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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进化生物学、遗传学、人类学和环境科学的黎明 05 GENETICS PLUS TIME 基因加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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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 Jones史蒂夫·琼斯伦敦大学学院人类遗传学荣誉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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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不同于物理学，在更深的意义上看，牛顿的物理学就是错误的，而孟德尔主义和达尔文主义从深层意义上讲都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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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加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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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我正在研究一个小问题，那就是蜗牛和果蝇的基因。我想我对这个主题也并没有多少兴趣，但它是一个更大问题的子集，这个更大的问题就是：“生命是简单的吗？”而答案也许比你想象中的更加简单，因为进化的规则都是直白的，扭曲或修改规则最终大都被证明是不必要的。它确实就像达尔文的结论一样，或多或少是正确的。大多数新发现都与他的思想很吻合。到20世纪末，生物学看起来变得比20年前更加简单了，但让我感觉有点吃惊的是，对公众而言，生命从本质上看就是一团乱麻。当然，如果你只是关注细节的话，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复杂。DNA的序列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麻烦，根本找不到任何头绪！但是，就像达尔文常说的，经过改变的继承（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或者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基因加时间”，依然是生命的基础。生物学不同于物理学，从更深层次的意义上看，牛顿的物理学就是错误的，而孟德尔主义和达尔文主义从深层意义上讲都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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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那你想要怎么说服公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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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我确实有这个胆量想要重写《物种起源》，也许有人会说我自大，我在我的新书《达尔文的幽灵》（Darwin’s Ghost）里就曾表达过这个意愿。我的想法是，去掉达尔文所说的他的“冗长的论证”，并且用新时代的事实而非1859年的事实来重新构造这个理论。为了惹恼我的出版商，我说过：“这或许是一本烂书，但它是个好点子，而且让我感到震惊的是，达尔文的论证是如此站得住脚。”我们想过，为了促销，可以在堪萨斯州发行一个用沥青浸染的版本，如果你不爱读，你还可以用它当燃料烧火，但是我们也很高兴地想到，一些神创论者在谴责这本书并把它扔进火里之前，他们或许会先读读。与反理性主义者争论的困难在于，他们不易被理性争论所影响。尽管像著名生物科学家史蒂芬·古尔德（Stephen Gould）这样的人，在试图应用理性争论上做出了引人注目的工作，但其实大多数反理性主义者不会被任何你所展示的事实说服。所以，我的书对他们而言可能没有任何影响。在堪萨斯州，还有这个州里整个的神创论运动，出现古怪的事情也没什么新鲜的。那些人总是假设，当《物种起源》出版之后，街道上就会血流成河，城市会化为灰烬，教堂会灰飞烟灭，成百上千的人会在绝望中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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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都不是真的。后来在一群学者之间开展了许多场严肃的辩论，到了19世纪末，英国和美国的大多数宗教人士都设法和达尔文达成了和解。他们有两种方式，并且他们认为自己的方式都是合理的。其中一种方式是说，《创世记》里的故事是一个隐喻，其中的每一天都代表上百万年。另一种方式来自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即创世那6天是真实的，但是在那些日子里，上帝特别给了人类一种后生物学的灵魂，这种灵魂是不需要基因的，也不会留下化石。大多数宗教界人士都乐于接受这个观点，教皇自己最近也发布了类似的声明。直到20世纪60年代，那些毫不妥协的神创论者才清醒过来，他们大多是美国人。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大多数神创论者都是右派，他们倾向于认为左派（自由党）对他们的反对里存在这样一个阴谋：如果左派的人劝说他们相信进化论，那么进化论一定是错误的。但是，任何一门科学都不是这样的，它无关乎谁相信与否，重要的是它正确与否。而我不得不说，进化论确实是真的，不必理会其他上百万人会怎么想。但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出反抗理性的热潮。也许只有美国人才能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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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进化论思想本身又是怎么进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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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事实上，进化论只在一些并不必要的方向上进化了，因为如果你回过头去看最近30年里关于进化论的很多争论的话，随着知识的增长，它们现在都已经消失了。拿间断平衡论（punctuated equilibrium）来说，它曾是一个很有用的理论，它让生物学家对自己关于进化的理解没有那么沾沾自喜。还有，一直倍受争议的共生适应性（coadaptation），这个概念是说，基因并不是像单独的粒子那样工作的，而是和谐互动的整体，这样就降低了进化的速度，因为很难在整体上从一个状态进化到另一个状态。或者像休厄尔·赖特（Sewall Wright）伟大的想法所表达的那样，大多数进化都是偶然发生的，因为当你要解决一个个小瓶颈时，自然选择永远不会跳过这个瓶颈引起的不适应性，而从一个形态转化为一个新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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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大多数看似不可解释的现象都可以用达尔文主义的理论来说明。从达尔文去世那天开始，人们一直都在寻找他理论的瑕疵。虽然发现了某些瑕疵，但他的理论基石还是可以很好地流传下去。那些大多数不断进化的进化论思想已经绝迹了，但是最初的思想依然全盛。在1859年提出的进化论里，唯一遗漏的一个重要的进化论思想片段就是遗传的机制，一旦补上了这一点，整个理论基石就变得非常完美，以至于我们争论的很多东西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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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那些可以对堪萨斯州和神创论者的思想有引导作用的公众理解，他们对科学是怎样看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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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越是优秀的科学家，心智就越狭隘，这是一条很普遍的规律。科学就是这样，这是对所有狭隘的心智集合的一次“校勘”。有时候我们会看到更开放的思想家，我认为古尔德就属于这一类，他们可以看到那些想象力有限制的广教派（基督教中的一个流派）看不到的模式。对公众理解科学而言，最大的问题在于不以科学的方式去看问题，堪萨斯州和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有这个问题。对于你可以称之为科学语法的东西，人们完全没有想法，而科学语法正是科学的运作方式。很多人觉得，因为科学里充满了分歧，所以它就是错的。但是科学不同于宗教，宗教里充满了一致意见，至少对拥有同一个信仰的群体而言是这样的。而且，在科学领域我们不会对所认同的东西说得太多，而是集中关注那些难题。任何一门科学，如果所有人对它的所有东西都赞同的话，那么这门科学就没救了。比较一下在《圣经》里创世神话的信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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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在英国，达尔文主义依然是一个大问题。关于达尔文的书也经常髙踞畅销书榜首，而同样的书在美国却只获得了评论界很少的注意，基本上就是无声无息地上市下市。这是不是因为达尔文是英国本土出生的人，所以英国人更关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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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有这样的因素。达尔文的头像被印在20英镑的纸币上，你每天都能看到他那张脸。他确实是英国人的老乡，在英国他是一个标志性人物。他确实影响了每一个人，不仅仅只是一个令人赞叹的科学家，还是一个有着令人激动的、有趣人生的人。每个学校里的小孩都可以告诉你“贝格尔号”（Beagle Voyage）是什么。而且，他给人如此有魅力的个性形象，这也有助于他的形象深入人心。这就是为什么有这么多关于进化论的最佳科普读物。如果古尔德或者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写的是关于氯的化学成分这样的书，他们还会这么有名吗？我能肯定的是他们的书只是很有趣而已，但是就我所知，没有什么“氯之王”这样的人物，可以让你为他编织这么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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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您怎么看待正在兴起的进化心理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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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对于这整个领域，我感到有些失望，因为我发现这个领域里的很多东西都不过是对平淡事物的平淡述说而已。人类行为的某些方面，理所当然是从过去有修正性地继承而来的。大约有一半的基因要在大脑里启动，但是说这些基因与其他基因不一样，它们不能进化，这就太愚蠢了。很清楚的是，我们是从社会性灵长目动物起源而来的，所以单独囚禁被认为是仅次于处死刑的惩罚，就毫不奇怪了。如果我们是从本来就很孤单的猩猩起源而来的话，那么最严酷的惩罚应该就是逼某人去参加一个晚宴聚会了吧。所以，很明显，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存在进化心理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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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把这种显而易见的东西伪装成一种见解。其实我们还有很多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比如，继母杀死她们的小孩的比率有多少？这才是有意义的社会科学问题。但是，我不得不说，对于比起继母，亲生母亲更爱她们的小孩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但是进化心理学家就会跳出来嚷嚷说，我们有了这个非常棒的发现，和发现双螺旋一样棒：母亲爱她们的孩子而已嘛！我会说：“你说什么？”还有男人比起女人更有暴力倾向，等等。当然，我早就知道了。这些都没错，但是不够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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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有大量伪科学的阴影围绕在这个主题上。我想这也是某种新的神创论。在堪萨斯州，没有什么可以用进化论来解释。因为它就是错的，如此而已。但是，对大多数进化心理学家而言，人类社会的所有事情，如战争、和平、强奸、婚姻等，都可以用基因所承受的压力来解释。但是如果所有事情都可以被解释的话，那么就没什么可以被解释了。你不再需要任何实验，所有这些都写在伟大的“达尔文主义圣经”里了。我已经看到过借助进化论来解释痤疮、闲聊、在舞厅跳舞等很多事情了，这就是一个叫作“名字与解释”的室内游戏。就像对神创论者而言，所需要的就是信仰而已一样。那些幼稚的达尔文主义者已经陷入一个不能输的境地里了。如果你能在《圣经》或《物种起源》里找到万事万物，那么去做科学就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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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论之于社会科学家，就像雕像之于鸟儿，这是一个很方便的平台，可以把那些被误解的观念扔上去。关于进化心理学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大多数公众都把它当作这门学科的中心，它差不多已经从进化本身的实践中消失了。也许在心理学会议上还会被提起，但是从来不会在进化论的会议上被提起。我参加过很多这样的会议。人们会争论化石记录、DNA、动物行为、亲缘选择、物种本质，所有问题都是开放的，但是在进化论者眼中，进化心理学也没那么有价值。我也从未在关于进化论的科学会议上看到任何支持者。有一种达尔文主义式的平行宇宙存在于艺术系中，但我不认为通过艺术系谈论科学有多大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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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你想用《达尔文的幽灵》一书实现什么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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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我写这本书的部分原因是出于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博士所说的：“除了为了赚钱，没有人会去写作。”但是，我这样做，也是因为这里有一个鸿沟需要被填补。关于进化生物学已经有很多好作品了，但是还没有任何一本关于进化的好书。古尔德关于化石的著作富有激情，也写得很好；道金斯写的是自然选择；平克谈论的是行为；戴蒙徳写的是人类自身的生物历史。但是这些主题里的每一本书都只是进化故事的一小部分，都只是《物种起源》里的一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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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一些同事和我都曾考虑过，我们或许可以写一本关于进化的教科书。关于如何去写这本教科书，我还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就是拿起《物种起源》说：“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内容；我们只要使用同样的逻辑，把现代的事实放进去就行了。”一旦我们开始这样做，很明显的是，这就不是一本书了，而是一座图书馆。它会极为庞大，从亚里士多德到动物园的所有东西都要写进去。所以，这个想法就被我抛诸脑后有20年了，然后我开始以小得多的规模去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要知道省去哪些内容。但是，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最初的《物种起源》一书的结构太牢靠了，即使省去很多内容还是可以支撑起来。它拥有叙事般的流畅，还有一个稳固的构架，现在的所有发现不过是在它那非凡的城墙上打上一个螺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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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ge：你看到最近的生物科学走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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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琼斯：最近是到了反省的时候了。5年前，乐观主义者说，我们很快就能治愈基因疾病了。但在过去这12个月里，他们就明显沉默了，我相信未来两年里，他们还会变得更加沉默。那件伟大而不可完成的人类基因组测序工程，实际上并没有回答很多问题。反而是问题在问他们。想要立即获得回报这种希望也太乐观了。1540年，心脏才开始被解剖；1670年左右哈维发现血液循环；但是首例心脏移植是在1966年。我不会说，从人类基因组测序到基因的医学应用还要400年时间，但是这确实需要比任何人所希望的还要长久的时间。我确实感觉，现在生物学需要做的就是坐下来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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