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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评书体现代小说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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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小说的审美目标是让农民喜闻乐见。他总是着眼于读者，从文艺接受的角度来评判文学创作的高下得失。他认为“中国过去就有两套文艺，一套为知识分子所享受，另一套为人民大众所享受”。他对“五四”新文学的欧化倾向以及从西方文学环境中养成的“门户之见”是反感的，“厌其做作太大”，所以他执意要回归到民族的、民间的文学传统中来，满足农民的审美情趣。他明确宣称，“我写的东西，大部分是想写给农村中的识字人读，并且想通过他们介绍给不识字人听的，所以在写法上对传统的那一套照顾得多一些。”〔6〕尽管赵树理所指责的新文学“欧化”的倾向的确存在，但他对“五四”新文学以及外国文学的反感也表现出比较狭隘的文化心态，这妨碍了他的创作朝更博大精深的路向发展。由于赵树理这种非常“农民化”的审美观念正好适合解放区时期及其后的民族化大众化创作的趋向，所以赵树理的创作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被推崇到主流文学的显著位置。赵树理的成功也得力于他非常执著地为农民服务的意识，而且不能不承认，赵树理矫枉过正，在艺术形式与审美观念上回归传统与民间，将文学之根深深植入北方中国黄土地中，其小说在现实主义艺术创造上确有重要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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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现代小说体式主要是外来的，1918年胡适首先引入的“横截面”式的结构方式，决定着“五四”以来现代短篇小说的基本格局。此后，鲁迅等曾为促进现代短篇小说的民族化做过巨大的努力，但主要是从传统诗歌、戏剧、绘画中吸取中国传统的“从形似中求神似，由有限中出无限”的美学原则、白描手法，以及对于作品诗的意境的追求，而小说叙述方式与结构方式仍然主要借鉴了西方，与中国传统叙述方式的联系较少。西方小说“横截面”式的结构方式，犹如植物学中通过年轮研究树木、医学中通过切片观察细胞，显然与近代唯物主义思潮的发展、自然科学的进步有着密切联系，表现出现代化的特征；但却与处于文盲、半文盲状态的中国农民的文化水平、欣赏习惯不相适应。这样，一方面“五四”以后出现了从内容到形式都具有现代化特点的新式小说，另一方面，吸引农村读者和市民读者的，仍然是章回体式的通俗旧小说（包括一部分鸳鸯蝴蝶派小说）。现代小说如何以民族化、大众化的形式赢得普通民众读者的欢迎，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当解放区进一步明确文艺必须以人民大众、特别是工人、农民为主要对象以后，这个问题更加尖锐。赵树理为解决这一艺术难题做了自觉的努力，并且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他对中国以说唱文学为基础的传统小说的结构方式、叙述方式、表现手段进行了扬弃与改造，创造了一种评书体的现代小说形式，既使农民为主体的中国读者乐意接受，又能够反映现代生活，表现现代中国人的思想、情感与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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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赵树理扬弃了传统小说章回体的程式化的框架，而汲取了讲究情节连贯性与完整性的结构特点：开头总要设法介绍清楚人物，故事连贯到底，最后必定交代人物的结局、下落，做到故事来龙去脉清楚，有头有尾。例如《小二黑结婚》，小说从“刘家峧有两个神仙，邻近各村无人不晓：一个是前庄上的二诸葛，一个是后庄上的三仙姑”说起，接着分别讲二诸葛、三仙姑的故事，再逐一介绍小说主要人物小芹、金旺兄弟、小二黑；从第六节“斗争会”开始，情节逐渐发展，到第十三节“看看仙姑”故事结束，但仍然加写一节“怎么到底”，对两个“神仙”的变化做了明确交代。在故事叙述过程中，又借鉴了传统说书艺术中“扣子”手法，在不破坏情节完整的条件下，做到大故事里套着小故事，并保留故事中的种种关节来吸引读者，类似于传统小说中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整个叙事结构完整，脉络清楚，又时有波澜，能够“抓”住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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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在描写与叙事的关系上，吸取传统评书式小说的手法，把描写情景融化在叙述故事中，把人物放在情节发展矛盾冲突中，通过自身的行动和言语来展现其性格，少有静止的景物与心理描写。在描写的“粗细”上，赵树理又摒弃了评书在小趣味上大加渲染的传统手法，适应今天读者的要求，力求使故事进展得快一点，主要的内容厚一点。赵树理十分注意使创作能够适应自己的直接的读者层——农民群众的欣赏水平、习惯、审美要求。赵树理注意小说故事性与讲述性，使小说不光能看，也能朗读。这种口头性文体对于小说叙事结构的创新，丰富了现代小说的表现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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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小说叙事风格明快、简约，富于幽默感，很大程度上得力于他对小说语言艺术探索的成功。他不但在人物对话上，而且在一般叙述的描写上，都是口语化的，他的语言具有明白如话的特色，而且吸收了传统说书艺术的长处，能琅琅上口，具有可朗读性。但赵树理不同于那些仅仅模仿照搬传统形式的作家，在他的作品中，很少用方言、土语、歇后语；他绝不为了炫耀自己语言的知识，或者为了装饰自己的作品来滥用它们，他经过精心的选择、提炼，力图用最普通、平常的话语来准确又传神地表现最丰富、复杂的内容。日常生活中的“大白话”，到了赵树理的笔下，就有了生命，发出光辉。也常是新词旧用，俗语妙用，在语义的转换生成中产生一种解颐幽默的效果。在语言的艺术性和通俗性的结合上，赵树理的语言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赵树理小说的风格适合农民大众，却又是非常个人化的。赵树理那种乐天、深厚而又幽默的情性，很自然地融会在他的泥土味的小说叙事格调之中。赵树理的小说即使不署其名，读者也很容易把他和其他作家区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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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是有意将小说作为通俗故事来写的，他对小说叙事结构和语言的探索，获得了突出的成就，实现了艺术性与大众性的比较完美的结合。这正是赵树理创作的主要特色和贡献，并由此决定了赵树理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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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扬：《论赵树理的创作》，《周扬文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486—4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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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普：《赵树理印象记》，转引自黄修己：《赵树理评传》，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4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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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赵树理：《决心到群众中去》，《赵树理文集》第4卷，工人出版社1985年版，第14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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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赵树理：《也算经验》，《赵树理文集》第4卷，第139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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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郭沫若：《读了〈李家庄的变迁〉》，《沫若文集》第1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第3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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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赵树理：《〈三里湾〉写作前后》，《赵树理文集》第4卷，第1485—14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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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本章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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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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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生于山西省沁水县尉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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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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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考入山西省立第四师范学校，受“五四”新文学的影响，后参加革命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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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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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到沁水县城关小学教书。开学后一个月被捕，因无证据被送往“自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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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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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从“自新院”放出，长期漂泊，做过录事、差役、店伙、代课教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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