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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真相：对101个重要问题的思考 99．历史教科书问题如何纠缠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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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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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是世界上少数几个存在历史教科书问题的国家之一，但是，历史教科书问题爆发频率之高和争论之激烈，恐怕俄罗斯是独此一国。在俄罗斯独特的景象是：现实纠缠着历史，历史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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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教科书写什么和怎么写？由谁来写？是统一的教科书还是可供选择的多元教材？是仅仅陈述史实还是另加论述和讨论？是否必须把历史上的可怕篇章告诉学生们？是学校自己选择教科书还是由官方审查后圈定？等等，让俄罗斯人争论不休和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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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教科书问题最早产生于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90年代中后期，只是当时的俄罗斯一片乱象，加上叶利钦政权本身无意或无暇重建国家层面的意识形态，因而局部性的历史教科书问题尚未发展到如今天这般举国上下关注的程度。自普京2003年亲自干预历史教科书以来，一直到今天的梅德韦杰夫总统，历史教科书问题与纷繁复杂的俄罗斯历史问题本身，始终困扰着俄罗斯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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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曾经在2007年撰文论述过当时因菲利波夫主编的《1945—2006年俄国现代史》教师参考书而引起的争论。［1］本文将根据笔者目前所掌握的材料阐述俄罗斯历史教科书争论的主要原因，介绍2003年至今历史教科书争论的基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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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历史教科书问题产生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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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教科书问题争论的原因是什么？这确实是一个极为复杂的问题。笔者以为下面三个方面的原因是值得注意和考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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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社会对自己的历史首先是苏联历史问题存在着严重的歧见和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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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分歧源于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其时受戈尔巴乔夫所倡导的“公开性”口号的鼓励，苏联报刊首次联系改革时期的现实竞相填补所谓历史的“空白点”和澄清“模糊点”。改革年代有关苏联过去的档案文件的披露和公布，使苏联人民第一次有可能真正地了解自己国家的真实历史。在新公布的档案文献基础上，刹那间就出现了许多对历史事件的不同理解和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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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解体后，由于书报检查制度的废除、传统意识形态的瓦解以及对外学术交流的增多，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已经不再是苏联史学研究者不容置疑的指导思想，阶级分析方法也已经被大多数学者所抛弃。从思想观点体系看，俄罗斯社会包括史学界活跃着各种主义和思潮。除了原有的社会主义理论外，其他的主义和理论如民族主义、公民爱国主义、自由主义、社会民主主义，甚至各种极端的左翼和右翼思潮等，都不同程度地占有一席之地。今天，在俄罗斯史学界，没有任何一种理论和学派可以享有一家独尊的垄断地位，也就是说，史学研究呈现多元状态和多元方向，没有明显的主流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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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方理论缺失的情况下，俄罗斯社会各界都以自己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看待包括历史特别是苏联时期历史在内的所有问题，不仅极难取得所谓的共识，甚至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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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问题争论的核心其实就是如何评价苏联时期的斯大林体制或斯大林主义，包括斯大林作为党国家领导人活动本身。经常争论的问题是：斯大林体制给社会和国家带来了什么？褒扬者认为，斯大林体制让苏联成为工业国，使苏联取得了卫国战争的胜利并且成为世界强国。贬责者则不以为然，或指出其让社会和人民付出代价过大。斯大林体制意味着什么？有人认为意味着稳定和秩序，有人则看到镇压和黑暗。斯大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崇拜者赞扬他是俄国历史上的伟大人物，厌恶者咒骂他是暴君和独裁者。简而言之，在当今的俄罗斯社会，无论是学界还是民众，无论是政治家还是企业家，对斯大林主义和斯大林本人的评价，可以说仍然是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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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如总理普京在面对斯大林评价问题时都面露难色。考虑到俄罗斯各个阶层的情绪、感受和反应，普京在评价斯大林时不得不经常使用“一方面，另一方面”、“虽然，但是”这样的折中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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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3日，普京在同俄罗斯网民对话时坦率地承认，对斯大林的活动“无法作出总体评价”。他说，“你说是‘肯定的’，一些人将会不满意，你说‘是否定的’，另一些人则会不满意。”所以，一方面，普京指出：“显然，从1924年起至1953年，那时由斯大林领导的国家发生了根本变化：它由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我们赢得了伟大的卫国战争……任何人现在都不应该诽谤那些组织和领导这场胜利的人，因为如果我们输掉这场战争，后果对于我们国家来说将更为惨重，甚至是难以想象的。”另一方面，普京又说，“所有这些积极的东西无疑是存在的，然而这却是以不可接受的代价获得的。不管怎样，发生了镇压的情况，这是事实。我们数百万同胞遭到了镇压。这样的管理国家和取得成就的方式是不能接受的。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毫无疑问，在这段时期里我们遇到了不单单是个人崇拜的问题，而是对自己人民的大规模犯法行为。这也是事实。对此我们也不应忘记。”［2］普京这种刻意保持平衡的回答显然是顾及俄罗斯社会在斯大林评价问题上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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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之前梅德韦杰夫总统对斯大林直率的评价则引起了轩然大波。2009年10月30日，这一天是俄罗斯的政治镇压受害者纪念日，梅德韦杰夫发表了题为“对民族悲剧的纪念如同对胜利的纪念一样神圣”的视频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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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道：“我相信，对民族悲剧的纪念如同对胜利的纪念一样神圣。极其重要的是，年轻人不仅要有历史知识，而且要有公民的情感。要能够共同去感受俄罗斯历史上最为悲剧性的一段事情。而这里所有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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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去想象我们所有民族所遭受的恐怖的规模。恐怖的高潮是在1937—1938年。A．索尔仁尼琴称当时的不尽的‘被镇压的人流’是‘人民痛苦的伏尔加河’。在战前的20年里，我国人民中的整个阶层和整个专业界遭到毁灭。哥萨克人实际上都被消灭了。农民们被‘剥夺了生产手段和土地’，变得毫无生气。知识分子、工人和军人都遭到了政治迫害。所有的宗教界代表都遭到了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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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重地说，“我们只要想一想：几百万人死于恐怖和不实指控——那是几百万人。所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甚至人应有的安葬权都被剥夺了，而长期以来他们的名字就从历史上勾销了。”他强调，“国家的任何发展、国家的任何成就和理想，都不能以人的苦难和损失为代价来取得和实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高于人的生命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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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德韦杰夫在讲话中以不同于普京的方式触及了俄罗斯社会最为敏感的“斯大林神经”。他强调了人民的历史作用：“确实，斯大林的罪行不能贬低人民的功绩，是人民取得了伟大卫国战争的胜利。人民使我们国家成为强大的工业国。人民使我们的工业、科学和文化达到了世界水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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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梅德韦杰夫自己所预料的，他的这篇视频博客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博客发表后，赞扬和批评接踵而至。他后来在同记者谈话中回顾说：“我们有5000万人使用因特网。在总统网站上，对我所说的话有几千份评论。有人写道，国家领导人终于直率地说出了他对镇压时期和对斯大林的看法了。给出了所有的评价，那就是被我称作罪行的东西。有人写道，这是不能接受的，因为斯大林使国家达到了很高的发展水平，我们有了发达的工业，有很先进的社会部门，那里许多产品是免费的，社会几乎没有犯罪。据说，俄罗斯当代领导人也必须取得这样的成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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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民为“格奥尔吉”的评论者甚至在总统网站上的跟帖中质疑总统所说的镇压受害者数字的准确性。他写道：“尊敬的梅德韦杰夫总统，我看了您的讲话，我有重要的异议。第一，（镇压的）规模。您说，数百万人死于政治镇压。官方的资料是：在整个斯大林执政时期被枪决的是80万—90万人……第二，所有被镇压者真的是无辜的吗？他们中包括：弗拉索夫分子和‘大恐怖’的组织者叶若夫……第三，为何把主要责任加诸斯大林？斯大林撤销了叶若夫的内务人民委员职务，任命了贝利亚。贝利亚逮捕了叶若夫，并且至少为10万人平反（按照另一些资料约为80万人）。叶若夫等其他许多人有意损害斯大林政策的信誉。我还认为，不能忘记和剥夺斯大林的功绩；而有关镇压问题，必须进行新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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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民“伊利努尔”对总统说：“您谴责了所谓的‘斯大林政治镇压’。在我看来，这个结论是草率的，必须考虑苏维埃国家生存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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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署名“瓦莱里”的网民则发表了相反的意见：“一些评论者歇斯底里发作了。都安静吧。总统并没有触动您的偶像。他是评价那个时代和那些方法……为何只是必须计算被枪决的人？不要算几百万经历过强迫劳动制度的人？难道把他们计算到疗养院里休养者当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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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包括斯大林问题在内的苏联历史问题的辩论和争论既频频见诸大众媒体，更全面地反映在各类历史书籍特别是历史教科书里。任何一位作者编写的历史教科书，在触及苏联时期重大问题时，都势必引起观点不同的社会集团和人士的争论和非议。譬如，在苏联时期的“政治镇压”或“大恐怖”问题上，自由主义作者在教科书里严厉谴责斯大林乱杀无辜和草菅人命，而斯大林主义者或民族主义作者则认定它是国家治理的一种方式，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具有合理性。大凡苏联历史上的重大问题，对立双方几乎一点妥协的余地都没有。因而具有不同观点的历史教科书出版后，几乎必定受到对立方面的口诛笔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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