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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战之战：律师、政客与知识分子如何重塑世界 第十六章 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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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乔治·W. 布什在他的第一次总统竞选活动中开始宣扬自由贸易的福音，不过，这位来自得克萨斯州的共和党人以其标志性风格说错了话。他在纽约州罗切斯特市向一头雾水的听众宣布：“如果把那些小猎犬和巴立夫们（terriers and bariffs）[1]都消除了，经济就会增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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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对国际贸易唱颂歌时，布什在民意调查中遥遥领先。然而，到了10月底，他的大选对手、民主党人阿尔·戈尔（Al Gore）已经迎头赶上。民调显示两党势均力敌，布什看到了获胜的机会。小猎犬（贸易壁垒）和巴立夫们（关税）从未如此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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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大选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布什的竞选伙伴迪克·切尼（Dick Cheney）在竞选战场西弗吉尼亚州的韦尔顿钢铁厂进行了一次竞选活动。韦尔顿钢铁厂曾经是一家领先于时代的综合性制造工厂，它的业务涉及从开采矿石到向客户运送成品钢卷的每一个生产环节。根据一部军队宣传片，韦尔顿钢铁厂制造了数千枚8英寸口径的榴弹炮炮弹，准备在诺曼底登陆那天发射，从而赢得了这场“生产战”（Battle of Production）。[3]战后，韦尔顿是西弗吉尼亚州——这个州的选票传统上由民主党掌握——雇佣人数最多的企业。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它就一直受到来自苏联、巴西和日本的廉价进口钢材的冲击。作为比尔·克林顿的竞选伙伴，戈尔本人曾在1992年访问过韦尔顿，他承诺帮助那些苦苦挣扎的钢铁工人。但他和克林顿后来认为国际法反对贸易保护主义，于是克林顿政府只实施了几项象征性的保护措施。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韦尔顿钢铁厂处于破产的边缘——熔炉冷却、工厂关闭。诺曼底登陆日的工业英雄已沦落为寒酸落魄的马口铁专门生产商。马口铁是一种涂层钢，用于制造汤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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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黑乎乎工厂的卡车入口处，切尼将韦尔顿的衰落完全归咎于布什的竞选对手。切尼宣称，戈尔是“钢铁工业的威胁”，如果布什当选，他将采取更为积极的立场来保护陷入困境的美国工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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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结果是布什当选总统。2002年，他兑现了切尼的承诺，对进口钢铁强行征收高达30%的关税。对此，钢铁工人工会和行业组织备感振奋，一片欢腾。但是被关税打击的国家却异常恼怒。欧盟向总部位于日内瓦的世界贸易组织提起诉讼，指控美国征收这些关税违反了《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eneral Agreement on tariffs and Trade）。《关税与贸易总协定》是一部监管全球贸易的重要条约。世界贸易组织站在欧盟一边，它宣布美国总统的关税政策——这是他竞选时提出的政策，是其吸引国内重要选民的核心政策，也是在国会中得到强烈支持的政策——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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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位美国钢铁行业的伟大捍卫者做了什么呢？他取消了关税。一份条约让世界头号超级大国做出了让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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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什总统并不是一个非常尊重国际法的人。在执政的第一年，他退出了与苏联签署的《反弹道导弹条约》（Anti-Ballistic Missile Treaty）。在伊拉克战争的准备阶段，他威胁发动战争，不管安理会是否授权。[6]他兑现了这一威胁，在没有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派遣15万名士兵进入伊拉克，去推翻一个主权国家的领导人。但他对国际法的蔑视，最令人难忘的例子可能要属他的2005年度《国防战略报告》（2005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该报告阴暗地预言：“作为一个民族国家，我们的力量将继续受到那些利用国际论坛、司法程序和恐怖主义来实施弱者战略的人的挑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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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将国际律师与自杀式炸弹袭击者相提并论，并不是对国际法的极大尊重。然而，面对一个没有武装力量的国际机构，布什总统却做出了一个令人尴尬的让步。它告诉他，他无法兑现竞选时的最高承诺。他为什么要服从世界贸易组织？简而言之，答案是驱逐——一种在一千多年前扎根于世界北面一个小小文明前哨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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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新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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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被称为历史上“第一个新社会”。[8]公元870年，当斯堪的纳维亚的水手们勇敢地战胜北大西洋汹涌而冰冷的海水在冰岛海岸登陆时，他们面对的是一片蛮荒、辽阔、荒无人烟的土地，正适合征服和定居。[9]在殖民的过程中，他们不仅建造了实体建筑——至今仍能看到遗迹——还建立了复杂的政府机构。在不到60年的时间里，冰岛就形成了将会持续3个世纪的政治结构形式。[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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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创造的社会非常平等：冰岛没有国王、封建领主或贵族。冰岛有地区首领，但他们几乎没有正式的权力，而且冰岛人可以随意改变他们效忠的对象。[11]定居者通过集会来管理自己，这种集会被称为“聚集”（Things）。这些集会有广泛的法律程序，并定期在预定地点举行。最重要的是每年春天的集会［“春季聚集”（vàrping）］，听取诉讼案件并解决行政问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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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地方集会外，被称为“阿勒庭”（Althing）的自由民大会于930年12月召开。[13]知名人士作为代表于6月——这时候旅行是最不危险的——在该岛东南部聚集，大会担负着国家法院和立法机关的角色。[14]阿勒庭的法律宣讲人（lö gsö gumadr）是唯一重要的国家官员，但他的角色主要是礼仪性的。他的主要任务是在“律石”（Law Rock）前背诵律法。“律石”是一座长满青草的小山，山顶是凹凸不平的火山岩，阿勒庭就绕着它召开（在早期，律法并不是写下来的）。[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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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冰岛有立法机构和法院，但缺少公共检察官。[16]寻求正义的受害者不得不在集会上起诉被告。如果受害人胜诉，被告将被宣布有罪，并处以以下几种刑罚之一：轻微犯罪的处以罚款或赔偿，较严重犯罪的处以“逐出法外”（outlawry）。[17]如果某个人被宣布为“逐出法外者”，就是说他被剥夺了法权，失去了冰岛人通常享有的权利，包括留在冰岛的权利、宾客（hospitality）权利和拥有财产的权利。[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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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的“逐出法外”有两个等级。在“较轻逐出法外”惩罚中，“聚集”将“逐出法外者”驱逐出境三年，没收他的财产，并将其中一部分判给受害者。在“完全逐出法外”惩罚中，“聚集”终生流放“逐出法外者”。“完全逐出法外者”失去了他的法律人格——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是个死人了。因此，杀死“完全逐出法外者”可以不受惩罚。事实上，如果“逐出法外者”没有第一时间离境的话，起诉人不仅被允许而且必须亲自执行惩罚。[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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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法律体系的惊人之处不在于它有什么，而在于它缺什么。冰岛政府缺少公共检察官——它根本就没有行政部门。它没有军队，没有消防队，没有收税员，也没有社会工作者。它在没有警察、死刑执行人或狱卒来实施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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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冰岛人认可了这些惩罚形式。部分原因是，他们认为这套法律体系是合法的，不遵守法律是可耻的。“遵纪守法，则国家兴盛，”一句古老的挪威谚语说，“但混乱无序，则千疮百孔。”[20]但是，冰岛人服从这套法律体系的另一个动机是：如果没有这样做，如果“违反判决”，将会导致更加严厉的制裁。冰岛法律规定，不缴纳罚款的人将受到“较轻逐出法外”的惩罚；没有离开这个国家的“较轻逐出法外者”将受到“完全逐出法外”的惩罚。[21]任何帮助“逐出法外者”的人都可能受到惩罚，甚至被“逐出法外”。“完全逐出法外”是一种可怕的惩罚，这是冰岛人所恐惧的。冰岛不是伊甸园。那里环境恶劣，冬天漫长、黑暗、寒冷，且夏天短暂。一个人一旦被剥夺社会成员资格带来的好处，不仅意味着被剥夺了正常的亲情和友情的乐趣，也意味着失去了在极端气候下生存所必需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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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冰岛没有公共执法机构，但其法律是有效的，因为“逐出法外”把所有冰岛人都变成了执法者。这个社会自己执行惩罚——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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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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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冰岛的“逐出法外者”经历了我们所说的“驱逐”的惩罚。当一个群体拒绝向违反规则的人提供其他群体成员可以获得的利益时，驱逐就发生了。驱逐是非暴力的：驱逐者不会对违规者做什么，而是拒绝与违规者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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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驱逐本身并不暴力，但它可以与暴力相结合，创造出更有效的社会控制形式。在中世纪的冰岛，一个被宣布为“完全逐出法外者”的人不仅失去了居住权、宾客权和财产权，还可能被杀死。被告被剥夺法律人格——被排除在法律保护之外——是逐出法外法令的放逐部分，被起诉人追杀是其暴力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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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告诉我们，驱逐是第一种惩罚。亚当和夏娃因为偷尝了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园，该隐因为杀了他的兄弟亚伯而被流放。驱逐确实与人类社会本身一样古老，但它在很大程度上被学者忽视了。这种忽视不足为奇，因为在功能完善的现代国家，有复杂的专业官僚机构在暴力威胁的支持下执行法律。如果你抢劫银行，警察会来逮捕你。如果你被判抢劫银行罪，他们会把你关进监狱。如果你不交税，国家就会扣发你的工资，冻结你的资产，或者扣押你的财产。如果你试图阻止，你就会因为妨碍司法公正而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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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法没有任何执法机构，没有世界警察，没有具有强制管辖权的全球法庭。在一个后《非战公约》时代，战争不再是合法的执法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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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法的执行依靠的不是战争，而是驱逐。1969年的《维也纳条约法公约》（Vienna Convention on The Law of treaty）是一项关于条约的条约。它规定，如果条约的一项重要条款被违反，任何受影响的一方都有权终止或暂缓“条约的全部或部分运作”。[22]这意味着，如果一个国家不遵守一项条约，受影响的其他国家也可以拒绝遵守该条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国际律师将这种和平的报复形式称为带有军事性质的“反措施”（countermeasure）。反措施的报复力度必须与先前违反条约行为造成的损害成正比。反措施还必须富有成效，而不是惩罚性的。因为其目标不是为了复仇，而是让那个干了坏事的行为者回到正道上来。[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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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典型的反措施案例发生在1978年。[24]当时，泛美航空公司开始开通从美国西海岸飞往巴黎的航班，中途在伦敦经停，然后乘客被转移到一架较小的飞机上。法国人反对改变飞机，在航空界被称为“改变规格”（change in gauge），因为它给了美国灵活性，这是1946年达成的一项管理两国间航空服务的条约所不允许的。泛美航空公司无视反对意见，继续运营航班。5月3日，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在巴黎降落后，法国警方包围了飞机，并拒绝让乘客下飞机。美国认为，法国拒绝让乘客下飞机违反了1946年的条约。当法国人拒绝让步时，美国暂停了西海岸—伦敦—巴黎的航班。但美国并没有就此止步。它采取了一项反措施，回应法国的非法行为。美国发布了一项命令，禁止从巴黎出发的法国航空公司航班经停蒙特利尔在洛杉矶降落。后来，一个仲裁机构支持了美国驱逐法国的决定——只要法国拒绝给予美国全部条约利益，美国就有权拒绝给予法国全部条约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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