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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与心境：中国的园林 [:1700290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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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与心境：中国的园林 第二章 神仙与中国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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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象与心境：中国的园林 中国园林与神仙之说有关系吗？似乎是不可思议的，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国古人造园，并不是只造一个景致，却表现了很多象征的意义，神仙之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就我国明清的园林来看，神仙的观念好像并不存在，但是自高古到宋元，园林与神仙的想象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本章将简单地分析神仙说与中国园林间这种关系存在的原因，及其发展的阶段。由于古代园林已无所存，故本章仍然是一种文献性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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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的园林艺术之不能脱离神仙之说，若就文化的整体去观察，就觉得很自然了。我国秦汉之前的远古文明，基本上是一个神话的文明。这一点，与古代希腊是没有分别的。试想古希腊留传到今天的文明遗迹，不论是小型的文物，或建筑与都市，哪一样不与神话有密切的关系？东西两大文明之间的不同，乃在于古希腊的神话被发展为宗教，到了公元前5世纪的黄金时代，又与美术结合在一起。而在东方的中国，神话受到强力的人文思想的压制，一直潜存在文明的下层，成为中国文化中潜藏的力量。中国的人文思想就是周朝开始制订的礼制，到孔子发展成熟的儒家思想。这种思想注重意识层面的理性，不讨论“怪力乱神”，一旦为统治阶层所采用，原始时代的神话就受到压制了。然而神话是远古时代人民生活的一部分，仅凭在形式上的压制是不能完全清除的，所以在没有另一种信仰的力量出来取代它之前，它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园林是我国古代发展得很早的一种贵族的艺术，它完全不受神话的影响是不能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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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由于两种文明发展方向上的歧异，文化的产物受到神话的影响也大不相同。在古希腊，由于神话已经宗教化，故乃通过一种全民的信仰，普遍地流传，在正面上，积极地表达出来的。因此神话是古希腊文明的重心，是一切文学艺术的骨干。而在我国，由于人文思想的压制，它必须蜕化为“仙话”，成为文明的梦呓，以反派的、叛逆的角色，偶然地突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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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与仙话的分别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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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在今天看来，全是些无法解释、没法采信的怪异故事，与梦无异。但是对古代人来说，那都是很实在的，它是人类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以解释当时的社会制度与传统的仪典与习俗，反映了人类潜在的恐惧、希望、欲念与情绪。它是一种超自然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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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专家的研究，“仙话”是神话的一种，自人类的理性去衡量，仍然是些无法解释的怪异故事。然而它却失掉了原始时代的神秘与恐怖，成为文明人可以“了解”的传说。因此，仙话是人性化了的神话，它就更直接地表现了人类的愿望与梦想了。自今天的心理学家看来，神话是有心理学的深度的，有助于了解原始时代的人类心灵如何在特定的时空中求调适；而仙话是很肤浅的，它所反映的内涵，只可以自表面上了解。这样去看两者的分别，神话常常是带有悲剧性的，最终表现出人类可悲的命运；仙话则常是喜剧性的，表达了人类为自己的满足而塑造的故事。所以有人说，仙话的特色就是个人享受的、利己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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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引一有名的例子来说明神话演变为仙话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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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在《山海经》中，本是一个很可怕的怪神，专掌瘟疫与刑罚，“豹尾虎齿”，是半人半兽的。也许由于“王”字这名称的暗示，到较后期的《穆天子传》中，叙述周穆王到弇山去看他，乘坐的车子由八匹骏马拉着，还与西王母以诗歌酬答。这时候的西王母是帝王之流的人物，与人间的天子相提并论了。到了《淮南子》里，西王母就有了“母”性，原来是凶神，改为了可以赐“不死之药”的吉神。到了东汉，“西王母”正式被解释为住在西天的王母，不但个性慈祥，而且年轻漂亮，已经是今天流行于民间的“王母娘娘”了。为了使这位可爱的王母娘娘不至于缺少配偶，汉人发明了“东王公”，以相匹配。《中国古代神话》的作者袁珂先生，自近代民间传说的整理中，发现西王母与东王公匹配之事，感到大吃一惊。其实近年来发现的汉代画像镜上，已有东王公与西王母配对的实证，是不必大惊小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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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西王母演变的过程中，早期可怕的形象是神话，后来逐渐人间化，演变为穆天子之传说，又经过文人的粉饰，方士的附会，才变成美丽的神仙故事。儒家思想对这些一律指为“怪力乱神”，但是美丽的神仙故事，既然是大家共同的梦想，在没有宗教的社会里，可以弥补心灵的空虚。神仙的思想对中国艺术的发展乃在这种情势下发生它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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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神话与仙话是以反派的角色出现，在思想界，与儒家相对立，古老神话的保存与仙话的产生乃道家的贡献，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在春秋、战国时代，神话就通过多种艺术留传下来。除了儒家之外，各家的著述中都少不了，可见周代以前，中国人是生存在神话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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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末年，民智发达，神话开始变质，或受到文学家的润饰，如屈原的《九歌》、《天问》，就是把神话与传说写成悲歌一样的文学，以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哲学家们为了解释自己的思想，则利用之以为事例与寓言。据说《庄子》一书在古代是充满了神话的，后来被道学先生们逐渐净化了。这种说法是否正确不必计较，但道家自周末到汉代，持续地发展，后期的著作《淮南子》与《列子》中充满了神话是无疑义的。道家在传诵神话时，不但在介绍古老神秘的传说，而且掌握了神话中的超凡、脱俗的精神，与解脱现世束缚的自由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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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庄子》对后世的影响是无法量度的。其内篇第一篇《逍遥游》，开始就是大鲲与大鹏的故事。通篇看来，大鲲与大鹏的神话不过是与小虫作对比，说明物各有性，其实小鸟亦不见得不如大鹏。但是他对大鹏的描写，却把神话中的气势贯注到中国文学、艺术的传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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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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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虽然希望读者接受大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法，但其描述文字的气势，使人心胸畅朗，油然而生美感。这是多壮大的想象力！多令人向往的景象！绝云气，负青天，看天之苍苍，其远无极，振翼九万里，是什么气魄！中国后世的文学与艺术重在气势，用语夸张，无不是庄子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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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又借接舆之口说了一个无稽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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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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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崇尚理性的庄子而言，这只是一个顺手拈来的比喻，说明人之不能相信的事情，很多是因为知识不及。然而他这个比喻，加上他所下的无法判断其真伪的结论，后世的道家之流就不客气地完全相信，形成中国通俗宗教的一部分。“乘云气，御飞龙”，又可以“吸风饮露”，能长生不死，又无俗世求生之累的神仙，就成为无宗教信仰的中国人所希冀为真实的事情了。庄子实在是把神话转变为仙话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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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南汉墓石柱拓片 汉代是神话与仙话支配的时代。此二石柱拓片恰可说明神话、仙话转变时代的信仰。两柱之上半为太古神话，左图是人面兽身的伏羲与女娲各执直规与剪刀，右图之羽兽人物故事不详。两柱之下半则各为东王公与西王母，及捣药童子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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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庄子》中有一句“列子御风而行”的话，后世之人，就写了一本《列子》，伪托为古书，扩展了庄子在神仙之说方面的领域。在其卷二“黄帝”中，顺着庄子所说的仙人故事，编造了黄帝梦游“华胥国”的仙话。这个神仙之国的国民完全无忧无虑，无嗜欲、爱憎，过着自然的生活。最使后人羡慕的，是他们能“入水不溺，入火不热。斫挞无伤痛，指擿无痟痒。乘空如履实，寝虚若处床”。他们生活中没有畏惧，个个都是神仙。《列子》的作者认为统治者用王道治国，是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的。这就是把老庄的无为而治的人间观念，发展为逍遥自在的人间天堂观念了。在同一章中，《列子》又把庄子的神人故事再说一遍，并强调了不事劳动也可生存的观念。神仙之国，“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春，风雨常均”。真是贫穷的农业社会梦寐以求的理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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