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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规理想国 读图时代的左手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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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工作之前，曾混迹于建筑设计行业“枪手”大军行列。所接触到的建筑设计单位，有“名门大派”，也有“江湖怪侠”，对这个行业了解不可谓不深。尽管名分不同，但它们的工作方式却非常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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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全新的建筑设计生产过程，我把它称做“左手设计”流程。拜微机、互联网和读图时代之赐，左手设计似乎实现了市场经济下业主、建筑师和消费者共同期待的帕累托最优，达到了效率与收益的完美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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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左手设计”，Ctrl C + Ctrl V是也。请留意电脑键盘左下方磨得发亮的那几个键。将自己或他人已有的设计成果拼贴、重组、微调，成为新的设计方案，是左手设计者的工作方式。看似简单，其面上成果非但没有缩水，反而大大扩容，尽管方案质量并不一定相应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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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建筑师充分利用闲置的左手资源，以最不可想象的方式，在十年时间内完成了工作方式和生产模式的革新，借经济起飞之势，一同参与推动了全国性的城市建设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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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没有电脑普及和信息井喷，这一局面就不会出现。工具进步是创造性的源泉。然而事实证明，对工具有意或无意的误用，却将极大地扼杀创造力，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制造劣质产品。工具越先进，破坏力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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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设计”是一套完整的工作方法，也是一套标准化（却并未制度化）的建筑生产模式。它的主要特征就是：最大限度地减少工作人员的脑力付出，以空泛的新颖取代原创性，以附会的解释抹除相关性，以图像成果压制图纸成果，为效率牺牲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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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深说，这意味着“建筑师”职业内容的重大变革。以往的图纸技术人员，如今成为建筑设计（主要是外部形象和容积率）产品的市场中介，斡旋于业主、评委、电子资源库和劳力公司之间，将设计任务切块、分包，协调督促各方提供条件、完成任务，收取相关劳务费。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一切得以实现的三大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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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支柱：建筑图像出版物与传媒。模拟宣言：“我们要创造开源、共享、前瞻的高性价比概念网络，让大师走进生活。”它为建筑师的左手设计提供了概念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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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来，建筑出版方面，著作、译著和原文书籍数量激增，内容容量也飞速增长。20世纪80年代现代建筑观念“启蒙”阶段令人们高山仰止的大师和理念，一夜之间出现在身边；铺天盖地的文字、图片包围着建筑师和大众，自说自话地宣扬各种先锋思想、明星建筑师和巨型事件，形式口味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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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出版物本来充当着专业内部权威话语的载体，承担某种价值取向。但是，载体本身也是产品，必须考虑市场需求。假如资本市场首重的是运营效率和投资回报率而不是品质，那么很多建筑师就会较少关注后者。为了迎合大宗客户——建筑师的口味，图像成为建筑书刊和网络媒体的主要内容。与此相应的，是幅面中图纸数量的相对削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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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不仅造成了建筑师专业价值观的转变，也参与了中国建筑商品化的过程。书刊中图像的增加使建筑的文化价值与其使用价值之间产生越来越大的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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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筑师和市场埋头追随图像视觉潮流的同时，建筑知识界也意识到这种倾向。带着某种批评、保守主义和怀旧立场，学术话语几乎彻底地抛弃了形式探索，转向文保、生态、节能等建筑的技术侧面，建筑话语整体呈现出疲软的“发展厌倦”和“创新恐慌”。市场与学术隔阂日深，对大众而言，“有观点”的学术阅读越来越少，“无深意”的形式阅读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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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传媒高度发达，建筑图像在较以往大得多的媒介系统中运作。各种传统媒体在网站上建立链接，书籍、杂志与读者互动，某些内容实现在线共享。学术资源在高等教育体系内完全免费公开，图片的索取和应用变得简单廉价。未来的建筑师在学习过程中已经学会如何调度概念资源，完成自己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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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潜流暗涌，大量地下建筑出版物，以高效、精准和专业的姿态强势进入视野。这里不涉及版权问题，无须翻译、无须等待审批、无须建立销售渠道。它们自建网络、批量制造、服务周到、送货上门、真假莫辨、质优价廉。它们锁定客户，采取点对点的营销方式，紧随国际潮流，一夜之间摆上建筑师案头，随即掀起一股模仿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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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共享、市场竞争和地下出版物的出现，共同促成了概念贬值，明星建筑和明星建筑师成为大众话题，设计形式的专业性和严肃性日益衰退。BBS式的情绪化评论成为普遍接受的建筑认知方式，人们乐于争先发表理论虚无主义见解，然后坦然接受最大利益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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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形加剧了本土建筑话语的缺失。对建筑师而言，大量外来的前卫图像、概念的轰炸既不能简单排斥，也不能一味追随，这也让潜心探索本土话语的过程变得异常困难。建筑图像出版物与传媒已经极大地影响了中国建筑的生产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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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支柱：建筑绘图软件和后期表现软件。模拟宣言：“解放右手，开发左手，零成本、高收益，一本万利的革命性生产工具。”它为建筑师的左手设计提供了工具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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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绘图软件的应用，给类似的形式资源调度提供了极大便利。风格本身也被抛弃了，设计降格为拼贴，建筑各部分整体美学上的协调也可以无视，建筑师大多不再提出主张，唯一的标准似乎就是资方的主观判断象征之下的市场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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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国人的隐讳不同，矶崎新直接指出中国巨大的建设量和设计效率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非法软件拷贝和不负责任的、粗糙的拼凑式设计，这也就是库哈斯所说的“在中国做设计好像种杂草”。“左手设计”本身的简单、粗率是大干快上的整体形势所致，还是文化断层之下个体不负责任的结果，让人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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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辅助之下，形式的批量复制、泛滥加速了形式的商品化。形式的商品化无可厚非，可是形式的假冒伪劣生产必将危害环境品质。大规模、大排档式的地下形式生产，使得某种建筑形式可以迅速流行、泛滥并遭到唾弃，从而加速了中国城市风貌的转变，使城市成为大量粗糙、虚伪的建筑产品的陈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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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左手设计时代，以低效率为代价追求高品质，不但要受到市场的制裁，也要面对舆论的轻视，这种情形让建筑师抛弃了伦理负担，轻装上阵，以轻描淡写的无可奈何，笑对来日的审判。建筑师是无神论者，我们并不相信圣经中的话：“主的审判即刻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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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支柱：建筑效果图公司等专业包装服务行业。模拟宣言：“我们的目标，是完成没有建筑师的设计，实现没有设计的世界。”它为建筑师的左手设计提供了人力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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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建筑表现已经不是建筑师的工作，它成为独立、专门的服务行业。建筑表现也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形式表达，而成为建筑商业包装的一部分。建筑表现的商业化、效果图公司和模型公司的出现，使得设计作品的直观表现（主要是效果图，也包括模型、多媒体、动画、打印、装订等）成为建筑设计与消费市场的连接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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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仿真技术的出现，使得设计作品的三维模拟变得简单，这为一种基本不同于专业话语（平立剖面等技术图纸）的表达方式创造了可能，几乎立刻得到市场和大众的认可。然而，图画从来都不只是客观、直白的。计算机时代之前，手工透视图的绘制就不反对虚设配景；从一开始，电脑效果图中就充满了蓝天、白云、绿地等大众喜闻乐见的元素，画面主体除了建筑，还要有汽车、鲜花、树木和流水来渲染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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