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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儒学史 [:1702022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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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儒学史 第五章 浙中王门的儒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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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史可以有不同的写法。可以有哲学史的写法，也可以有社会史和文化史的写法。前者的优点是单刀直入，提纲挈领，直接把握儒者的思想宗旨，但对产生此种学术的种种背景和机缘往往弃置不顾。后者对背景机缘的把握有优长之处。但往往对思想的提揭不很显明和直接。台湾学者吕妙芬认为，在思想史研究方面，以往以精英学者的文本为主要分析对象，其他则从略和被化约的作法在二十世纪后半期以来遭到了极大的挑战，【1】研究范式的改变是势不可免的。其次，某些通行的学术话语在以上学术范式改变的背景下显然是过时了。就阳明学研究来说，过去那种以西方启蒙思想中的民主、自由、个性解放等为价值标准来判定阳明后学中哪些派别、人物是进步的、符合历史潮流的，因而是值得挖掘和大书特书的；哪些派别、人物是落后的、不符合历史潮流的因而不予关注等做法，是必须抛弃的。因此，本书对明代中后期儒学的叙述，不限于阳明弟子，虽然阳明弟子是十分重要的方面。即使对阳明弟子的叙述，也不取“阳明学”的研究方法，分弟子为现成派、归寂派、修正派等。【2】本书采取分地域介绍阳明弟子的做法，这样做的好处是避免在分派上过多的理论枝蔓，而直接切入其学说及产生这些学说地域上的原因，因而具有更多的思想史、文化史的色彩。此外，关于明代儒学特别是阳明学的研究，民间讲会是其中十分重要的方面。而目前学界这方面的研究成果非常丰富。【3】为避免枝蔓，本书的论述以主要学者的思想宗旨及其发生的影响为主，其他则不多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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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徐爱及阳明学的初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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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尝说：“阳明之学，得门人而益彰。”【4】王阳明的学术，赖弟子广为推阐发挥，才有耸动当时、震耀后世的力量和影响。阳明自三十六岁赴龙场前始授徒讲学。此时之门人，多为阳明乡邑之士。如徐爱、蔡宗兖、朱节等。龙场归后，四方弟子益进。《明儒学案》浙中王门学案之综述中曾提到范瓘、管州、范引年、夏淳、柴凤、孙应奎、闻人邦正等人，其余则姓名不彰，故黄宗羲有“当时好修一世湮没者，可胜道哉”之叹。【5】浙中王门，以学行著名者有王龙溪、钱德洪、季本、黄绾、董澐、陆澄、顾应祥、黄宗明、张元冲、程文德、徐用检、万表、张元忭、胡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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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爱（1487—1517）字曰仁，号横山。正德三年举进士后，曾与阳明同舟归越，所记阳明舟中论学语，即今之《传习录》上开头部分。此部分最能说明阳明早期学术宗旨。而徐爱于正文前所加之案语，亦最能说明阳明初讲学时受众的反应。其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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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爱始闻而骇，既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综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处困静养，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公至正之归也。爱朝夕炙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欬，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传闻之说，臆断玄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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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徐爱之跋语亦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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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旁蹊小径，断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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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皆透露出，王阳明早晚岁讲学之重点不同，弟子对于阳明学说之接受，也有早晚岁之异。此为阳明弟子学说面貌不同之一大缘由。另外可注意者为，徐爱所记这部分王阳明语录中，有一段关于良知之界说，其中言：“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8】此段话，有本体，有功夫，有先天，有后天，完整地表现了阳明的致良知思想。此时虽尚未以致良知三字为全部思想的概括，但阳明此后的思想实以此为基础。致良知的思想早岁即有，不过未专提此三字为整个学说之宗旨耳。此点对研究阳明学说一生之发展过程甚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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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徐爱为阳明早期弟子，又是阳明妹婿，对阳明初始教旨知之甚悉。故他的一些零星记述，对研究阳明早期思想十分重要，如他概括阳明早期宗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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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吾师之教，谓人之心有体有用，犹之水木有根源，有枝叶流派。学则如培浚溉疏。故木水在培溉其根，浚疏其源；根盛源深，则枝流自然茂且长。故学莫要于收放心，涵养省察克治是也。即培浚其根源也。读书玩理，皆所以溉疏之也。故心德者，人之根源也，而不可少缓；文章名业者，人之枝流也，而非所汲汲。学者须先辨此，则是辨义利之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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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话，标揭阳明早期学说重点甚为显明，从中可知，阳明一生精神早晚期并无变化，变化者，此根本精神所含摄之内容，及与此内容相关的各阶段之讲学口号。又，阳明三十九岁自谪所龙场升庐陵知县，不数年门人大进，以至有编列《同志考》录名之需。徐爱编此考并作序，序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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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重光以来，世方大疑以怪。而有能挺然特出真心信向不为所挠者，顾弗可谓豪杰矣乎？则相与共室堂，朝夕切磋，观善砥行弗替，务期大成，期斯道复大明可矣。【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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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中录姓名、乡贯、年龄及及门时间。此举之目的，主要是为了以后日久验证弟子之真伪，及学术上能否大成，是否背离师说等，以此警惧弟子在及门之初就能立志。此序对研究阳明早期讲学授徒活动也有一定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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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爱年寿不永，不幸早逝，所遗留的文字很少，现只有友朋所编辑的《横山遗集》，且其中大部为诗文，不足见其思想。但其中所透露的阳明早期思想遗迹，却对阳明学研究十分重要。这是我们叙述徐爱的着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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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王畿的先天正心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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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中学者力量最大者莫过于王畿，其先天正心之学，在明代思想史上发极大之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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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畿（1498—1583）字汝中，号龙溪，浙江山阴人。少年任侠，不喜儒者往来讲学。阳明喜其才，多方诱之使亲向儒学。【11】龙溪于嘉靖二年（1523）阳明居越时受学。逾年，学大进，深得阳明赞许。时阳明弟子甚多，不能一一指授，先由龙溪与钱德洪教授，然后卒业于阳明，门下称为教授师，在发挥与传播阳明学说方面，有莫大之功。其著作今整理为《王畿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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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溪于阳明居越时受学，习闻阳明晚年境界高明、本领阔大之时之讲学语【12】，加之资性明敏，洒落无羁，故为学多就高明一路。龙溪之学，可称为先天正心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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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本《大学》八条目之一，指心无忿懥、恐惧、好乐、忧患的端正状态。程颢在《定性书》中形容为廓然大公、鉴空衡平。朱熹继承程子之意，解正心为：“其未感之时，至虚至静，所谓鉴空衡平之体，虽鬼神有不得窥其际者，固无得失之可议；及其感物之际，而所应者，又皆中节，则其鉴空衡平之用，流行不滞，正大光明，是乃所以为天下之达道，亦何不得其正之有哉？”【13】仍是心的无滞无系状态。王阳明以正心为诚意格物功夫中心的无所偏颇，无所系缚状态，即“正心只是诚意功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常要鉴空衡平，这便是未发之中”。【14】而龙溪的正心指良知心体的本来正当、本来无疵的性质。先天正心之学指以先天本正之良知心体为第一义，用此去泯没、消融后天之意念的功夫方向。此学主要继承了阳明晚年“致吾心良知所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之旨，与任意念生起，由良知判断辨别，从而为善去恶的后天诚意之学适成对照。所以王龙溪首辨先天与后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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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先天之学也；诚意，后天之学也。……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从意生。心本至善，动于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体上立根，则意所动自无不善，一切世情嗜欲自无所容，致知功夫自然易简省力。所谓“后天而奉天时”也。若在后天动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杂，才落牵缠，便费斩截，致知功夫转觉繁难。欲复先天心体，便有许多费力处。【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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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功夫为正心、诚意，先天、后天，这在王阳明思想中有其根据。王阳明曾说：“功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功夫亦各有用力处：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16】在王阳明这里，整个功夫即诚意之学。此诚意指良知当令，心之全体天理流行。达到诚意有两种不同的功夫路向，一是让良知本体流行，而良知不学不虑，出之自有天则，故此路向为先天正心。一是让心中意念生起，良知从而省察克治。意念为后天形下心之经验，故此路向为后天诚意。王阳明早年兢兢业业、亹亹翼翼，对恶念之克治如猫之捕鼠，故为后天诚意之路向。而晚年则多单提口诀致良知，主张“致吾心良知所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故倾向于先天正心。龙溪自以为得阳明晚年究竟之旨，且以推明先师之学为己任，故以先天正心为宗旨，终身持守。四处周流讲学，亦莫不以此为讲论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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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龙溪既以先天正心之学为宗旨，则他第一步就是肯认良知心体之本来存在，本来具足，先天良知本来可以恃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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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独知者，非念动而后知也，乃是先天灵窍，不因念有，不随念迁，不与外物作对。譬之清净本地，不待洒扫而自然无尘者也。慎之云者，非是强制之谓，只是兢业保护此灵窍，还他清净而已。……悟得及时，虽日酬万变，可以澄然无一事矣。【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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