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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儒学史 [:1702022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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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儒学史 第六章 江右王门的儒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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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为宋元以来学术文化发达之地，书院林立，生员众多。其中又以吉水、安福、庐陵、泰和等地为最。又阳明一生军事、政治、学术活动与江右甚有关系，其弟子就《明儒学案》所记，亦以江右为最多。其中学行皆著者，有邹守益、欧阳德、聂豹、罗洪先、刘文敏、刘邦采、黄宏纲、何廷仁、陈九川、王时槐、邓以赞、万思默、胡直、邹元标、宋仪望等数十人。其间学术宗旨颇不一致，但大体倾向笃实用功，主张良知经锻炼后方可恃任，较少就王龙溪高明卓绝一路。黄宗羲曾说：“姚江之学，唯江右得其传，东廓、念庵、两峰、双江其选也。再传而为塘南、思默，皆能推原阳明未尽之旨。是时越中流弊错出，挟师说以杜学者之口，而江右独能破之，阳明之道赖以不坠。盖阳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亦其感应之理宜也。”【1】此说甚得江右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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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邹守益的“戒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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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守益是最能体现江右学风的人物之一。邹守益（1491—1562）字谦之，号东廓，江西安福人，正德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世宗朝，因大礼议上疏忤旨，谪广德州判官。迁太常少卿，升南京国子祭酒。后以直言落职，居林下讲学。其著作由门人编为《东廓邹先生文集》十二卷，现补充整理为《邹守益集》二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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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守益初见阳明于赣州，是为父求墓表。听阳明讲学，破心中之积疑，遂称弟子。邹守益之为学宗旨为“戒惧”。戒惧也即敬，指通过功夫使良知本体保持其精明无杂之本来面目。此本来面目流行于具体事为，日用伦物才能合宜。所以邹守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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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要旨，只在修己以敬。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杂以尘俗也。戒慎恐惧，常精常明，则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故道千乘之国，直以敬事为纲领。信也者，敬之不息者也，非敬之外复有信也。节用爱人，使民以时，即敬之流行于政者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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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戒慎、此敬，只是提出了一个用功的总方向、总目的，并未提出具体修养方法，故可推行于一切处。此总方向、总目的与阳明致良知之功夫要领良知常精常明一致，可以涵盖许多具体功夫，邹守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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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之教，乃从天命之性指其精明灵觉而言。《书》谓之“明命”，《易》谓之“明德”。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无往而非良知之运用，故戒慎恐惧以致中和，则可以位天地，育万物；而扩充四端，则可以保四海，如运诸掌。良知之明也，譬诸镜然，廓然精明，万象毕照，初无不足之患，所患者未能明耳。好问好察，以用中也；诵诗读书，以尚友也；前言往行，以畜德也。皆磨镜以求明之功也。及其明也，只是原初明也，非合天下古今之明而增益之也。博文格物，即戒惧扩充。一个功夫，非有二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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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惧就是保持良知之精明灵觉，使良知展开其功能。良知本来具足，戒惧是警醒其良知。好问好察等，皆是戒惧之具体功夫。使良知精明之一切功夫，皆可涵括于戒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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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守益反复强调，戒惧是作用于心之本体而非具体事为，故戒惧是一总的态度、总的方向。具体事为念虑上虽亦可戒慎恐惧，但作为为学宗旨之戒惧，其指向在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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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慎恐惧之功，命名虽同，而血脉各异。戒惧于事，识事而不识念；戒惧于念，识念而不识本体。本体戒惧，不睹不闻，帝规帝矩，常虚常灵。则冲漠无朕，未应非先；万象森然，已应非后。念虑事为，一以贯之。是为全生全归，仁孝之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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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本体之本来虚灵，即全生全归。这是戒惧之旨的根本任务。故邹守益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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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起灭之意，尚是就事上体认，非本体流行。吾心本体，精明灵觉，浩浩乎日月之常照，而渊渊乎江河之常流。其有所障蔽，有所滞碍，扫而决之，复见本体。古人所以造次于是，颠沛于是，正欲完此常照常明之体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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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也是指出，戒惧主要不在旋起旋灭之念虑上，而在心之本体上。保持心本体之精明灵觉，就是戒惧。扫除心本体之蔽塞，复其本体，也是戒惧。故戒惧就是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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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守益继承王阳明人心是天渊，去其障蔽就是本体之意，故他反复强调良知本来具足，良知本自天机活泼之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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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之明，人人完足，遇亲而孝，遇长而弟，遇君而忠，遇夫妇而别，遇朋友而信，无往非明德之流行。流行之合宜处，谓之善；其障蔽而壅塞处，谓之不善。学问之道无他也，去其不善以归于善而已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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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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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精明处，自有天然一定之则。可遂则遂，不可遂则止；可效则效，不可效则止；可从则从，不可从则止。真是鸢飞鱼跃，天机活泼，初无妨碍，初无拣择。所患者，好名好利之私一障其精明，则播糠眯目，天地为之易位矣。【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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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作为善良意志本身，能随时合宜，表现为符合当下情景的伦理角色。这一点，自阳明、龙溪都加以强调。而邹守益因为承认良知先天完足，故对此亦首肯，而特别提揭良知与具体事物体用不二这一点。他曾与门人讨论清明之心与好善之意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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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诸生：“平旦之气奚若？”曰：“觉得清明。”曰：“好恶相近奚若？”曰：“觉得无好恶。”曰：“清明者，心也。而无好恶则有心而无意。清明者，知也。而无好恶则有知而无物。二三子试思之，果有无意之心、无物之知乎？”曰：“平旦之气，湛然虚明。果日当空，一物不留。”曰：“一物不留，却是万物毕照。一物不留，是常寂之体；万物毕照，是常感之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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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以为湛然虚明，无有好恶，便是心的最佳状态。而邹守益则认为，寂感一如，体用无二。常寂之体与毕照之用一而不二。只有此一而不二，良知代表之至善本身才能通贯周流于具体事物，才能机轴常活。而这正是戒惧之旨的根本目的所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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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性是天命之性。性字从心从生，这心之生理精明真纯，是发育峻极的根本。戒慎恐惧，养此生理，从君臣父子交接处周贯充出，无须臾亏损，便是礼仪三百，威仪三千。【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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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育峻极”与“三百三千”，语出《中庸》，前者指至大无外之道，后者指道之具体表现。在邹守益此段话中，发育峻极指本体，三百三千指本体之发用。精明真纯之体，就在君臣父子交接之用中。体用不二，互相发明：“古人发育峻极，只从三百三千充拓，不是悬空担当。三百三千，只从戒惧真体流出，不是枝节检点。”【10】这一点邹守益反复强调，他的中和、博约、下学上达皆从此根本义旨中推出，如他论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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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感无二时，体用无二界。如称名与字，然称名而字在其中，称字而名在其中，故中和有二称，而慎独无二功。【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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