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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别说：一桩北爱尔兰谋杀案 十 弗雷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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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秋的一天，一辆洗衣店货车开进了贝尔法斯特市郊的双溪住宅区。[1]萨拉·简·瓦尔克下车后向一栋房子走去。这辆货车定期在附近出现。[2]这一带没有多少商店，所以经常可以看见商人挨家挨户地兜售商品。[3]这是一家名叫“四方洗衣”的公司。萨拉每周来一次，带走一堆脏衣服，过几天再把叠好的干净衣服带回来。人们对这个服务很满意，价格也低廉。而且人们喜欢萨拉，她是个漂亮又善于逢迎的年轻女性。[4]司机泰德·斯图尔特是一个来自蒂龙郡的年轻人，主要负责开车。[5]不过他性格随和，也很招当地顾客喜欢。[6]住宅区的孩子们都叫他泰迪。[7]双溪的居民既有天主教徒也有新教徒，但就当时贝尔法斯特的环境而言相对安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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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向一栋住宅走去。一个家庭主妇开了门，她和萨拉正说着话，突然间两人被巨大的爆破声打断。[9]萨拉转身看到有两个人出现，其中一人拿着一挺机关枪，另一个拿着一把步枪。他们正背对着萨拉俯身站在一团烟雾里，朝洗衣店货车的驾驶室进行近距离射击。[10]那是泰德坐的地方。萨拉僵立在门口，无助地目睹泰德遇害。接着其中一名枪手转向了她的方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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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上次拘捕突袭行动的巨大失败之后，英国军方和皇家阿尔斯特警队特殊分队继续集中加大马力，在保皇派和共和党的准军事组织内部获取信息。1972年，布伦丹·休斯开始怀疑D连可能存在告密者。[12]他的情报人员告诉他，一个名叫谢默斯·赖特的年轻志愿军年初时遭到逮捕——自从被捕以后，他总会时不时消失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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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的赖特刚结婚不久。休斯去见了他的妻子凯瑟琳。[13]她说谢默斯2月被捕，落在了英国人手里。不过随后他给她家附近的一个商店打电话留了信息，说他“溜号”了——也就是逃走了。谢默斯现在在英格兰，凯瑟琳继续道。他住在伯明翰，她有他的地址。[14]休斯提出，或许凯瑟琳应该去那里看望谢默斯。休斯这是在争取让嫌疑间谍的年轻新娘也充当间谍：她会去看望谢默斯，并努力说服他和她一起回来。然后她会向布伦丹·休斯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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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飞往了英格兰。可是当她到达那里后，谢默斯却拒绝回家。于是她独自返回，并在利森街上的一间房子里和休斯见了面。在这次任务报告中，凯瑟琳确认了他最坏的担心。谢默斯已经被英国人转变了立场，她说。当她见到丈夫时，他身边有一个英国人陪同——有点像他的上线。不过有一点，她继续道：谢默斯想要抽身。他打算逃跑，逃离他的上线。[15]但他希望得到保证，如果他回到贝尔法斯特，共和军不会枪毙他。对于一个亏负临时共和军的信任并和敌方勾搭上的人而言，这是一个大胆的要求，毕竟犯下这种罪行后基本会被判处死罪。不过休斯感觉这是一个机会，可以了解英军招募双重间谍的内幕，于是他同意做出这一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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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谢默斯·赖特回到了西贝尔法斯特，他在一栋房子里接受了两天的审问。[16]他解释道，最开始被英军逮捕时，他们说可以把他和一桩导致安全部队人员死亡的爆炸案联系起来。他们坚定不移地表示抓住了他的罪证，以致他开始怀疑自己被人告发了——被希望求得宽大处理的罪犯出卖了。他的上线取得他的合作后，他们向他询问了有关武器和炸药的情况。不过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敢死队。他们告诉谢默斯，只要他能给出D连中所有人的名字，他将不会受到任何指控。[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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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斯沮丧地发现自己的连队竟然出现了叛徒——而且还暴露了敢死队成员的身份。[18]讽刺的是，在临时共和军自诩为一支正规军队的初期，他们的构造和英军十分相似，包括营连等级和一条清晰可辨的指挥链。这事实上意味着，一旦敌方成功让某人转变立场，即使是让像谢默斯·赖特这种相对低级别的小兵转变立场，他们就能大致了解共和军的组织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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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特说，在同意充当线人后，他被安排飞往英格兰接受双重间谍的训练。接着他按吩咐飞回北爱尔兰，开始搜集临时共和军的情报。就在休斯专注聆听的时候，赖特描述了派力斯兵营里一处竖有围栏的秘密场地，军方在那里安置着最有价值的线人。[19]英军内部有一支秘密部队，赖特说——他们称之为MRF，共和党和保皇派的线人都由这支队伍掌控。赖特解释道，军方控制了一批人，这些人在诱导下转变阵营，现在为英国人做卧底。[20]MRF的成员会向他们展示葬礼的新闻短片和嫌疑人的监控画面，然后让他们指出认识的人。有时赖特的上线会让他坐上装甲运兵车，然后开到福尔斯路区域。当上线潜行在狭窄的街道时，赖特会透过车上的枪缝向外窥视，辨认他们经过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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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F为这个秘密的叛徒群体取了一个名字，称他们为“弗雷德们”。临时共和军的成员谁也没有弄清这一绰号的出处。然而只要读过弗兰克·基特森准将的著作，就不难意识到“弗雷德们”是一个被策反的团体。过去基特森手下那些在肯尼亚的茅茅线人所戴的白色面罩上有能够透视的眼缝，如今则换成了萨拉森装甲车上的枪缝。赖特说，“弗雷德们”居住的秘密场地是隔离的，所以其他大部分线人他都无法辨认。不过有一个人的名字他知道。“我在那里看见过一个人，”赖特说，“他是我们的人。”[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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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特所说的是一位名叫凯文·麦基的年轻临时共和军，事实上他只是个孩子，来自巴利墨菲连队。[22]麦基尚未成年[23]，这个帅气的十几岁少年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和蓬乱的黑发。[24]他稍微有些龅牙，大家都叫他“鹰钩嘴”。[25]他在西贝尔法斯特长大，喜欢坐在家里的客厅听老式收音机里播放的唱片。[26]他加入了共和军青年团，朝英军和皇家阿尔斯特警队扔过石头。[27]如果保皇派把英国国旗挂在电线杆上，凯文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摇一摆地爬上去把旗子扯下来。他是一个极具魅力的年轻人，被卷入了北爱尔兰问题的传奇和阴谋中。他有些天真，但也会执行“狙击”（我们所知道的那种狙击行动）和安置炸弹的任务。[28]跟他同时期的一名巴利墨菲共和军这样评价他：“这小子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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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凯文·麦基遭到逮捕，并被带往斯普林菲尔德路的军营。[29]他的两位姨妈冒险去军营打听他的情况。[30]然而等她们到达时，却被告知他已经逃跑了。最后家人收到了凯文从英格兰寄回的信，认为他一定是为了躲避军方和警察才搬到那里的。[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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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他成了告密者。英军在凯文被捕当晚的正式记录中指出，他在被拘留以后“提供了”关于一处特殊财产的信息。[32]记录中接着列出了从该地址的共和军武器库里找到的一系列武器。根据记录，麦基在当晚将近11点时被捕，而那栋房子刚过午夜就遭到了搜查。所以他肯定在被抓以后马上转变了立场。谢默斯·赖特告诉休斯，麦基“很喜欢”参与“弗雷德们”的行动。[33]MRF的军方成员也看中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少年，他们喜欢他逞能的性格。[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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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弗兰克·基特森在肯尼亚招募被俘的茅茅参与策反团体时，他发现他们需要被“驯化”，并将这个过程比作驯马。他不会选择拥有狂热信仰的人，他们的立场太难以转变，而是专注于招募那些主要出于社交原因参与武装运动的人：因为他们的朋友在这么做。基特森在他的一本书中指出，最合适的招募对象是那些拥有“冒险精神”的人，那些“认为拿着枪当土匪很好玩”的人。[35]他们“最容易对付，因为他们最容易满足”。在肯尼亚，这类新招募的卧底就是基特森愿意把自己的枪交托出去的人，让他们在巡逻的时候拿枪，满足他们的冒险欲，也让他们感觉自己是团队中可靠的一分子。在贝尔法斯特，MRF给了凯文·麦基一把手枪和一个肩背的枪套。[36]他把枪套背在身上四处炫耀，就像芝加哥的黑帮一样。作为一名“弗雷德”，他有权携带武器并在英军的基地靶场进行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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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共和军追捕到麦基的时候，他身上正背着那个枪套。[37]跟谢默斯·赖特一样，他在审问中供认了自己对组织的背叛。[38]然而现在，临时共和军发现自己的处境变得耐人寻味。一方面，他们确认了两个叛逃者，他们背叛组织并同意跟敌人合作。通常而言，他们会被送上军事法庭，被判有罪，然后被枪毙后抛尸街头。不过英方似乎不知道休斯发现了共和军的这个安全漏洞——而赖特和麦基现在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为自己赎命。如果他们的供词可信，说明英军针对临时共和军精心密谋了一场间谍行动，但这场行动的具体规模及行动细节尚不明了。因此眼前休斯得到了一个机会：与其处决赖特和麦基，他可以利用两人作为三重间谍，为他们搜集英军的情报。[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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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赖特和麦基来说，这么做也许有风险，但总好过被立刻处决。事实上，赖特回去继续为“弗雷德们”工作。按照指示，这次他只为英军上线提供低级信息，或者最好是错误信息。[40]如果英军让赖特指认街角的临时共和军，他可以说对方是正式共和军的人。这是个危险的游戏。一旦军方发现这个骗局，赖特可能被送进监狱。他也可能被MRF枪毙，毕竟后者在偶尔执行的非法刺杀行动中从不手软。虽然休斯要求赖特和麦基为他提供情报，但他也借此给了两人免于一死的机会：休斯对两人许诺，如果他们能为共和军传递消息，那么他们之前的罪行将能得到“赦免”。[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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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意了。他们向休斯描述的，是英军在整个贝尔法斯特发展的一张巨大的情报搜集网。这个行动的核心项目是洗衣服务，在市中心有一个营业处。[42]四方洗衣以上门服务的方式进行操作，他们取回衣服和亚麻织物，然后转包给贝尔法斯特的一家洗化公司清洗。但在衣服送走之前，英国当局会对它们进行分析。通过查看衣服上的炸药痕迹，能判断某个地点是否在制造炸弹。化验员还可以拿特定住宅取回的衣物跟表面上住在那里的人进行人数、年龄以及性别的对比。如果发现不匹配之处，或许表明那里是一个武器库或者联络站。那辆洗衣店货车安置了一个特殊的空心车顶，里面可以藏一个工程兵，他可以透过隐藏的空间对外面的人和房屋进行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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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洗衣店的行动后，休斯想立刻将其一举摧毁。但格里·亚当斯提醒他稍安勿躁。“别急，”亚当斯说，“继续搜集情报。”[43]休斯和他的手下了解到，除了洗衣服务和市中心的营业处，MRF还在安特里姆路的一栋房子上面开了一间按摩室。[44]有时那里的顾客感觉舒服极了，不知不觉就向话多的按摩师透露了信息。到了10月初，休斯和他的队伍认为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情报，行动的时机到了。他们不能一个接一个地袭击这些地点，一旦他们进行第一次攻击，MRF就会明白整个行动已经暴露。所以临时共和军会对三个地点同时发动进攻——洗衣店货车、营业处和按摩室。[45]他们的目标是在一个小时内彻底摧毁整个情报搜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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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洗衣的货车司机泰德·斯图尔特是英方的卧底工兵，来自皇家工程师。[46]他自幼就想成为一名士兵，20岁的他6月份刚开始在北爱尔兰服役。临时共和军的袭击小组朝货车射击后，他几乎当场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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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枪手转向斯图尔特的搭档萨拉·简·沃尔克时，她冲进了刚才和她聊天的当地女人家里。沃尔克也是一名卧底士兵，来自皇家女子军团。她把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一起拉进了屋里，快速思考后她告诉他们，这肯定是保皇派设的埋伏。[47]那个女人帮沃尔克从后门逃走了。[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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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手得到指示，不仅要杀死进行洗衣服务的这对年轻搭档，还要用枪扫射货车顶部，干掉里面的工兵。然而，他们在情急或恐慌之下没有这么做。假如货车里还藏着一个士兵，他就此逃过了一劫。[49]在贝尔法斯特的其他地方，另一组枪手摧毁了按摩室，第三组枪手摧毁了营业处。[50]不过他们未能消灭更多MRF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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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洗衣行动标志着临时共和军的重大胜利。[51]休斯对行动成果感到非常骄傲。几十年后，格里·亚当斯在一本自传中称，这是一场对英军的“毁灭性打击”。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置赖特和麦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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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行动的当天，赖特回到家里告诉妻子凯瑟琳他必须小心行事。[52]因为英军释放他之前，他签署了一些关于官方秘密行动的文件。就在那天晚上，他失踪了。一辆车开到了他位于孟买街的家门口。赖特和司机交谈了几句，接着他坐上车离开了。[53]后来见他没回来，凯瑟琳便到利森街向临时共和军询问他的下落。他们告诉她，谢默斯不是被共和军带走的。[54]听到这里，凯瑟琳相信丈夫应该是被军方抓去了。[55]然而军方也否认跟他丈夫遭绑架一事有任何关系。英军对媒体表示，赖特也许自己逃到苏格兰藏了起来。[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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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同一时间，麦基也失踪了。[57]他的一位姨妈告诉他：“共和军一直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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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做错什么。”麦基带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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