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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与心境：中国的园林 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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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的园林艺术发生兴趣，开始于60年代于美国留学的时候。在哈佛大学佛格美术馆的东方图书室里，抄录中国建筑的资料，随手也抄录了一些园林的资料，翻拍了一些照片；我自此发现中国的园林比中国的建筑更能引人入胜，而且更能突显中国文化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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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对中国园林的看法逐渐形成。自西方功能主义的理论着眼，我肯定了园林建筑的重要性。明末以来文震亨到计成、李渔的建筑观，使我看到中国知识分子的理性的一面；但自资料的摹绘中，我也感觉到中国园林反自然的本质。回到台湾后我写了《明清建筑二论》这本小书，其中一篇就是使用了这些资料与想法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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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台后，在东海大学担任建筑系主任。一方面努力推行美国式的建筑教育，一方面则念念不忘中国的建筑与园林，进行传统建筑与园林的研究。板桥林家宅园的研究报告是我写的第一篇园林的分析，这篇文章对我而言，并没有解决我对中国园林的种种疑问，反而使我感到进一步的兴趣。我不了解为什么中国文化会产生这样的庭园，以苏州园林为代表的中国园林，其真正意指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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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至1975年间，我去美教书一年，并于返台前在欧陆旅游，深入穷乡僻壤，感触至多。1975年秋返台，在东海大学发表了《中国人的环境观》的演讲，开始了我对中国建筑文化的探索。自此后的十年间，我一方面积极参与传统建筑的维护，一方面尽量阅读一切中国文化的书籍，包括“二十五史”在内，希望掌握中国文化的精神，自里面找出中国园林产生背景的答案；在这期间，我研究了绘画中的建筑与园林，并忽然对足以代表中国文化精神的陶瓷与器物发生浓厚兴趣。经过几年的努力，自觉对中国文化产生一种体会，开始返视建筑与园林，颇有豁然贯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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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运，恰巧于此时，《联合报》王董事长委托我设计休闲中心，使我有机会设计了南园。在此之前，我为嘉义县政府设计了吴凤公园，但并没有完全利用中国园林的原则；南园则是一个糅合了台湾地方传统建筑与中国传统园林的作品，我使用了绘画中的观念。南园引起了民众对中国园林艺术的广泛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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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科学博物馆紧锣密鼓的筹建过程中，我没有停止对中国园林问题的思索，但是有系统地写一些东西却是当时幼狮公司的总经理王生年先生的鞭策而产生的。他筹划下完成的丛书“华夏之美”非常成功，希望我写一本《中国园林之美》填空。我答应他把近年思索的结果写出来，但因为公务太忙，一拖就是数年，才勉强凑齐。这时候他已经离开幼狮公司而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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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成后，觉得与该丛书的内容不甚相符。清代以前的中国古代园林没有留下任何遗迹，我写的东西，是根据我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参考手边的文献所推论出来的；是一种理论，不完全是事实。幸蒙幼狮公司慨然同意，单独印成一本专书。由于大量插图的需要，又花了一年多的工夫去收集。古代园林没有实物只好用绘画去暗示，有一阵子，我几乎要写一本“绘画与园林”的书了。为了赶快结束这工作，我收起心来，把图片选好。有关近代园林的照片，我选了黄永洪、汪荷清拍摄的幻灯片，避免借用已出版的资料。故宫的图片要感谢袁旃小姐的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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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本书，既非论文，又非通俗读物，既非画册，又非专著，是对中国园林文化诠释的尝试，希望引起广大读者深度体会中国园林的兴趣；对于关心园林的学术界，则希望起抛砖引玉的作用，不要在大陆的记录性著作里打转。最后我要感谢幼狮公司的朋友们，愿意不怕麻烦，使这本书终于与读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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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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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与心境：中国的园林 第一章 自《上林赋》看秦汉的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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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与心境：中国的园林 我国的园林艺术始于何时，今天已无可考。自经验推断，我国文明在殷商时已相当发达，历两周至战国，近一千年间，各种艺术均灿然大备，相信园林艺术必亦有相当之水准。可惜实物与文献两缺，今天已无法知其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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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上我国园林学家均把《诗经》中歌颂文王灵台、灵沼的话，作为我国园林艺术最早的证据，同时说明古代的园林建设是以君民同享为目标的。《诗经》上的这两首诗，原文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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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王在灵沼，於牣鱼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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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一首，提出“灵台”这个名词，文意为建造灵台的时候，老百姓来帮忙。第二首则提出“灵囿”、“灵沼”两个名词，描述文王在囿、沼之中，鸟兽鱼类都欢迎他的情形。这都是赞美文王如何受到人民的拥戴，甚至畜类亦为之感动。就园林建设而言，这里只提出台、囿、沼（池）等组件而已。但我们自简单的几句话中，已知宫廷的园林所具有的功能了。我们知道帝王的园林自周代已开始带有享乐的精神生活的性质，不只是原始时期的狩猎专用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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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周文王同时或略早，历史就记载商纣王的宫苑了，只是传统上，我们喜欢代表圣贤道统的文王来为园林拉开序幕而已。《史记·殷本纪》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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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取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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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也没有风景的描述，但“沙丘苑台”中的一个“苑”字，中多置鸟兽，可知是取乐用的猎场。“苑台”二字相连，可知是苑中有台，“台”字实际就是宫的代用词。苑、台在一起，就是宫苑的意思。当时的宫殿都是建在广大的台基上的。上引《史记》的同一段文字中，就描述了纣的“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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纣是一个天才，他“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是一个文武全才。他是因目空一切、爱好淫乐而亡国的。代表他荒淫无道的记载，就是酒池肉林那几句话。但是在痛恨他的荒淫之余，应该注意此处使用了“池”与“林”两个字。我们自此可见，在纣的时代已经有池与林的观念了，也就是有具体的自然景观的观念了。纣这样有才具的人，在清醒的时候，可能要欣赏池、林之美的。为酒色所迷时，就以酒肉取代了。但这段记载，在园林的意象上，比文王的灵台、灵囿要清楚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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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园林一直到秦汉时的上林苑，才在后代文人的描述中，呈现了比较明确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