑弘羊说的是商人的致富术，不是治国经世之道。文学的答复，则是总体分析，而且答复得很强有力。
1707511385
1707511386
盐铁论的经济分析并未展开。按上面摘录的三段，其中两段可以说有了结论，即：（1）农器是农业生产的重要因素，但铁冶专卖实在不足以帮助农业；（2）从全国国民收入来说，离开农工发展商业，确实是重末轻本，无益于国计民生。另一段，关于商业交换的发展，各地资源的开发利用，奢侈之风和对农民的剥削程度，国民经济的发展这一系列问题，盐铁论未及展开，两千年来的中国历史也未及展开，只形成一个治乱、俭奢、重本轻末和重末轻本的循环。
1707511387
1707511388
（一）中国历史上的武功（汉武、唐太宗到开元的对外开辟等）和文化，都离不开对农民剥削的加深。每一朝代的极盛时代，同时就是剥削程度上升的时代，是商工发展的时代，也是农业总产量提高的时代，可是同时也是农民生活下降的时代。
17075113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