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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的规矩 《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以戏剧发声的女性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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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创作于1833年，在法国被称为戏剧界的“第一部女性主义宣言”。不过，这部在法国家喻户晓的戏剧，直到2013年9月20日才首次登陆中国。剧作家缪塞如诗的语言，导演玛丽·莫朗的现代演绎，演员以舞蹈和形体展现挣扎与情欲的表演，都令人印象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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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乔治·桑在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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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虚构的古代那不勒斯。世家子弟凯利欧爱上了法官的妻子玛丽安娜，可他不敢接近玛丽安娜，于是向自己的好朋友、法官的表兄弟奥克塔夫求助。奥克塔夫是一个英俊开朗的青年，他看不惯自己的法官表兄陈腐老朽而又一副统治者的模样，遂答应凯利欧作为信使，向玛丽安娜传递爱意。然而，奥克塔夫代凯利欧示爱之后，玛丽安娜并未动心，反而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克罗迪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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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娜并不了解凯利欧少爷，她不愿做他的情妇，并对他的轻佻行为表示愤怒。这在当时的法国社会是很少见的。那个时代的女性并没有独立的社会地位。剧作家缪塞借玛丽安娜之口说道：“一个女人，究竟算是什么呢？不过是人们一时的消遣品，不过像一只易碎的酒杯，里边装着甘露，男人一饮而尽，然后随便一抛，一个女人，就是片刻的玩物！当男人碰到一个女人，不是可以说：‘又是快乐的一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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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奥克塔夫和玛丽安娜在酒馆再次相遇，奥克塔夫再次代凯利欧表达对玛丽安娜美貌的赞美之时，玛丽安娜也再次辛辣地讽刺道：“酒如同女人，一个女人难道不也像这个玻璃瓶，是个封了口的水晶瓶吗？里边不是也装有酒水或者琼浆，两者的力量和价值不同吗？其中，不是也有普通酒与基督泪之分吗？您的心卑贱到什么地步，竟然要您的嘴唇去教训它呢？您不喝老百姓喝的酒，却看得上老百姓喜欢的女人，这个金黄色的瓶子里，盛着美味佳品的精髓。这种琼浆玉液，是维苏威火山的岩浆在烈日下酿成的，您喝下去之后却晃晃悠悠，有气无力地投入一个娼妓的怀抱。您以喝酒水为耻，觉得难以下咽，啊！您的口味很高，但是，您的心却可以得到廉价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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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再被视为花瓶、不愿人们只关注自己的外貌，正是那个时代刚刚觉醒的女性主义思潮借戏剧发声的表现。缪塞能关注到这一点，或许与他和乔治·桑的交往与恋情有关。1831年，乔治·桑带着一儿一女定居巴黎，很快就成为巴黎文化界的红人，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追随者。她开始了蔑视传统、崇尚自由的新生活。抽雪茄、饮烈酒、骑骏马、穿长裤，男性打扮、男性做派的她终日周旋于众多的追随者之间，并借自己的作品公开宣称：“婚姻迟早会被废除。一种更人道的关系将代替婚姻关系来繁衍后代。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既可生儿育女，又不互相束缚对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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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时人们的普遍观点是：一个自由的、不羁的、充满活力的男人，是一个伟大的男人；而一个拥有这样生活的女人，则是一个肮脏的女人。尽管如此，乔治·桑身边仍然围绕着一大批在文学艺术领域名留青史的人物：诗人缪塞，作曲家肖邦、李斯特，文学家福楼拜、梅里美、屠格涅夫、小仲马和巴尔扎克，画家德拉克洛瓦等。他们中的许多人成为她庞大的情人队伍中的一员。相传，缪塞和乔治·桑的相爱是缘于一位出版商在一次宴请中特意安排他俩坐在相邻的位置，他们互相吸引、互相欣赏并坠入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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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段恋情维持时间不长，也只是乔治·桑漫长生命中的惊鸿一现，但对于缪塞却有着致命的影响。他们一起旅行，一起工作。当旅行到意大利威尼斯的时候，体质素弱的缪塞由于过度劳累而病倒了，而且病情迅速恶化，很快陷入昏迷。整整一个月，乔治·桑和医生必须守候在他的床边。两位看守者在静默的相守中，都不自觉地被对方的学问和修养吸引。几个月后，缪塞病愈了，乔治·桑和医生却深陷情网无法自拔。缪塞只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和乔治桑·友好分手，独自回到巴黎，写下诗句：“一个病体，一个气馁的灵魂，一颗充血的心。”《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也大致形成于这个时期。因而，受到乔治·桑的女性主义思想影响的缪塞，借剧中人大声疾呼，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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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烂裙子的女权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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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或许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当她拒绝了凯利欧的求爱回到家中，却发现她的法官丈夫克罗迪奥正怒气十足地等着她。原来，克罗迪奥看见了她与奥克塔夫在酒馆见面的场景。他教训玛丽安娜道：“酒馆凉棚那种地方，不是一位法官的妻子聊天的场所，如果自己不顾羞耻，在大庭广众中相会，那就等于逼我从此将你关在家中。”他进一步威胁道，“不要逼我运用我许久不用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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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对于女人的统治，不但在作为故事背景的古代那不勒斯是合法的，在旧时代的法国也是如此。男主人可以合法杀死偷情者，可以鞭笞妻子，只要竹条细到可以穿过结婚戒指——这一行为直到18世纪下半叶和19世纪上半叶仍然是合法之举。在演后谈中，导演玛丽·莫朗对观众说：即使在今天的法国，仍有妇女被丈夫贩卖的事情发生。在这个意义上，女人的自由不仅仅关乎爱情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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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缪塞将玛丽安娜丈夫的职业选为法官，似乎也是有深意的。和英国、美国的“司法之神”完全不同，法国的法官只是普通公务员。他们总是执行皇室打击异己的命令，和贵族们沆瀣一气，因而在大革命中往往都是被连带处决的对象。在文学戏剧作品中，他们往往是品格不高的角色。法官的职务还可公然买卖。即使是先哲孟德斯鸠，当年为了筹措旅费，也毫不犹豫地卖掉了世袭的高等法院院长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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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迪奥的蛮横、威逼和暴力，令玛丽安娜愤怒而无奈。在舞台上，女演员吕多维克·博黑撕烂自己的裙子，换上黑色的裤子。这一细节意义重大。鲜为人知的是，一贯以自由主义和启蒙思想著称的法国，数百年来一直有禁止女性直接穿裤子（不在外面加套摆）的法令。这道法令直至2013年1月31日才失效。原来，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巴黎的革命者发起“无套裤汉”运动，以与穿套裤的资产阶级相区别。同时，为把女性剔除出革命者行列，法国革命当局下达了这项禁令：从1800年11月起，任何想要“像男人那样直接穿裤子”的巴黎女性必须获得当地警察批准，否则有可能会被拘留。直到19世纪末，巴黎女性仍须证明自己系工作所需或其他原因才不得不穿裤装，当时不断有女性因违反禁令被送上法庭。在1892年和1909年，当局对这条法律进行了一些缓和性的修改，规定“女性在骑自行车或骑马时”可以直接穿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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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世纪以来，不断有人试图废除这项法律，但都未能成功，部分原因是政府官员认为这项法律并未实际执行，不需要优先处理，而且这也是法国“法律传统”的一部分。实际上，在开明的法国，根本不会有人因为女性穿什么衣服而找她们的麻烦。2012年7月，参议员兼人民运动联盟保守党成员胡佩特向法国妇女权利部部长贝尔卡桑提出公开申请，表示这项法律的“象征意义”可能会“削弱我们的现代意识”，并请求部长撤销此项法律。2013年1月，贝尔卡桑正式宣布，有关部门不得在法国首都巴黎逮捕因穿裤子而被视为违法的女性，这项法律才从此正式撤销。然而在缪塞的时代，玛丽安娜撕烂裙子、换上裤装这一举动无疑是挑衅而危险的，预示着某种急转直下的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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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泼辣、任性、从不逆来顺受的玛丽安娜再度与奥克塔夫见面。她决意叛出家庭，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此时，导演才揭晓当初玛丽安娜嫁给年长自己许多的法官克罗迪奥的背景——她的家中负有重债，根据当时的法律，债务人将被投入监牢，法官克罗迪奥垂涎玛丽安娜的年轻貌美，威逼债务人和债权人双方和解，条件竟然是玛丽安娜嫁给自己，则这笔债务一笔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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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塞最后的光彩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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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塞写出这样的剧情，并不是偶然的。还在上中学时，缪塞就对法律事务有着许多观察。相传，喜欢法律的他阅读了大量的法律书籍，还时常去法庭旁听庭审，他甚至能够背诵很多法律条文。律师依据法律进行申辩、法官跨着方步走出法庭，以及原告被告在法庭上情绪激动以至潸然泪下，所有这些场景，都深深吸引着缪塞。父母对于他学习法律，既无赞许也无反对。但是，当时的非法律因素对法律的左右，使得缪塞对法律逐渐失去了兴趣。然而少年时对于法庭场景的观察，使得他在描述司法人物和诉讼场景时，可谓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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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缪塞对于莎士比亚戏剧的喜爱，也给他的创作打下了烙印。他自己承认，《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受到了莎士比亚戏剧的重大影响。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有大量对于法律问题的关注和关于法律难题的知识，共有超过二十部的莎士比亚戏剧涉及法庭场景。而且，无论在缪塞还是莎士比亚的时代，公众普遍对于法律程序有兴趣。因为当时很少有娱乐节目，人们发现旁观庭审是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茶余饭后，人们经常讨论时下热议的案件。那些在法庭上精彩的辩论和演讲，时常为好事者在沙龙上模仿和重演。有些律师和法官，干脆在沙龙上讨论刚刚尘埃落定的案件，以此展示自己的睿智和才华。而这一切，都得到贵族们或发自内心或附庸风雅的欢迎。当时的一句名言说：“法律是时代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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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7年，英国剧团在巴黎进行为期一年的莎士比亚戏剧的演出，缪塞几乎场场不落，像《威尼斯商人》《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等剧目，他更是反复观看。在创作剧本时，将天性单纯的玛丽安娜置于法律的难题、男性的追求、家长的威压和爱情的旋涡之中，展现出人性的可贵和可悲，成了他自然而然的选择。这一剧目还未上演，即刊登在当时巴黎著名的文学刊物《两世界》上，引来了一片赞誉之词。巴黎的年轻人都争相传阅剧本，并亲切地称呼女主角为“任性的玛丽安娜”或“我们的玛丽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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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从家庭出走，寻找爱人，那么谁都一样。”玛丽安娜这样说道。她不愿接受凯利欧，却爱上了替他传信的奥克塔夫。一贯玩世不恭的奥克塔夫在几番犹豫之后，还是不愿背叛朋友，决定让凯利欧赴玛丽安娜的约。然而此事早已传到玛丽安娜的法官丈夫克罗迪奥耳中。他雇佣杀手，在情敌到家时将其杀害。凯利欧对此毫不知情，在克罗迪奥的花园里中了埋伏，临死前，他以为是朋友奥克塔夫背叛了他。当奥克塔夫赶来时，凯利欧已经断气。带着沉重的心情和长久以来压抑着的对于玛丽安娜的爱，奥克塔夫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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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部戏剧语言优美，故事精彩，但巴黎各个剧院的经理们都并不看好，认为它不具备舞台效果，拒绝上演这部剧。一直到缪塞的另一部名剧《荒唐》上演并取得成功之后，《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才于1851年6月14日在法兰西喜剧院公演。此时距离这部戏剧问世已经过去了18年。演出当晚，缪塞特邀贵宾和剧作家前往法兰西剧院观看。根据当时的报道，“《玛丽安娜的喜怒无常》的上演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演出结束，观众长时间热烈鼓掌，并一齐用有节律的声音呼喊‘玛丽安娜’‘玛丽安娜’。缪塞也不得不走下楼上的包厢，和演员们一齐向观众致敬。他们获得了大量的鲜花和掌声，不少巴黎少女还给予缪塞次次热烈的拥抱和串串多情的香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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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精彩的一幕并不能掩饰缪塞这些年来的颓唐。在这个时期，人们的视野中越发鲜明地出现了两个缪塞：一个是以诗歌、戏剧、小说佳作震撼人的心灵，给人以无穷艺术享受的缪塞；一个是带着某些怪癖、难以理喻的缪塞。当后一个缪塞占上风时，巴黎的酒馆和妓院就会多一个醉汉。肉体和灵魂逐渐锈蚀的缪塞，越发找不到创作的激情与灵感。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的他，在47岁的黄金年龄猝然而逝，长眠在拉雪兹公墓。几年后，乔治·桑写下《他与她》，怀念她与缪塞的浪漫爱情。幕布落下，只有传说一代代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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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颚天使》：女性普选只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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